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皇后听了笑了一下,“我只听说过有人醉后辩解自己没有喝醉的,从未见过喝醉之人主动承认自己醉了的。”
“真的醉了。”苏懿似乎怕她不信,在她耳后蹭了一下,“你闻闻。”
苏皇后只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而是往旁边推开了一些,“皇上若是觉得不舒服的话,我让人给你煮醒酒汤。”
她刚要起身,苏懿就拉住了她的手腕,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委屈地看着她,“苏苏,你好久没有给我煮过醒酒汤了……”
他将她的手心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轻轻蹭了一下,有些犹豫道:“……兄长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他本来不想说这话,但借着酒意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是苏苏太好看了,还是我看错了?”
苏皇后先是顿了一下,随即推开他,眉眼间的温和稍有凝固,“看来皇上是真的喝醉了,还是先让宫人送皇上先回去,明日还有早朝,耽误了可不好……”
话毕,她便要起身,下一秒却被苏懿拉着手腕直接跌入了他的怀中——
“皇上!”
她下意识提高了音量,扭过头来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嗔怒,“你想做什么?”
苏懿抱着她不肯松手,说话时的呼吸带着一丝明显的酒气,眼底也带着一点迷茫的薄红,“苏苏,为什么又生我气……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让你不开心……”
“你告诉我,教教我好不好……嗯?”
他去亲她的脖子,亲她耳后的肌肤,本来还有一点清明的眼神越来越浑浊,难以言喻的情绪快要将他整个人给淹没,“苏苏……”
他沙哑着声音,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
他有需求,他也是真的很想她。
他曾经也尝试过用别人去代替她在自己心里的地位,可越代替就越空虚,不会有人再比她更能填满他的心口。
可等他明白了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远离了自己,他不能让她远离自己……
苏懿越发抱紧了她,不断在她身上蹭着,将她的衣服拉了下来,看着她精致的锁骨,在上面蹭了一下,英挺的鼻子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上瘾……
“苏苏……苏苏……”
苏皇后漠然地听着他在耳边叫着自
己的名字,闭上眼睛,只感觉到一阵厌恶。
她感觉到男人的手在她腰间来回,挑开了她的系带,带着温热的触感侵袭她的感官——
“皇上……”
她有些不耐烦,压低了声音警告他。
可她的拒绝并没有多少用,甚至是带来了反作用,平日只要她拒绝,苏懿便不敢再造次,可如今也许是他喝了一些酒,迷茫之中,似乎看到了苏皇后脸上似有若无的排斥,他心中一沉,突然有一种慌张和怒火袭上心头,忍不住有些失了理智。
像是想要证明什么,男人掐着她的腰不许她挣脱,“别离开我……”
他不停地喃喃,眼尾的红轻轻颤抖着,混乱的呼吸变得有些烫,洒在苏皇后的肌肤上,引起一阵颤栗。
苏懿用力地抱住了她,去亲她的嘴角,缓缓慢慢往下。
苏皇后深吸一口气,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一种本能的排斥感让她无法再容忍这样的亲密,正要用尽全力推开他,视线错开望向窗外,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那一处——
视线相对的那一刻,她心间一颤,突然就绷紧了身子。
苏懿察觉到她的僵硬,缓缓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轻声哄着,“别怕。”
他的语气缱绻,听在苏皇后的耳中却是一阵反胃,下意识看向立在窗外那人。
视线相接的那一瞬间,萧昼便转过头去,眼底一片漆黑,闪烁着旁人看不清楚的情绪。
那一瞬间苏皇后心里面涌上一阵羞恼,径直就将苏懿给推开,站了起来,“皇上,你喝醉了。”
苏懿被她这么一推,后背撞在了一旁的茶案上传来一阵剧痛,也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抬起手按着眉心,有些颓然的靠在一旁,身上的黄袍着,看上去有几分倜傥和不羁。
他有一副好皮相,否则不会让人痴迷过,有人清醒,也有人醒不来。
男人用手揉着眉心,忽而有些怆然地笑了一声,看着面前的苏皇后,“是我失态了。”
他看着苏皇后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有些慌忙地系着腰间的带子整理自己,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去,眼中闪烁着受伤的情绪。
等苏皇后终于平复下来,苏懿才稍微拉着她的袖子轻轻扯了一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就抱抱你,好吗?不做别的事……你别走。”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女人,苏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意是要抽出自己的袖子,可回头一看那还站在外头的男人——
