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懿牵着苏皇后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即便她已经答应不再留在冷宫,他却依然没有任何实感。
“陛下牵得这般紧,不会累么?”苏皇后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却很快将那抹情绪压了下去,嘴角勾着一抹极淡的弧度看着面前的男人。
“不累。”苏懿牵着她在床榻上坐下,从身后抱住她,手指用力嵌入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一辈子都不会累。”
他将下巴抵在她嫩柔的肩窝上,侧头轻蹭着她带着馨香的鬓角,熟悉的气息让他恍然以为他们依然还是当初浓情蜜意时,从来不曾分开。
苏懿为了等这一刻实在等得太久,等到整个心腔都在发出痛鸣。
如今真真切切将这个女人抱在怀中,他才知晓何为灵魂归位,何为一生挚爱。
苏皇后眼角闪过一抹讽刺的弧度,却没有挣脱他,却也不回应。
他身上还带着唐绯的香味,她一向喜欢用桂花的香囊,从小便是这般,香气浓郁芬芳,十分好闻。
如今她却觉得令人作呕。
苏懿却是完全没有发现苏皇后的脸色不对,整个人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
他做梦都没有想过,今夜苏苏竟然愿意留下来……
“从此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我们。”男人轻抚着苏皇后柔腻的下巴,轻轻转过来,想要去亲亲她,却发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排斥和不耐,动作微微停顿。
他收回手,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皇后皱了一下眉头,也不打算掩饰直接道:“陛下身上有一股很刺鼻的味道。”
苏懿立刻松开她,“什么味道?”
“桂花的香味。”
苏懿动作顿了一下,站在一旁垂眸看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局促。
唐绯的事情,是他永远没有底气也没有办法辩解的地方。
苏懿只沙哑道:“我去洗掉。”
语毕,他就对一旁的惠如公公吩咐:“让人准备热水,朕现在去。”
惠如公公连忙低着头,“是,皇上。”
他退出去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苏皇后一眼,那一眼有些意味深长,还带着一丝打量。
苏皇后也光明正大地对上了他的视线,眼神干净磊落,仿佛里面没有藏着任何心思和心机。
惠如公公连忙收回视线,但心里却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帝后二人僵持了这么多年,为何苏皇后竟然一夕之间改变了态度?他总觉得有些奇怪。
但身为一个奴才自然是不能过分过问主子的事,而
他心里也总是为苏懿高兴的。
想到方才苏妃几乎是灰溜溜地离开,他心里面有了些担忧。
也许过不了多久,这皇宫里面就会有大变化。
至少帝后这么多年的冷战终于有了破冰的迹象,希望从此以后后宫和平,皇上也能和皇后娘娘琴瑟和鸣。
惠如公公走了之后,苏懿依然站在离苏皇后不远的地方,却不敢再靠近她。
她方才说他身上的味道恶心,何尝不是在说他恶心?
他知道一时半会儿苏皇后肯定不能接受他,但他愿意等。
他看着苏皇后,竟然有些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解释道:“我身上有味道,不是故意不靠近你。”
顿了一会,他说:“等会我再抱抱你好不好?”
苏皇后心里冷笑,脸上却不显,只淡淡地看着他,“陛下站那么远不累么?”
苏懿摇了摇头,“不累,我也没有那么老。”
说着,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人,眸色闪烁了一下,原来的固执和谨慎寸寸融化,只剩下一潭黏腻的清泉盛在眼眸中。
岁月虽然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却还是以往那般英俊笔挺,浅浅的皱纹里面藏着一抹深沉的温柔。
苏懿恍然回到少年时,低声看着苏皇后道:“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苏皇后听到他这话,笑了笑,“陛下说得好像臣妾与陛下几十年未曾相见一般。”
实际上他们每年还是会见上几次,只是时间不长,每次都不欢而散。
她也就任由他在那旁边站着,丝毫没有让他过来的意思,说道:“况且,人哪里有不会变的?这么多年,臣妾自然是老了一些。”
苏懿听了她的话并没有附和,而是认真纠正她道:“只有我们二人时,苏苏不用自称臣妾。”
“你我不是君臣,是夫妻。”
苏皇后笑了笑,眉眼弯弯一张脸白净得没有任何的瑕疵,“好。”
她很轻易就答应了,跟之前那个处处和他不对付的苏皇后判若两人,像是一下就转了性。
可苏懿根本就不愿意去想那么多,他只看着苏皇后有些恬淡地靠在龙榻上,虽然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曲线却依然玲珑有致,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也还和当初他娶她时一样。
哪怕脸上也有留下浅浅的皱纹,或许皮肤也松弛了一些,不如当初青葱精致,可在他眼里仍然是那最初美好的模样。
苏懿不知道她是给自己下了什么蛊,总是觉得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想看,总是看不够。
他情不自禁地向她走去,可刚走没几步就看到苏皇后突然皱了一下眉头,鼻尖颤动了一下,便知道她是闻不得自己身上那股味道,立刻有些局促地停在原地,不敢再上前。
苏皇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侧过身背对着他说:“罢了,身上的味道怕是一时半会难以消除,总不能让你一直站着。”
她说得客气,却没几分真心。
苏懿看得出来,便也没动,“你不喜欢,我便不过去。”
苏皇后没说话,笑了笑,任由他去了。
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她眼里晦涩莫名,闪动着谁也看不懂的情绪。
——她本来是不想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是在冷宫中的时候,听到她的阿祁竟然连喜欢一个民间女子都得被苏懿这样威胁逼迫,她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不争不抢,清心寡欲,对她自己而言是一种赎罪和救赎,可是对于太子来说会不会是一种负担?
