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懿并没有死,这对他来说,算不上好消息。
只是还能透过面具看到苏皇后的笑容,他又觉得苟延残喘还算不错。
若是能够忽略她身旁那个不怀好意的男人……
他缓缓握紧拳头,眼底弥漫上绯红血丝。
他如今只是个卑微的面具奴,能够留在苏皇后的身边做一个籍籍无名的侍卫已经是最大的赏赐,他又如何有资格要求更多?
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旁观着苏皇后的光阴。
春、夏、秋、冬,他都守在她的身边,时而因她的快乐而欢欣,时而因她的惆怅而难过。
更让他难以忍受、且备受煎熬的,是她与萧昼之间与日俱增的情意。
苏懿站在一旁,眼看着亭子那头两道相依的身影,忽而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他单膝跪地,五脏俱焚。
而他赎罪的余生,也不过才拉开序幕。
苏皇后的视线透过面前的男人,落在不远处的侍卫身上,她看到那个莫名有些熟悉的身影跪倒在地上,而地砖上是一滩鲜艳的血迹。
她瞳孔微缩,心头生出一些淡淡的不适,“……宫中侍卫是谁负责?”
萧昼立在她身前,眼中只有她,倒是没有注意到旁的人。
他将她鬓边的碎发轻抚在耳后,这才转过视线,眼神忽而定格,随即蹙起眉头,“侍卫中仅有几位面具奴,面具奴戾气重,定是层层筛选且有过人身手才能进入宫中……你若担心,我去处理。”
苏皇后闻言,摇摇头:“既然是我宫中的,我便自行处理。”
萧昼自然不会拒绝她的要求,眉眼柔和下来:“好。”
……
凤隋宫。
苏皇后依然住在这处,这么些年,早就习惯了。
她骨子里是个念旧的人,只是有
的旧人,不记得也好。
萧昼如今与她的关系称得上微妙,她尝尽了独身的滋味,倒也不那么向往这世间情爱,即便不排斥,但到底也不想再有任何主动,只愿顺其自然,随心所欲。
她自然知晓萧昼对她的心思,也能明白他对她的关心,只是萧昼不敢轻易踏出那一步,苏皇后便也不会踏出自己的舒适区。
今日他对她的关心已然超过平日的范畴,回宫之后,萧昼便明白不该再打扰,给二人留出空间。
苏皇后想到白日吐血的侍卫,忽而心血来潮,差人将他带了过来。
“……宫中生活,可还习惯?”
望着地上跪着的男人,她手指放在桌边轻点,眸中缀着深沉的情绪,叫人看不分明。
苏懿的脸隐匿在面具之下,隔着一层阻拦,苏皇后看不见他,他却能注视着她的容颜。
他们离得这般近,却又仿佛远在天边。
“奴才……”
他堪堪开口,却又止住了声音,生怕被苏皇后认出来。
倘若他的身份暴露,那么他就连最后待在她身边的机会都会失去。
苏懿已然不求她原谅自己,只求余生能待在她身边,侍奉她左右,这便已经是他最大的心愿,然而……
他尽力低着头,压低了声音:“承蒙太后娘娘关心,奴才在这宫中十分适应。”
“既然如此,为何当众呕血?”苏皇后百无聊赖地看着手中茶杯,面容却端庄秀丽,不见敷衍:“可是身子有何碍处,尽管言明。”
话毕,她定定看着跪在身前的男人,忽而开口:“抬起头来。”
苏懿还带着面具,闻言却是脊背一寒,下意识将头垂得更低。
几乎是那一瞬间,他便察觉到苏皇后的目光有所迟疑,复又抬起头:“太后娘娘……”
他故意压低的声音让苏皇后越发疑惑,眼睛微眯起来:“本宫是不是何时见过你……”
“太后娘娘万金之躯,怎会见过奴才?”
苏懿低眉叩首,掌心却隐隐发颤,指甲掐出一片红痕:“奴才不过一介面具奴,能入宫中侍奉太后娘娘,已是恩赐,不敢随意与太后娘娘攀缘。”
他态度这般惶然,苏皇后倒不好再为难他,只吩咐下去,让他去太医院瞧瞧身子,又赏赐了他些东西,才叫他退下。
苏懿心中欣喜又酸楚,这毕竟是苏苏对他的关心,即便不是她的本意,连这点温情都是偷来的,他却甘之如饴。
……
夏去秋来。
炎热的季节快要结束,宫中翠青消弭,竟添了丝丝凉意。
不久前,裴清绮诞下一对龙凤胎,给这宫中增了不少喜气,就连这入秋时的怅惘都冲淡不少。
苏懿是后来才知晓这事,一开始只见苏皇后整个人都开心许多,只以为她是因着最近与萧昼进展不少而雀跃,心中还有些酸涩,没想到竟是他们的孩子做了父亲。
还同样是龙凤胎。
这让苏懿想起他们的那对龙凤胎,苏寒祁,还有他们的小公主,苏寒羽……
宫中。
眼看帝后对着新生儿如珍似宝,苏皇后也许久没有这般开心过,眉眼都缀着惊喜,无比宠爱地看着那对龙凤胎:“听说若是家中有长辈曾诞过双胎,便会有双胎的传承,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这话一出,没人接她的话。
苏皇后也是后知后觉,笑意微微收敛了一些。
苏懿心中如同针扎一般刺痛,眼睛猩红地望着他们的方向。
他的苏苏,定当也是想起了他们的小公主……倘若当时他能对他们的孩子更上心些,倘若他当时能克制自己那难以启齿的独占欲,他们的小公主不会早夭,他和苏苏……也不至于落入这般田地。
苏懿连呼吸都是痛的,下意识想要上前,也想抱抱这对孩子……这是他和苏苏的孙啊,这段时间,苏苏这么高兴,想必也是因为这对新生儿,这是他们血脉的延续。
然而还未等他上前一步,另一道身影竟是抢了先——
萧昼早就得了消息,前段时间因有要事回了趟萧国,知道帝后诞下龙凤胎便即刻回程,心情也是激动无比:“紧赶慢赶,还是差了几天,
快叫我瞧瞧!”
苏皇后闻言止不住笑:“这般兴高采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的亲生孩子。”
萧昼小心翼翼地将襁褓中的婴孩抱起,眉目中满是柔情。
他忽而看向苏皇后,温声道:“兴许我这一生注定与子嗣无缘,也早已将寒祁看作是我自己的孩子,你倒是也没说错。”
帝后知晓二人之间的暗流,并未插话。
苏皇后低垂了眉眼,没有作声,想去抱另一个小的,却触到了萧昼的指尖——
男人反握住她的手,目光热灼而赤诚。
在他们之外,苏懿早就已经无法再动摇一步,呼吸间仿佛沉沉缀着寒冰,冰寒刺痛。
他眼睁睁看着他们演绎一幅幅温情画面,却始终无法参与进去,于他而言不亚于一场场酷刑。
可即便这样,他也只能承受着。
他的眼睛通红,心脏早已伤得麻木,此时却还能更红。
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但苏懿很清楚,他的余生永远将在这样的痛不欲生中度过了……
他仍在奢望,这般长久而折磨的赎罪,能许他一段与苏苏的来生。
直至死亡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