八千里

110 / 189 章 · 3,801

红日沉入长河, 日已尽,夜幕终于降临。

时值初冬,朔风夹着北部高原干冷的气息,穿过大漠, 长驱直入荡过紘城。

已近子夜, 城门边戍守的兵士从挡风的木栅后钻出来, 搓着手走上前, 慢吞吞解开户枢上头的绳结。

正招呼身后躲懒的几个兵吏上来关城门,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在空荡的大街上回响。

领头的兵吏望了眼, 见不是来人不似军中长官, 便不耐烦地摆摆手:“宵禁了,回去吧!”

说罢,却见身后那群高头大马状似未闻,纵马直直冲向城门, 冲到木栅前才堪堪止住步子。来者不善, 一众兵吏倦意尽失,对视一眼,匆忙围上前。

来者近十人, 无不坐在马匹之上,全身深衣、身披斗篷、头戴帷帽,看不清模样。守城兵心头不由得警铃大作。

不待领头兵吏发话, 对面一个低沉的声音道:“离宵禁还有一炷香, 劳请军爷行个方便。”

“此时出城……你们姓甚名谁, 又要去往何处?”看不出来者身份,兵吏不敢拿乔, 直接问道。

“我家主子乃是大理寺卿孟大人的家眷,有些私事,需得赶回京城。”说着,他将文书递了过来。

说话那人语气并不倨傲,却将那兵吏吓了一大跳。

大理寺卿?乖乖,整个紘城都少见比这品级大的!

他匆匆扫了眼文书,上头的身份恰如所言。脸上熟练地堆起笑,他小跑上前递过文书,正要发话,后头有人轻咳一声。

转头看去,有个消息灵通的小吏拼命使眼色,他动作一顿,猛然记起,这紘城里唯一一个和京城孟大人有关系的,不就是晏将军的表妹么!

想起近来军中流传的种种轶闻,他迟疑地闭上嘴,不敢决定。端坐马上的那人直接伸手抢过文书,疾言厉色道:“怎么,朝廷大员的亲眷想要出城,也使不得?”

兵吏硬着头皮答道:“自然是使得的,只是……”

程荀在旁沉默许久,闻言道:“这位军爷,非是我们要为难你,只是难道这军规之中写明了我不能出城?还是上头那位大人白纸黑字下令了,要将我困在紘城中?”

兵吏哑口无言,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程荀冲晏立勇使个眼色,他心领神会,呵斥道:“既如此,还不快让开!耽误了事,你几个脑袋能赔!”

话音刚落,身后走来一班官兵,其中一人问:“发生何事了?”

兵吏松了口气,连忙走上前低声禀告。程荀转身望去,城门两侧通明的灯火下,沈焕那张神态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与纠结。

他的视线对上程荀,又飞快闪开。程荀心知他此刻心绪复杂,故意道:“沈守备,事出紧急,我今夜必须出城。”

沈焕眉头一皱,转回视线,打量了她身边一干人等,若有所思。

眼看宵禁时间越来越近,程荀心中焦虑,面上却一派平稳,意有所指道:“家中突逢劫难,我实在放心不下,需得赶回去看看。痛失至亲的滋味……想必沈守备与我都不陌生。”

“还请守备大人,高抬贵手。”

沈焕沉默无言许久,终于鼓起勇气看向程荀。可与她话里的疏离不同,火光下,她那双澄澈的眼睛,正坚定地望着他。

他突然想起,几年前在军营里,也曾有这样一个人,不顾任何流言蜚语,用同样坚定的目光看着他。

思及此,他退后一步,低声吩咐:“让他们过去。”

小吏没料到他尽如此爽快,呆愣一瞬,连忙点头应是,指挥一众人等匆匆拉开半关的城门。

马背上,众人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程荀望向沈焕的背影,轻声说了句:“沈大哥,多谢。”

声音落入夜里,转瞬便消失在呼啸的风声之中。沈焕脊背一顿,并未回头,领队侧身让开了路。

城门打开,苍茫的大漠在眼前徐徐铺开。

程荀看向无垠的前路,目光发沉。

此去,她只留给自己一个结果。

她握紧缰绳,凌空一甩马鞭,清脆的破空声回荡城门道中。身下马儿迈腿疾驰,奔赴进辽阔夜幕之中。

她身后,沈焕凝视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直到巡城换班的人马整装待发,某个胆子大的官兵才走上前,挤眉弄眼地调笑。

“守备大人,莫不是铁树开花了?”

沈焕收回视线,并不理会他的打趣,点清人马带队巡城。

凄清的月洒在脚边,他抬头望见那亘古不变的月。

他当年孱弱无知,家中遭蒙大难,等反应过来时,一切为时已晚,此后余生,只能在无尽悔恨中度过。

他未能做到的,经年后,他希望她能做到。

-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木门上的铁皮发出沉重刺耳的闷响,一切重归寂静。

程荀没有回头,随一众亲卫策马向西。

百里外的山坳中,近三百兵马静候其中,黑衣黑马默然伫立。周围落针可闻,唯有马儿偶尔发出的响鼻声。黑暗中,这起伏的阴影仿若一头蛰伏在地的巨兽,警觉地发出喘息。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冯平风尘仆仆站在队伍前,遥望远处山峦的轮廓。不知过了多久,山峦中渐次响起马蹄声,数道身影破开尘烟疾驰到众人面前。

