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想干什么?”
苏皇后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后退一步看了他一眼。
苏懿手指点了点,忽然看着她腰间的系带,上前一步放在手中绕了一圈,“这里似乎没有系好。”
苏皇后低头看了一眼,“是吗?”
她也不拆穿他的小把戏,就这么看着他,仿佛一瞬从高高在上的帝王变成了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眼前恍惚出现他们当年恩爱的画面,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唏嘘感慨,同时也有一些淡淡的酸涩。
如若他曾经也能这般小心翼翼对待她,在她受伤时给予多一点的温柔,两人何至于走到这个地步?又何至于将她所有的爱意全部消磨干净……
说到底也还是只有失去了之后才会珍惜,但是失去了的东西有时候就是真的失去了,就像他们的孩子一样,再也没有办法回来。
苏懿丝毫察觉不到苏皇后心中的想法,只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绸缎,几乎是半跪在她面前以一种俯首称臣的姿态对她做着这天底下只有妻子会为丈夫做的事情。
他甚至还是一个帝王,却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苏皇后垂眸看着他,说心中没有一点触动是不可能的。
只是这触动与感动、心动都相去甚远,这温柔到极致的深情反而更让她心中清醒——
苏懿明明是可以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
看他如今做得多好。
甚至都不用人教他,只是这么多年的分开就将他磨砺成这般深情款款迷惑人的样子。
那他当初为何就不能够摆出如今的万分之一?他们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般田地。
苏皇后想到了自己的小公主,有些颤抖地闭上眼睛,握紧拳头。
哪怕他当时有如今万分之一的温柔和耐心,她的小公主也就不会死!
哪怕当时他的心有如今万分之一的坚定,不会迷失在唐绯那伪装出来的柔情蜜意里,她当时也不会伤得那么深……
所以在看到苏懿如今这副模样时,她只想好好质问他,他明明是可以爱人爱得这般好的,为何当时爱得那么敷衍?
难道是在她被打入冷宫的那段时间,唐绯教会了他如何去爱一个女人?
还是说,男人天生就是要被伤害,才能够知其好歹,明白自己的内心。
但是又有哪个女人天生就是要用自己的伤痕去教会一个男人的?被人伤了,还要奢求她再给出一份纯质的爱么?
苏皇后缓缓睁开眼睛,忽然抬起手,放在了男人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好了,起来罢。”
帝王的头颅应当是永远傲立的,不允许任何人冒犯天威。
——只除了她之外。
苏懿感受到熟悉的温热,感受到苏皇后的掌心正贴在他的头上,那一刻浑身像是过了电一般。
他半跪在地上,抱住了她的腰,将侧脸贴在她的腰上,沙哑的声音颤抖着低声道:“再抱抱我……苏苏……”
……
香炉燃着缕缕青烟,帘子一动不动。
好不容易将苏懿哄得去上朝,苏皇后侧躺在卧榻上,有些疲惫。
她不停地往香炉里面添着香料,不知熏了多久,才将这个屋子里面的桂花香味给遮掩住。
那也只是被遮掩,却没有完全清除干净。
就像苏懿再怎么沐浴清洗,身上还是有唐绯的痕迹,这是永远都洗不掉的。
没过几柱香的时间,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略显匆忙急促。
苏
皇后抬头看过去,便看到苏懿风尘仆仆而来,快步走到她身边,有些迫不及待地将她纳入怀中——
“苏苏……”
他先是抱紧了她,侧头在她耳旁蹭了蹭,鼻腔全是他熟悉的气息,满足地喟叹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不会在这等我。”
苏皇后笑了笑,轻轻推开他,“陛下不是让我在这等着么?”
苏懿被她推开,还想抱她,但是看着她清浅疏淡的笑意,便忍住了,只说:“我是怕我一回来,你又去了冷宫。”
苏皇后垂下眼睑,淡道:“自然是要回冷宫一趟的。”
苏懿立刻就沉了脸色,拉着她的手将她扯入怀中,“不行,我不许你回去。”
他把她抱得很紧,只听到她说要回冷宫,连她的话都没听完整,便害怕得不行,“冷宫有什么好?苏苏,我不许你再回去。”
男人语气里的慌张和无措不像是伪装,苏皇后甚至能感受到他拥着自己时隐隐颤抖的双臂。
她缓缓抬手,按住他的手腕,轻而易举便将他拉开,“我只是回去收拾一些东西。”
苏皇后看着面前男人的眼睛,语气清浅淡然,“我在冷宫住了那么多年,若是要搬出来,自然也是要整理一些的,皇上觉得呢?”
