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不欢而散,苏懿心中便有了祈盼。
他仍希望太子能去请苏皇后帮忙,他们心中都明白,只要苏皇后肯开口,他什么要求都会答应。
可太子迟迟没有动作,他心焦之余,便生了烦闷,下朝之后便开始饮酒,昏昏沉沉,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唐绯。
夜深露重。
苏懿早就已经歇下,殿中烛光微弱,跳跃着氤氲的光芒。
惠如公公正守在寝宫外面,看到太子过来的时候先是怔愣了一下,然后迎了上去,“太子殿下,这么晚了是有何事?”
苏寒祁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后紧闭的大门上,“孤要见皇上。”
惠如公公面露难色,“这……皇上已经睡着了,太子殿下有何要紧事,不如还是明早上再来罢?”
苏寒祁坚持:“麻烦惠如公公通报一声。”
惠如公公有些犹豫,“这……可是陛下已经休息了,若是贸然吵醒他的话……”
“所有的责任孤来承担,请公公通报一声。”苏寒祁的脸色冷了下来,
惠如公公看他满脸不愉,以为是有什么大事,斟酌了一会儿还是进去通报了一声。
不一会儿他就走了出来,脸色有些尴尬地对苏寒祁说:“陛下方才说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时辰已经很晚了……”
他说得已经很委婉,实际上方才苏懿发了很大的脾气,就连正准备侍寝的唐绯都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苏懿会那般愤怒——
他径直将烛台扔了出去,“他不是不肯跟朕低头?那他还来找朕做什么?既然他不愿意去找他母亲,那他还求到朕这来做什么?”
他自始至终,气恼的都是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去见苏皇后一面。
这几年他能够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要找尽各种理由,可见面了之后她的态度也是不冷不淡,每一次都能将苏懿的一腔热情迎头浇得冷了个彻底。
慢慢的,他也不再用热情去对她的冷淡,苏皇后冷脸对他,他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是依然会找尽各种办法去见她。
她越是不愿见他,他就越是要找她,越是难以遏制心中的思念。
明明是有些埋怨她的,可每一次还是都会抱着一丝幻想,幻想着再见到她时,他对自己的态度会不会稍微缓和一些?
会不会有一天也能够原谅他?
但显然不会。
苏寒祁一次又一次的冲撞让他知道奢求原谅这件事情只是徒劳,就连他们的孩子对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没有一丝尊敬,便可看得出来苏皇后对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苏懿生平感到有些束手无策,他本来应该是万人之上,这世界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可偏偏对着这个母子两人有一种无能为力的哀婉。
他无比渴望他们,可他们母子二人始终将他排除在世界之外。
……
唐绯瑟瑟发抖地躲在床榻旁,看着大发雷霆的苏懿,不敢出声说话。
她看苏懿的酒应当是醒了一大半,心中慌乱不已,“皇上……”
本来今晚苏懿也只是因为太子的冲撞心中烦闷便喝了些酒,眼花缭乱之间又将她当成了苏皇后,这才让她进了他的宫殿。
这些年来,她也只能靠这些投机取巧的瞬间,才能够得以在苏懿身边盛宠一晚。
好在苏懿清醒之后也从未怪罪过她,只是越发冷漠和疏离。
她与他似乎很近,可心却离得很远。
唐绯心中明白,苏懿不赶她走只是因为寂寞,他唯一渴望的人只是苏皇后。
“皇上息怒……”
“闭嘴!”苏懿揉了揉太阳穴,不耐烦地打断她,“这里还没你说话的份。”
唐绯立刻闭上嘴,有些委屈地垂下头。
惠如公公见苏懿发了怒,立刻就跪在地上说:“太子殿下就在外面等着您,您不出去的话他就不离开。”
“那他就那就让他等着,朕看他能等多久!”苏懿也沉着眉眼,没有一丝动摇。
惠如公公立刻就退了出去,支支吾吾禀告给了苏寒祁。
苏寒祁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就这么站在门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惠如公公见他真的好像要在这里等,还是忍不住劝说道:“太子殿下,更深露重,您千万要保重身体,等明日再来罢?”
苏寒祁没有理会他,而是定定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你不用管。”
惠如公公见劝说无用,皱着眉头,沉沉地叹了口气。
其实苏懿和苏寒祁的性格很相似,都是有些倔强的性子,只要是认定了的事,无论谁来劝说都没用。
殊不知苏寒祁更像的人其实是苏皇后,他们只是认定了自己心目中所坚定的事实,便会坚定不移,而苏懿却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一想到苏皇后,惠如公公心里面就有些不舒服。
其实比起苏懿来他更忠心的人是苏皇后,只是皇后娘娘现在身居冷宫中基本上很少出来,除了太子的事情之外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请得动她,就连苏懿也是一样。
要知道在以前苏皇后一直是以苏懿的事情为天,现在对她来说,苏懿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所以他稍微能够理解苏懿对太子的感情,对于这个他和苏皇后唯一剩下的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他自然是疼爱的,但是又因为苏皇后对太子的关心在意却永远无法在他身上显现,于是便对太子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嫉妒。
这只有在他身边待了很多年的旁观者惠如公公才能够看得出的深藏的情绪,只不过从未跟苏懿提起。
他也不敢提起。
惠如公公见苏寒祁真的一直站在这边,似乎有一直耗下去的趋势,忍不住劝了几句,自然是劝不动的。
他便只能硬着头皮又进去通报一声,他看得出来,苏懿应该也是无法再安枕了,也在等着太子的消息。
果然,他一进去就看到苏懿正坐在床头边,唐绯小心翼翼地跪在他身后,帮他按着太阳穴。
见惠如公公进来,连忙问了一句,“太子殿下还在外面?”
