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绯在牢狱中自缢的事情仿佛没有掀起任何水花,连带着那个女人,一同消失,如同这世间谁都不关心的蜉蝣,只有一卷白布便裹了她的生平,没有人再记得她。
兴许在意的也只有苏允承。
又兴许不在意。
他捧着骨灰和走出宫中的那一日,阳光都是好的,万里晴空,晴朗无比,他站在阳光之下,却宁可这天气糟糕一些,心中是说不出的闷堵。
……
苏允承带兵围住皇城的时候,看着他曾经无比在意的一切,心如止水。
他做了自己曾经不屑做的事,那就是通敌叛国。
如今苏寒祁在带兵打仗,城中的守备自然松懈了许多,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了乾坤殿。
那个皇位只是他的掌中之物,而他主要做的就是即位之后,割舍几座城池给他的盟军。
别说是那几座城池,跟裴清绮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他能抢回裴清绮,苏允承可以连命都不要。
所以面前的苏懿,自然算不上阻碍。
苏懿看到他朝自己走来的时候,先是有些诧异,随即就恢复了平静,眼里竟然浮现出欣慰之色。
死在他的
手里,虽然不甘心,却比他原本预想的要好受得多。
苏懿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苏允承以为他有后招,直接抽出剑抵在他的眉心,“我不想解释什么,你我之间也不存在所谓的父子之情,今日让你死在我的剑下,我问心无愧。”
说着他就要动手,苏懿缓缓握紧了拳头,在这一刻心里面舍不得的还是苏皇后。
寒光一闪,苏懿突然感觉嗓子一甜,吐出一口浓稠的鲜血——
乌黑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浸染了他的皇袍,他的神情也因此变得煞白起来,眼中的情绪不断地翻涌,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心口,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苏允承。
苏允承也是诧异地后退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懿不断口吐鲜血的模样。
——他脖子上泛起粗壮的青筋,明显是中毒。
苏允承手中的剑越握越紧,眼里面闪过一抹寒光。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要谋反,可他还没有动手,苏懿就已经口吐鲜血,奄奄一息。
这样的情景怎么看怎么像是栽赃现场……
苏允承瞳孔放大,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回头,果然看到周围那些士兵突然就变了脸色。
他原先安排在外面的人忽然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他出去一看,就看到苏寒祁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萧昼一起杀进了皇城之中。
苏允承沉着脸后退了一步,“怎么可能?你们不是已经……”
苏寒祁没有回答他的话,骑在马上大杀四方,形势很快就被逆转过来。
他们带着一群兵马进入皇宫之中,而苏懿此时已经无力地瘫软在地上,看着面前这突然反转的一幕,突然就笑了一声。
“你看吧,他永远都要比你高一筹。”
苏懿笑着笑着,就说道:“不愧是我和苏苏的孩子。”
“你闭嘴!”
苏允承忍不住大吼一声打断他,眼里面闪着赤红的光芒,“你们是故意的,你们故意设计了这个陷阱,想让我举兵造反,然后将我一网打尽!”
苏懿不说话,只笑。
如果真的是他和苏寒祁联手设计了这个陷阱,他现在该有多高兴?
可惜不是的。
他眼睁睁看着苏寒祁和萧昼两个人走了进来,苏寒祁目光冰冷却坚定,扫过他时没有任何的停留,仿佛在看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苏懿闭上了眼睛,突然就大笑了起来,看着苏允承的背影说:“今日你和我都要死在这了。”
他看到苏寒祁已经在他面前站定,沙哑着声音问:“……她还好吗?她安全吗?”
苏寒祁知道他在问什么,眉眼微动,还是回答了他,“她很安全,从此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她”
苏懿得了他的答案,点点头,颓然地后退了几步,闭上眼睛。
苏允承知道大势已去,直接提起剑朝着苏寒祁而去,“苏寒祁,我们痛痛快快打一场。”
萧昼眸色一沉,下意识要上前,苏寒祁拦住了他,“你去找母后,我来解决他。”
萧昼闻言点了点头,这才退到一旁,看到不省人事的苏懿,没再多停留,而是径直去了后宫。
他一离开,苏允承的剑就追了上来,苏寒祁接了他的招,两个人打得难分难舍。
殿中刀光剑影,苏允承早就失去了优势,最后被苏寒祁踩在地上用剑指着他的心脏——
“你输了。”
苏懿用最后一丝力气看着这兄弟自相残杀的画面,嘴角依旧挂着讽刺的笑,抬起手背挡着自己的眼睛。
他没有死在苏允承的手上,他是死在苏皇后的手里,他知道她对他有恨,却不知道她恨到他去死。
如果死能够让她好受一点的话,那便死吧。
在他闭上眼睛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苏寒祁提着剑朝苏允承的心脏而去——
而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苏寒祁那低沉醇厚的声音在殿中宣告:
宸王苏允承骑兵造反,弑父杀君,被当庭击杀,皇上不幸驾崩。
而苏懿临死之前,都不曾再见苏皇后一眼。
他只后悔
一件事,那便是今早离开时太过匆匆,没能好好看她几眼……
苏苏,一条命,能消弭你的怨恨么?