苏懿被她这样温柔的眼神看着,蔓延到血液中的紧绷都沉淀下来,长舒一口气,又将她给抱了回去,“好,你要去,我陪你去。”
“从此以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我陪在你身边,想去哪里都可以。”
听到他这话,苏皇后倒是浅浅地笑了,“皇上贵为九五至尊,整个江山社稷都需要倚靠皇上,怎能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话音刚落,苏懿便沉默下来抱着她,眼神暗沉了一下。
苏皇后说得对,他如今肩上扛着那么多责任,江山子民,岂能说走就走?心中又升起一些隐秘的内疚,总是将诺言轻易许给她,又不能实现。
他侧头亲了亲苏皇后的鬓角,沙哑着声音说:“对不起,苏苏……”
……
自下朝后,苏懿便赖在苏皇后身边未曾离开过。
万物朦胧,已至黄昏。
原来真有浮生若梦的幻境,一整日便这样过了,只是看着她便觉得光阴飞逝,却又错觉面前的人永不会被岁月侵扰。
即便苏懿无论如何也要跟着她一起过来,苏皇后也还是坚定地拒绝了,“冷宫潮湿杂乱,杂草横生,兴许还有一些爬虫毒物,皇上金尊体贵,还是不要过去的好……”
苏懿牵着她的手慢慢收紧,心里泛上一丝隐秘的疼痛,“苏苏,若是你习惯了冷宫的生活,我陪你一起住可好?”
他知道她心中或许会不平衡,或许有所埋怨,但他并非完全不知道她在冷宫中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也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一人在门外徘徊,只敢在她熟睡的时候在旁边多看她几眼,待她一惊醒的时候便连忙离开。
苏皇后听到他这个话,眉眼缓缓地沉了下去,嘴角却是带着笑的,“皇上还是不要说这种玩笑话,皇上九五之尊,住在这种地方成何体统?哪怕是皇上自己愿意,传出去也会遭人诟病,那些大臣们不敢对于皇上如何,怕是要对我有什么意见了。”
“苏苏……”苏懿心里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能抱紧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亲,“那你快些回来。”
苏皇后缓缓推开他,淡笑道:“皇上若是无聊乏味,苏妃妹妹定是愿意见到您的,您也几日未去看她……”
“苏苏!”苏懿有些恼怒地打断她,眼中闪烁着怒火,“不许胡言乱语!”
他脸色有些冷厉,对上苏皇后清淡无波的眉眼,忽而又有些泄气,忍不住抱着了她,低声喃喃,“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我会难受。”明明也只离开了几天,再回到冷宫时,却好像恍如隔世般。
苏皇后是真心觉得在这里的日子还算清静,可不管是苏懿还是惠如公公,甚至是皇宫的其他人都认为她待在冷宫只是为了跟苏懿赌气。
虽然是她先破冰,先和苏懿低头和好,旁人却也只认为是她赌赢了。
毕竟也没几个人能与帝王较劲。
这口气也终究咽了下去。
皇后冷冷地勾起嘴角,眼底却没有一丝
笑意。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哪怕碧落黄泉,她也记得她的小公主濒死前那青紫的小脸蛋,还有哭喊着叫母后最后连一丝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助地张着嘴的模样……
起初她连做梦都是噩梦连连,半夜惊醒,而苏懿却温香暖玉在怀,企图避过这些内疚和亏欠,贪图一个高枕无忧。
这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
即便已经是让苏懿不必跟来,等苏皇后出来时他也等在大门口,正有些忐忑地望着里面的方向,似乎是怕她真的一去不回。
苏皇后站在门口回头看,这里她已经住了这么些年,自然也是有些感情,日后这般清净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若是没有别的波折,兴许以后不会再回来。
冷宫原本就是一个潮冷的小院子,破败不堪,她离开时却看上去还些人气,屋中打扫得很干净,连一丝灰尘都不曾有。
正屋中还摆着一张画,巨大的篇幅上画着苏皇后所有在意的人事物,直至上个月才停笔,墨迹干涸之后叠起来能装满一整箱——
她在冷宫无聊至极,便是练字涂画,画她早夭的小公主,画她死去的大女儿,画她沉闷但良善的阿祁,还画她早已去世的爹爹娘亲……
以及,那个十多年未曾见面的兄长。
苏皇后垂了眼眸,心中无限怅惘和感慨,皆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在她身后化作虚妄。
苏懿见她迟迟不走,站在台阶上流连忘返地看着冷宫的方向,登时心中一跳,略微有些焦躁起来。
他忙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苏苏都收拾好了?”