身后一干人等重整戎装,冯平轻扯缰绳,径直走上前。他先是看到程荀身侧的晏立勇,微微一怔,点头示意后,才向程荀简略说了亲卫的情况。

程荀扫了眼他身后整装齐发的人群,起落一路的心踏实几分。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一一认人,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份叠好的舆图。贺川适时上前点燃火折子,借着火光,她一手比划路线,将此前在府中思量好的安排和盘托出。

“我打算将这二百八十一人兵分三路。冯叔你熟悉西北,由你率队一百五十人,从西绕行祁连山,顺着红水南下,快马在前搜寻晏决明下落。”

“再安排八十人,依照此前范脩的战术,深入祁连山,在扁都隘口一带寻找踪迹。”

她又看向身侧的晏立勇:“劳您与我在后,若京城来了消息,有您在我也踏实些。剩下五十人,交予您了。”

听完安排,晏立勇眼中闪过诧异,却并未多言,只点头领命。一旁的冯平却有些犹豫,迟疑道:“主子,您当真要与我们同去么?况且,您身边只留五十人……”

程荀平静地回望,微茫的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冯平渐渐垂下头。

“属下遵命。”

冯平与晏立勇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到一边安排人员。商量几句,二人各自分开调配队伍,人员迅速分成三路,晏立勇抽空往程荀那儿望了两眼。

对他而言,程荀并不陌生。

当年他方才寻回晏决明时,这个名字就已响彻耳畔了。而过去十年间,他冷眼看着晏决明为这个女子违抗生父、屡次逃跑,哪怕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过是从明面上的反抗,转为暗地里的蛰伏。

从那时起,他就好奇,晏决明究竟是生性便执拗、重情如此,还是那人当真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他拼命至此。

即便对这位新主子在扬州的所作所为略有耳闻,可今日一见,他好像才恍然大悟,为何即便走到了今天的位置,晏决明还是对她念念不忘。

程荀孤独地站在一旁,借着火折子的光,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舆图上的路线与地形。北风猎猎,她站在风口,斗篷不住扬起,干冷的寒风吹得人打颤,她却好似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望着手里的舆图。

晏立勇收回视线,有些怅然。

年少时仰望追逐之人,何尝不是究其一生也难忘的存在呢?

那边,冯平已列好队,快步上前禀报。程荀粗粗打量几眼,抬高声音,恳切道:“辛苦。将军的安危,就交予诸位了。”

两队人马齐声答道:“属下必不负所托。”

程荀向冯平点点头,冯平肃然行礼,一声令下,数百人浩浩荡荡策马离去。

晏立勇清点了在后的物资与人马,上前委婉道:“天色已晚,恐要连夜赶路,主子不如去马车中修整一二。”

程荀抬头看他一眼,言简意赅道:“不必。”

话被堵在嘴里,晏立勇不知这位新主子的脾性,下意识看向她身后的贺川。程荀察觉到这片刻的微妙,又补充一句:“马车太慢,若我累了自会去休息,不会勉强的。”

晏立勇当即道:“属下听令。”说完,他又试探问道,“不知我们何时出发?”

“先等一等。这关不过,之后更难走。”程荀眉头紧锁,声音却沉稳。

晏立勇应是,没有再发问。程荀想了想,收起舆图,主动挑起话头:“勇叔。”

晏立勇连忙推辞,程荀却直言道:“您是晏决明身边的老人,当初又是您救下他一命,我心中敬重您。”

他闻言一愣。

“我身边没那么多规矩,您也不必拘泥,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而今形势非常,你我都只有一个目的,更不必多礼了。”

说完,她颔首示意,调转马头走到原地修整的亲卫中间,与他们逐一交谈、熟悉身份。

他愣怔在原地,贺川悄然上前,在他身侧低声道:“勇叔,这位可不寻常。”

晏立勇望着她,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程荀在山坳中整整待到后半夜,直到黎明时分才去马车上小憩了片刻。天色逐渐转明,程荀几次从浅眠中惊醒,干脆又坐上马去。直至大天透亮,留守在紘城外的探子才匆匆驾马前来禀报。

原来,今晨陈毅禾与太监魏季带人前去程荀府上,直言要将她“请”去衙门问话,却不料扑了个空。魏季当即黑了脸,二人匆匆找来沈焕,劈头盖脸将他责骂一顿,又匆匆派人出城去寻。

如今,两路人马分头向京城与肃州赶去,此时应已离开紘城数百里了。

到此时,众人才明白过来程荀再此等待一夜的缘由。

探子从怀中掏出舆图,上头有他刚刚打探来的追兵路线。程荀大致看了两眼,转手交给晏立勇。

她又问:“王寺丞如何?”

“寺丞大人被带去衙门了,走前命小的给您带封信。”探子恭敬地递上信。

程荀半信半疑撕开信,却见里头只匆忙潦草地写了几个字。

“金佛寺有异,多加留心。”

程荀不动声色地合上信纸,藏进袖中。她抬头看看天色,看向晏立勇:“勇叔,集结人马,即刻出发。”

晏立勇神情冷峻,立时行礼应是,姿态比前夜隐隐多了些真切的恭敬与顺服。见状,同行的一个亲兵面露惊色,贺川瞥见了,不以为意道:“尽早习惯吧。”

不多时,队伍整装齐发,绕过追兵,一路疾驰而去。

穹窿之上,一轮红日高悬头顶,灼烈的阳穿透无云的碧空,直直刺向其下万千生灵。

苍凉大漠之中,烟尘遽然弥漫,奔驰的黑影好似低空飞行的鹰群,一路向西进发。

路漫漫,行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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