就因为苏懿也想要逼着她先低头,先示好,他就可以随意用阿祁的婚姻大事来折磨他,甚至是一道圣旨将阿祁心仪的女子赐给了苏允承……
她原本以为只要让苏寒祁坐稳了太子之位,便是她这个做母后的能做到最大的帮助,否则她都不会愿意再待在这宫中。
可现在才恍然发觉,她能够做的还有很多。
如今就趁着苏懿对她还有些感情,她应当是要为阿祁筹划,唐绯都知晓为苏允承拉拢阵营,她不该甩手不管。
苏懿心中有愧,不会太过于勉强她做亲密之事。
或许某一日这个男人也能知道,同床异梦的滋味有多难熬,心上人的心思
不在自己身上是何等的苦楚。
她早已经心如死灰,无处可伤,可苏懿的痛苦却才刚刚开始。
一旁的男人看着她晦涩莫名的眼眸,心中某一处地方缓缓收紧,下沉,却有一种难言的无奈和纵容。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苏苏心里在想些什么?
只是他甘之如饴,始终如此。
……
苏懿将身上彻彻底底地清理干净,连自己身上的气味怕是都不剩下什么,来来回回,生怕被苏皇后闻出什么来。
惠如公公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小心谨慎的模样,只憋着笑,什么都不敢说。
回来时,殿中一片寂静。
苏皇后似乎等得有些累,依然睡着,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乖顺地侧躺在床榻上。
苏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对身边的惠如公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周围那些宫人都退下,殿中便只剩下他和苏皇后。
男人在原地顿了很久,随即才缓步上前,慢慢在床榻旁坐下,低头盯着苏皇后的侧颜。
他伸手拨开她脸颊旁垂下来的发丝,别在耳后,看着露出来的一张小脸,看了许久,眼神越来越温柔。
恍然间,他听到苏皇后忽而呢喃了一句梦话,似乎是在叫谁的名字。
——刚成婚时,她便喜欢在梦中喊他的名字,多是含娇带嗔,埋怨他让她太累。
苏懿眼中温柔更甚,倾身而下,俯在她身前,想听清她的呓语,却在听到她薄唇吐出的两个字眼时瞬间凝了脸色,瞳孔剧烈地颤了一下,宛若翻江倒海。
次日。
苏皇后一夜安眠,倒是睡得十分香甜,醒来时见着在身旁的苏懿,先是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将视线转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她缓缓撑起身子,似乎是惊扰了旁边的苏懿,苏懿立刻清醒过来,一双眼睛有些惺忪看着面前的女人,似乎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过了一会儿,他眼中的迷雾散去慢慢恢复了清明,一丝惊喜闪过,苏懿径直搂着她的腰将她抱入了怀中,抵着她的耳旁哑声道:“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梦醒了,昨天的一切也就不存在了,却没想到次日醒来,他的苏苏还在他身边。
他抱得太紧,苏皇后有些不舒服,皱着眉头挣扎了一下。
苏懿察觉到立刻就松开了一些,揽着她的腰在她腰间上揉了一下,“弄疼你了?”
苏皇后没说话,沉默着起身,一件一件穿着衣服。
苏懿坐在她身后,只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怕自己方才是说错了话惹她生气,却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苏苏……”
他低低地喊着她的名字,却也只敢喊她的名字。
苏皇后穿好衣服之后站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怎么了?”
苏懿从身后覆了过来,温热的心口贴着她的后背,从身后搂着她的腰,亲了亲她的耳后,“没什么,我方才以为你生气了。”
苏皇后听了这话,脸色有些凝固,嘴角微微绷直,“怎么会这么认为?”
苏懿声音沙哑得一塌糊涂,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方才对我有些冷漠。”
苏皇后笑了一下,将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扯开,起身对他说:“似乎是因为在冷宫呆的时间太长,有些不习惯醒来时身边有人,皇上应该没有这个困扰。”
她的话让苏懿彻底地闭上嘴,没再说别的。
苏皇后见他坐着不动,便上前一步,“需要臣妾伺候皇上穿衣么?”
“……可以么?”苏懿问。
苏皇后只笑着看着他,不说话,脸上的笑意温和无比。
苏懿立刻说:“我自己来。”
他动作很迅速,穿好之后便去拉苏皇后的手——
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只是想要与她多亲近一些,却看到苏皇后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这是一个本能的动作,似乎都不是出于她思考之后的决定,却还是让苏懿一下子就收回手。
他心里有些苦涩。
如今他只是碰她一下,她都不愿意。
昨夜他有好几次都想要拥她入怀中,只是每一次都被苏皇后躲开。
哪怕是在熟睡中,只要一感受到他的气息,她便会侧过身子,背对着他,嘴里喃喃的也不再是他的名字,是另外一个人……
想到这里,苏懿的眉眼沉了下来。
就算知道那个人与她只是兄妹关系,他依然嫉妒难忍。
他不愿意看到这世上还有任何其他的人能够分走苏皇后的注意力,这于他而言是一种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