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无穷

112 / 189 章 · 3,632

“慢慢说, 别急。”

天宝坐在篝火边,不知是冷还是激动,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几乎说不出话。程荀将壶里仅剩的半碗姜汤倒给他, 耐下性子, 温声安慰。

天宝的到来出乎所有人预料。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消息, 就连亲卫中颇有威望、月前便离开的晏立勇都大吃一惊。

看见他的瞬间, 程荀的心陡然下沉。

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难得安宁的休憩,亲卫们警觉起来,贺川带队冒着风雪外出查探周遭情况, 剩余人手纷纷整装行囊、喂马备鞍, 只待雪停后, 一声令下就出发。

屋内,程荀望着突然来访的天宝,大脑一片混乱。无数糟糕的猜想在心头打转,她强压下忐忑, 努力维持镇定。

“京城发生什么事了?”

晏立勇给地上篝火添了两把柴, 明亮的火焰腾地升起,将屋内烧得热烘烘。天宝颤颤巍巍地喝下姜汤,冻得乌紫的唇微微翕动几下。

“……老爷……族谱……”

程荀没听清, 皱着眉头凑近了些。

“什么?”

天宝抬起头,火光下,程荀这才看清, 他原本还算是清秀的面庞上居然竟是干涸的血痕, 眼角嘴角还留有几分淤青。连日的曝晒和粗砺的风沙, 令这张脸更添了几分可怖。

而他半仰着脸,肿胀的眼皮中间依稀可见一双含泪的眼, 浑浊的水光中,程荀读出了些许绝望和不甘。

她不禁愣怔在原地。

“少爷出事的消息传开,老爷在府中大发雷霆。”天宝强忍哽咽,声音嘶哑,“勇叔带人走后,修德堂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朝中不断施压,老爷便拿修德堂出气,说、说是我们纵容外头人教唆带坏了少爷……”

他那肿得桃核似的双眼中挤出两行泪,不知记起了什么,浑身不住发抖:“老爷寻不到少爷的亲卫,就将我们一个个关起来审问……松柏受不住,死了……从我身边过,舌头拉老长,血直往眼珠子外冒……”

屋中一片沉寂。

天宝却像是终于寻到出口,磕磕绊绊、颠来倒去地发泄道:“少爷定是让人陷害了,我不信、我不信……可我不信又有什么用?”

“后来我偷听到消息,少爷被查出与胡人有往来,这怎么可能呢?”

“我不信,可全天下好像都信了。老爷越来越阴沉,几次将我们拉出去鞭打,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目光发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我不想死。寻了个机会逃出来了。”

程荀望着他,轻声问:“你为何到这儿来了?”

天宝缩在地上,像被抽干了力气,声音微弱得像只濒死的羔羊:“少爷说过,您也是我的主子,我就来找您了。”

他说得司空见惯,可那话里分明的忠与愚却令程荀心头震颤。

他剧烈咳嗽两声,断断续续道,“我雇人将我送到了紘城,听王寺丞说您去找少爷了,就往祁连山来了。”

“没想到,居然真的见到了您。”

他脱力地半倚着土墙,深深喘了两口气,挣扎着跪到地上。程荀赶忙去扶,他却不肯起,执拗地仰望程荀。

“姑娘,如今只有您能救少爷了。小的自幼便在少爷身边伺候,他、他是个顶顶好的人啊!”他哽咽道,“少爷为国为民、正直清明,不该背此辱名……求您、求您,一定要为他洗清冤屈啊!”

天宝声泪俱下,程荀听着他破碎的哭声,那层强撑的心防摇摇欲坠。她强忍泪意,用力点点头。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他终于力竭地倒在地上。晏立勇当即上前扶住他,天宝抓着他的袖口,声若游丝:“老爷,老爷狠心啊……”

说着,他似是再也承受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晏立勇以为他埋怨晏淮心狠手辣,轻叹了口气,程荀站在一步外,眉头却渐渐蹙起。

她凑到天宝旁边,低声问:“你最开始说的,祠堂,是什么意思?”

天宝看向她,痛哭出声:“我出逃的那夜,听到府里人说,说……”

“老爷,将少爷移出族谱,除名了。”

程荀愣在原地。

“侯爷,你狠心啊!你狠心啊……”

天宝讷讷的呜咽声渐弱,晏立勇来不及震惊,连忙抱着他去找擅药的亲卫。

屋中只剩下程荀一人。

她蹲在篝火边,身体僵直冰凉,仍保持着俯身的滑稽姿态。一张脸憋得涨红,耳畔嗡鸣不断,程荀却无知无觉,满心只有天宝那句话。

除名?

何其、何其,荒唐!

无数情绪在躯壳中冲撞,程荀一时想要破口大骂,一时又想高声大笑。

她不明白,晏决明为晏家赚来如此声名,不过一朝落难,每 天更新各种资源,欢迎 入鸟峮四二2二武九一四气便要被弃如敝履至此么?晏淮那颗心,难道真是铜铁做的?

她更不明白,一场伏击、两封书信、几句隐约其辞的指控,就足够定下征战沙场数年、打下赫赫功劳的三品将军的罪责了么?

而晏决明出生显贵,权钱在握,还是明牌的太子心腹,通敌叛国这般百害而无一利之事,他又何必为之?

一切都来得太急、太快,明明漏洞百出,为何那群拿捏了半个江山社稷命脉的公卿大臣却一个个都视若无睹?