苏皇后这才回头看向他,“皇上。”
苏懿看着她垂眸温柔的模样,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升出一丝欣喜,“此后,我们再也不回这地方。”
“……好。”
……
苏懿当真是失而复得了一件宝贝。
整个皇宫都能感受到皇帝周身弥漫的温和与宽容,还有那经久不散的喜气,无论是在宫中偶尔遇上,还是在朝中与群臣商议要事时,那浑身的气场变化都是显而易见的——
这十余年来他们都未曾见苏懿这般龙颜大悦过。
苏皇后本是要回自己的凤隋宫,苏懿不让,好说歹说将她留在乾坤殿,日夜与她相对,恨不得一天十二时辰都将她拴在自己身上。
这事自然是传遍了整个皇宫,唐绯将自己关了三天三夜,期间没进一粒米,一瞬便憔悴许多,只是没等来苏懿的一句问候。
——甚至连自己儿子都未曾来看过她一眼。
唐绯又感受到那种被排挤的凄楚,从小便是这般,只要有苏皇后在,她就别想得到旁人的爱和关注。
不是要待在冷宫么?
为何还要出来?
为何还要出来与她争?
唐绯侧躺在榻上,只因昨夜冲了冷水,如今一激动便会咳嗽,脸色苍白如鬼,凄楚非常,“皇上……”
她低低地呢喃着,心中一片酸楚。
一旁的婢女连忙走到她身边帮她拍着背,心疼地道:“娘娘千万莫心急,若是心急,这病愈发难好,皇上不来看您就算了……宸王殿下竟也没来看上一眼,娘娘怎么说也是殿下的亲娘,怎么连亲娘的死活都不管了……”
“闭嘴!”唐绯脸色一变,似乎是被戳中了痛处,一巴掌打在婢女脸上,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这里有你一个贱婢说话的份?宸王就是再如何,他也是个王爷,轮得到你一个贱婢置喙?”
婢女心一慌,连忙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唐绯又剧烈地咳了几声,刚要转过身去,忽而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随即是尖声尖气的通传声——
“皇后娘娘到!”
唐绯脸色一愣,慌乱间连忙起身,让跪在地上的婢女为自己更衣,“快扶本宫起来!”
她这副凄凉的模样可以让苏懿瞧见、可以让任何人瞧见,但就是不能被苏皇后瞧见。
她祈求位高之人的垂怜,却唯独不想要苏皇后的蔑视。
唐绯匆匆整理好自己,忙迎了出去,还未看清楚来人便直接跪在了苏皇后身前,“姐姐……”
苏皇后停住脚步,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面无表情地越过她,在一旁位置上坐下。
她没有让她起身,唐绯自然不能擅自动作,只能低着头看着面前一道倩影缓缓越过她,眼底涌起一片不甘和怨愤,但也只是一瞬间,随即便成了漫溢的委屈。
“姐姐是来看妹妹的么?”
“妹妹知道,到了最后,最关心妹妹的人也就只有姐姐……”
唐绯忍不住啜泣两声,“姐姐待妹妹这般宽容善良,妹妹着实无颜再见姐姐。”
苏皇后脸上毫无波动,看着她娇啼落泪,从前还会觉得憋闷气恼,明明是她占了大便宜,明明是她做出伤害旁人的事情,却总是表现出一副被迫无辜的模样,总是会忍不住在她面前失了风度仪态,忍不住责问怒骂她。
可如今却像是在看猴戏一般冷漠。
在意的时候,她的一举一动都能伤到她,不在意时,她的所作所为也只是丑态百出。
思及此,苏皇后淡淡笑了,“苏妃妹妹这话说得可怜,可是在抱怨皇上不曾来看过你?放心,本宫会转告皇上,让皇上过来好好安抚妹妹,尽量雨露均沾。”
唐绯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抬眸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还是那般绝色美艳,即便岁月未曾饶过她,却也对她温柔至极,恍然间仿佛还是从前那个一笑倾城的苏皇后,才华精绝的苏皇后。
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她,又不是她。从唐绯那回来没多久,苏懿便到了凤隋宫。
苏皇后去了唐绯那里的消息传得很快,苏懿也知道了唐绯的情况,没有任何犹豫就先来了苏皇后这。
“皇上驾到!”