……
苏懿驾崩之后,苏寒祁理所当然登基,苏皇后便一下子成了太后。
萧昼也留在了宫中,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但只有苏皇后不断的回避着他,萧昼也不着急,和她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像是要把十几年前他曾经欺负苏皇后的份让她全部都还回来,乐在其中,乐此不疲。
裴清绮这个皇后也当得无比清闲,毕竟后宫中就只有她一个人,她要做的事情很少,于是她便继续之前的事业,把心思都花在了如何赚钱上。
直到后来朝中大臣开始议论纷纷,苏皇后也开始有意无意的提醒,裴清绮才恍然惊觉——
开枝散叶这件事情,好像是她的任务?
她早就将苏皇后当作母亲,一日茶后,她忽而忧心问道:“母后……您当初,真的不在意父皇纳妃么?”
苏皇后听了她的问题,但笑不语。
两人时常能陪在一块,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若是萧昼不天天来烦她,那就更有意思了。
两人坐在蒲团上,苏皇后最近很喜欢这小玩意,完全没有皇太后的架子,两人在宫中如何舒服如何来,左右也只有她们二人。
苏皇后看着裴清绮一脸费解的样子,摇了摇头。
她一直以为是儿子不开窍,谁曾想儿媳妇也顶了个榆木的脑袋,“你还真希望阿祁充盈后宫?”
裴清绮想了想,而后很坦诚地摇头,“自然不是。”
“那就是了。”苏皇后脸上笑容更盛,“你应当把不愿意说给他听。”
裴清绮顿了一下,有些迟疑。
苏皇后缓缓站起身子,捶了捶腰,“阿祁那孩子,虽说靠得住,但有时候是个闷的,你得激一激。”
她说完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容温柔,“但你也不能激完他之后,就不管他了。”
裴清绮似懂非懂。
恰逢凤隋宫的侍卫又来了一批新人,负责保护皇太后的日常起居安全,她瞧着有一人分外眼熟,便多看了几眼。
那人似乎是因为脸上有一道深深的沟壑,所以才经常低着头,不愿意让人见着,那应当是身手很好才会被选为侍卫。
见裴清绮盯着他看,那人便将头低得更低。
裴清绮于是移开视线,没再注意他。
她定然是想多了,苏懿早在那场宫变中离世,又怎会出现在苏皇后的宫中?
裴清绮怀上之后,苏皇后自然是要过来照顾她的,除了她之外,狄夫人也暂时搬到皇宫来负责她的饮食起居。
她是一个大夫,自然知道要怎么照顾裴清绮,只是她进宫时还带了一个面具奴,那个面具奴生得高大英挺,倒是有一副好身板,只是那面具戴在脸上便像是在告知旁人他经历过什么。
裴清绮也没多问,狄夫人做事一向有她的道理,应当是看这个面具奴能干勤恳,手脚麻利,才让他跟在身边。
也是个可怜人,她便没有多在意。
只是……
裴清绮在这个面具奴经过自己的时候,突然看了他一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面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她又看着身旁的苏皇后,突然就问了一句,“母后,先前在您宫殿中那个新来的侍卫,您还记得吗?也是戴着面具的。”
那人的面具与面具奴不同,似乎只是相貌丑陋所以才戴着。
苏皇后的表情停顿了一瞬,突然有些复杂地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情?”
裴清绮心里面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总觉得那里有些奇怪,只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刚才忽然想到了。”
苏皇后对她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这段时间不要想太多事情,安心调养好自己的身子,孩子虽然重要,但你的身子更重要,千万别损伤了母体。”
裴清绮的眉眼缓缓松开,觉得自己想多了,看着苏皇后的面容,觉得一阵阵窝心。
她所要求的并不多,就是这么平淡温馨的日子,哪怕没有这些荣华富贵,也都很好。
……
苏皇后回到自己的宫殿,方才裴清绮的话让她心里面有些不平静,她看着屏风后面那些伺候的人视线落在她所说的那个侍卫身上,眼神微动。
其实他们都在自欺欺人。
她忍不住会想起苏懿驾崩的那一天,当看到苏懿的尸首时,她在想些什么?
好像并没有特别的感受,心里面早就是麻木的一片,但真的看到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还是会觉得空了一块,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情绪。
所以后来当第一次见到这个侍卫的时候,她也只是讽刺地笑了一声。
她太了解苏懿,他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去死?
苏皇后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将皇陵的那个人换成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兜兜转转抹掉自己一切特征偷偷躲在她身边,窥伺着她的一切,但她知道这个男人如若是想要做成一件事情的时候,一般都是做得到的。
他也有一堆忠心耿耿的大臣死党,死遁好像也说得过去。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既然苏懿已经察觉到了她的用意,也知道她从来不曾原谅过他,但依然愿意陪她演一场戏,也接受了她最后给他安排的结局,那就是死亡,为什么还要回到她身边?
苏皇后嗓子一哑,忽然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一旁沉默站着的侍卫忍不住上前了一步,下意识要有所动作,就听到外面有人通传——
“萧大人到!”
那人猛地收回脚步,有些僵硬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苏皇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勾了勾嘴角眼里划过一丝不在意,反而懒懒地起身。
她迎了出去,脸上带着笑。
她笑得或许很温柔,苏懿猜测着。
他看不见,只看得见她的背影,光是一个背影就让他像被火烧着一样,不用说她方才直直看过来的一眼。
他看着她笑着和另一个男人举止甚欢,心里在淌血,却别无选择。
苏懿还有什么选择?
她那么恨他,只有这样,她才会让他待在她身边。
只有她不知道的时候,他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看着她。
哪怕眼睛是红的,心也是痛的。
……苏苏,这一次,你消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