大脑渐渐清明,程荀扶着墙,缓缓站起身。

早在离开前,晏决明就曾告诉她朝中暗流涌动。圣上身体有恙,太子触怒龙威、软禁东宫……

她心脏咯噔一跳。

屋外,贺川带队巡视归来,与晏立勇在院中低声交谈。簌簌落雪声中,絮语声与马儿断续的响鼻声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的门忽而推开。

贺川与晏立勇看过去,却见程荀已披好斗篷,神色冷峻,大步流星向外走。

一面走,她一面飞快吩咐道:“安排一个人将天宝送到最近的城镇,好生养病。吩咐弟兄们,不必等雪停了,今夜就走。”

晏立勇一顿,几步追上去,问道:“主子,您身体不适,如何受得住?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程荀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不必,时间不等人,走吧。”她看向晏立勇,姿态隐隐有些强势,“劳您帮我说一声,这一路辛苦大家了。”

贺川站在一旁,摸不着头脑;晏立勇却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站直了身子,神情肃然。

她坐在马上,飘飞的雪落了她满肩。风雪中,她抬眼遥望远处山峦起伏的阴影,目光漠然而坚定。

“走到今日,只剩我们了。”

她早该知道,他们背后没有任何依仗。

晏决明的命,就攥在他们这群人手里。

-

那夜过后,像被观音大士的杨柳枝点了灵台,程荀浑身困倦疲态不再,连痛觉都好似被躯壳封闭。

一日奔驰数百里,在马背上近乎十个时辰,亲卫不停,她就咬牙跟着。好几次晏立勇看不下去,直接侧过身拉住她的缰绳,逼迫她去马车上休息。

这样的强度,就连他们这群身经百战、骁勇矫健的亲卫都觉得勉强,没人知道程荀是怎样坚持下来的。

唯有晏立勇明白,她不过是撑着一口气罢了。

越往南,山脉越是纵横崎岖。酷寒的北风穿过山谷,河谷中红水渐冻,清冽的水中凝着道道冰碴,稍有不慎就会划破踏河而过的马蹄。

有一日傍晚,众人已在山谷之中搜寻了一整个白日,都未能寻到任何踪迹。时近黄昏,气温骤降,人马俱疲。那样的处境下,程荀身下的骏马踩过一处不算深的水,却陡然嘶鸣一声,扬起前蹄,直接将她甩下了马背。

她猝不及防跌落河中。河水冰得刺骨,她坐在汩汩流水中,第一眼望见的,却是远处高峰之上,日照金山的景象。

金色的夕照映射在银白的雪峰之上,流动的薄云也渐渐散开,露出波澜壮阔的全景。那瞬间,某种清澈的神性涤荡在心间,攫取她的呼吸,她几乎忘了自己为何身在此处。

直到下一秒,贺川飞扑上前将她拉进马车,脱下她被河水浸得发沉的外袍,用厚实的毡毯将她围住,她才回过神。

那夜,他们在河岸边就地休整。众人围坐在篝火边,热饼、煮汤。程荀裹着厚重的毯子坐在一旁,捏着鼻子往嘴里灌药。

入冬后,西北的夜格外长,一碗热汤下肚,有人吹起羊骨做的羌笛,有人唱着荒腔走板的调子,低声附和着。

月冻冰河,程荀望着河水上的月影,久久不语。晏立勇走过来,递给她一串烤得焦黑的野兔腿。

嘴里滋味全无,程荀仿若不觉,只用力咀嚼吞咽。晏立勇斟酌字句,宽慰她:“雁过留痕,说不定明日就找到线索了。”

程荀却全无他料想的失望与沮丧。她艰难吞下干柴的肉,不以为意道:“我知道,勇叔,不必担心我。”

晏立勇未曾想她居然如此坦然,脸上流露出些许错愕。

悠长的笛声里,她紧了紧外袍,仰头望月,语气居然有些憧憬:“我今日,见到‘神迹’了。”

晏立勇反应了一瞬,才明白她口中的神迹。

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偶然目睹的日照金山,或许也算神迹吧。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此刻,她好似才露出了几分与年龄相符的天真。他心下一松,久违地尝到了轻松愉快的滋味。

可下一瞬,程荀看向他,认真而执拗地说:“我既然能看到一次‘神迹’,那绝对能看到第二次。”

“我有预感,我离他越来越近了。”

她倔强地望着他,在那双澄澈清冽的眸子下,晏立勇竟然失语了。

自晏决明在扁都隘口遭伏,已过去了整整一个半月。纵是晏立勇不肯放弃,可连月的无功而返,他内心深处也逐渐浮现出些许无力。

而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又怎敢如此笃定?

令他没想到的是,过了两天,竟真出现了所谓“神迹”。

红水中游有一片延伸至东二十里的茂密山林。他们行至此处时,程荀灵机一动,派人进去查看。

半个时辰后,两个亲卫匆匆赶回,难掩激动地告诉她,那林中确有人活动后的痕迹,几处松土中,他们找到了未燃尽的血布。更重要的是,在林中几棵大树之上,他们寻到了“六”字的刻痕。

程荀精神一振,心脏剧烈跳动,头晕目眩地吩咐亲卫带路,亲自冲进了山林中。待一一查看后,程荀终于得以确认,晏决明确实来过此处,她对路线的猜想并没有错。

那瞬间,她几乎快要脱力地摔下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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