苏皇后听见动静的时候,正立在案边描画宣纸上的内容,手顿了一下,放下豪笔起身。
“皇上……”
她刚要行礼,苏懿便上前一步拖住了她的手,“苏苏,只有你我二人时,不必如此多礼。”
他更想和她做一对寻常夫妻。
苏皇后淡淡一笑,应允了一声,二人在一旁落座,惠如公公上前听茶。
看着苏懿左右有些不安的模样,苏皇后执起茶盏抿了一口,直接道:“皇上若是有什么想说的,便说罢。”
她这般坦率,倒显得苏懿有些过分矫饰。
“苏苏……”开口之前,苏懿先牵紧了她的手,“若是你心中不愿,我便把唐绯送回她原来的地方,可好?”
听了他的话,苏皇后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善解人意道:“皇上不必如此为难,左右唐绯都是您的妃子,臣妾作为后宫之主,应当为皇上分忧,而不是让皇上左右为难……”
话毕,她停顿半刻,垂眸道:“且苏妃妹妹近日身子不爽,皇上应当过去看看,以表关心。”
“她生病,自然有太医照拂。”苏懿知晓苏皇后在与他赌气,只耐着性子道:“不需要朕去做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沙哑道:“苏苏,我只在意你的事情。”
苏皇后皱起眉头,似有些忧思,“臣妾知晓……只是苏妃妹妹似乎病得有些严重,这心中的瘀堵恐怕不是太医能够医治的,皇上看在苏妃妹妹这些年为您尽职尽守养育皇子的份上,应当是要去探望的……”
她说这话时低垂着眉眼,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却不知她的每一个字都在往他心上扎,难受无比。
“苏苏,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男人的语气里藏着一丝委屈和质问,“是不是只有我把心掏给你,你才明白我心里装着的人究竟是谁?”
苏皇后立刻低下头,跪在地上,“皇上恕罪,臣妾并无此意,只是……”
她压低了声音道:“只是苏妃妹妹确实身子抱恙,唯一的愿望便是见见皇上,臣妾方才去看望她,她心心念念的也都是皇上,若是这般情意还不足以让皇上动摇,怕是后宫会有人指责臣妾未曾将此事完全禀告给皇上了。”
苏懿见她神色凝重,语气严肃,似乎真是在为她自己的名声考虑,缓缓松了口气。
——同时心中也有些微微的酸涩。
“苏苏,你当真让我去看她?你心里……没有一点难受吗?”
苏皇后颔首,“千真万确。”
“……”
苏懿收敛了神色,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似有翻江倒海让人看不分明其中的情绪。
他的视线贪婪地描绘她的眉眼,心中却是百般苦涩,快要溢满出来。
他曾祈盼她能原谅他的过错,祈盼她能高抬贵手,不要再计较唐绯的存在,如今她真的不在意了,他反而越发沉痛。
半晌,他拂了拂衣袖起身,“也罢,那便去苏妃那看看。”
“惠如公公。”苏懿看向一旁的人,“召几个资历高的太医,朕去瞧瞧苏妃。”
“是,皇上。”
……
苏懿走之后,苏皇后脸上的神情顿时收敛许多,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锋芒在眉宇间流转,全然没有方才柔顺低眉的模样。
她只身坐在案前,屏退了所有的宫人,将最上面那张练字的宣纸掀起来,露出压在最下方的一张画像——
画中人一袭白衣,少年姿态,手中执着一柄玉笛,正倚靠在一株柳树旁,垂眸望着某一处,面容俊秀斯文,眉眼温柔如许。
苏皇后定定地看着这人,以及他听闻自己出了冷宫之后连夜让人送来的信,沉沉叹了口气。
这么些年,何必这般执着?
她与苏懿再无任何可能,这并不代表她与萧昼就会有何牵连。
萧昼……
已经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
在她离开萧国之前,他一直是她的兄长,当时年幼,他又对她那般好,本以为二人是有些旁的心思在。
谁知,原来他给她的也不是独一份。
苏皇后眼神清冷,忽而将桌上的宣纸扬起,卷成一卷放在烛火上点燃——
上半辈子风雨飘摇,她便习惯了付出一切换来一点稳妥的温情,从未被人专一对待。
好在她从来不会沉浸在虚妄的自我哄骗中,只要察觉到二心,便会立即抽身、心死,面对萧昼是如此,对苏懿亦然。
弃她去者,她也从不会回头看。
只是没想到,经年已过,她与那人本应当相忘于江湖,却还有这般执念。
便是再深的执念,她也无福消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