惠如公公跪在上,“太子殿下说见不到皇上就不离开。”
苏懿这一次没有再发脾气,眉眼间有些沉重,“他到底来干什么?”
惠如公公说:“应当还是为了赐婚的事情。”
苏懿也闭了闭眼睛,突然冷下声音不甘地问:“朕只是想让他服个软,怎么就那么难?他母后是这样,他也是这样!跟朕开口求一句,朕难道不会答应他们的条件吗?难道冷宫就那么好,让她住那么多年都不愿意出来!”
说来说去,他在意的人其实还是苏皇后。
唐绯的眼神暗了一下。
其实过了这么多年,苏懿早就已经结束了冷宫的禁令,只要皇后自己愿意便能够从冷宫里面出来,禁令根本就困不住她。
这皇宫里面谁不知道其实皇上心里面的人还是苏皇后?但苏皇后就是要跟他赌着这一口气,两人仿佛要冷战一辈子。
看上去像是皇上将苏皇后拘禁在冷宫里面,但实际上是苏皇后将他排斥在她的世界之外,又或者是苏皇后将皇上软禁在了这个皇宫之中。
对于苏懿来说,没有苏皇后的地方才是真正的监牢。
一开始唐绯就知道苏懿心里是爱着苏皇后的,当时一念之差插足的时候就应该做好这样的准备,但如今苦等了这么多年,说没有一丝心焦和侥幸是不可能的。
唐绯垂下眼眸,轻轻柔柔地替男人很揉着他有些紧绷的地方,“皇上这样逼迫皇后娘娘,其实也是徒然,毕竟皇后娘娘最看重的人就是您,您生病的时候她都不曾在意过,更何况是太子?”
听到她这个话,苏懿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讽刺地哼了一声,“她最在意的人是朕?她的心只在意太子一个人,但凡她对太子的情意能分给朕一星半点,朕
也不会……”
说着,他用力地顶了顶眉心,本来已经心软打算让太子进来,但唐绯的话提醒了他——
苏皇后对他的事漠不关心,却对太子是个例外……
可他却是因为太子是她的孩子才对他多一分宠爱,将他当作是自己的孩子看待!苏皇后却从未对他有过格外的宽容。
苏懿挥了挥手,说:“既然他要等,就让他一直等着,之后不用进来再通报。”
惠如公公看了唐绯一眼,眼神复杂,沉沉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他看着太子就这么站在门口,也忍不住有些心疼,“太子殿下还是先回去罢,要是皇后娘娘见到您在这等着,也肯定会心疼的……”
苏寒祁眸色沉了一下,“他又提到母后了?”
惠如公公听到他语气不悦,就知道他已然有些愤怒。
这些年来但凡只要苏懿也提起苏皇后的事情,太子就会和苏懿争吵,没有一次例外。
苏寒祁握紧了拳头,冷冷的眼神扫过他,“……他和那个女人在里面?”
只有唐绯才会一直在帝后二人之间挑拨,偏偏他那好父皇政事上雷厉风行,却连这点小心思都看不清。
他对苏懿都没有了尊称,惠如公公心里面暗叫不好,下意识说道:“太子殿下切莫冲动,您一旦冲动,连累的也许是冷宫里面的皇后娘娘!”
苏寒祁听了他的话,有些迟疑地停顿了一瞬,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了一声女人的惊叫声,却不是因为害怕,仿佛还带着吟哦。
——这俨然是唐绯,那声音娇媚无比,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亦或是苏懿真这般寂寞难忍。
苏寒祁心里那条防线倏然崩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殆尽。
苏懿的确是故意,既然他宁肯跟他胶着也不请皇后,不愿意他好过,那他也没必要让他舒坦。
他成功惹怒了苏寒祁。
苏寒祁将惠如公公推到一旁,脸上是阴沉的狠戾,刚要直接将门踹开,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温柔而又清冷的声音——
“阿祁,不可鲁莽。”
苏寒祁整个人怔在了原地,背影一僵,瞳孔轻轻颤抖着。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身子,看着面前穿着朴素却依然美貌动人的苏皇后,低哑着声音喊了一句,“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