萧昼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里面的动静,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苏皇后深吸一口气,挡在两人中间隔挡了萧昼的视线,在苏懿面前缓缓蹲了下来,轻轻拢住他的脑袋,在他的黑发上缓缓揉着,“皇上先休息一会儿,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这还是她从出冷宫之后对他说过的最温柔的话,似乎还带着一点关心。
苏懿在这样的温柔之下无力清醒,他靠在苏皇后的腰间上,汲取着她的气息,即便她是有目的地说出这句话想要降低他的警惕,他也认了。
他也愿意沉浸在这样虚假的柔情里面,他抱着苏皇后的腰,“苏苏,别走了,我好难受……”
苏皇后没有回答他的话,只轻柔地在他后背上抚摸着,像是他之前安抚她一样,反过来安慰着他,“好,你先休息。”
苏懿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在她的怀抱中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苏苏……苏苏……”
他不断地呢喃着她的名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将她一直留在他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皇后看着躺在怀中闭上眼睛熟睡的人,将他放置在一旁,便起身离开房间。
出门之前她刻意往房间里头看了一眼,见苏懿紧闭着双眸,脸上似有痛苦之色,短时间内不会醒来,这才安心地关上门离开。
——不出所料,她刚刚转过身,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萧昼垂眸看着她,一言不发。
苏皇后已经感受到了他周身那股冷沉的气场,也没有抬头看他,而是微微俯身,“兄长。”
她低着头,用一个称呼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拉出了一道鸿沟。
萧昼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看着她,“……好久不见。”
这句话在刚见面时就想和她说,只是当时有太多人在场。
苏皇后听到这话,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是什么都没说,最后摇了摇头,笑了,“兄长等在这里,是什么话想和我说?”
“……有。”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克制着什么,看着面前女人云淡风轻的样子,眼神越发深邃,“有很多话想要与你说。”
皇宫,人多眼杂。
萧昼眉眼沉沉地看着面前的苏皇后,忽然察觉到什么,往她身后一看,下意识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旁边带了一下,“有人。”
他语调很低,近乎是压低了声音在她耳旁说话,温热的呼吸就打在她的耳侧。
苏皇后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距离极近,而萧昼始终看着她身后的方向,没有注意到她此刻有些复杂的眼神。
“唐棠……”
确认那边没动静之后,萧昼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她,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有些过近的距离——
他和她的鼻尖也只隔着分毫,几乎就快要触碰上去。
这样的画面看上去着实有些暧昧。
最后是萧昼先转过头,后退了一步,对她说:“冒犯了。”
苏皇后没有说话,看着他后退了一步,停顿片刻才问他,“……刚才那人是谁?”
萧昼这才抬起头看向她,面容沉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苏皇后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勾着嘴角笑了一声,“看来他对你真的很忌惮。”
“唐棠……”
萧昼上前一步,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和她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开口道:“他似乎并不信任我。”
苏皇后摇了摇头,“不对,是他不信任我。”
她还以为他真的醉了,没想到她一走就醒了过来,苏皇后笑容缓缓收敛,“你说为什么先背叛的人,反而越发没有安全感?”
……
苏皇后回到宫殿的时候,苏懿似乎已经清醒过来,他半靠在榻上,眼睛还带着一丝红色,看上去不甚清明。
不知是因为醉酒的红色,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苏皇后走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将门关上,“皇上醒来了。”
她似乎并没有什么惊讶的情绪,看着他,面色一如之前那样冷静。
苏懿看着她,勉强对她扯出一个笑,“你刚才去了哪里?我还以为你走了……”
皇后听他这么问,停顿了一下,垂下头做出一副回避的样子,“只是有点事出去了一会儿……皇上好些了吗?”
她明显是在转移话题,苏懿也听得出来,但是却没有拆穿她。
他也不敢拆穿她,只点了点头说道:“没走就好,没走就好。”
他似乎心有余悸,还沉浸在某个情景中出不来。
苏皇后看了他几眼,贴心地走到他身边,“怎么了?皇上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
她的温柔突如其来,苏懿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头放在她的肩膀上,什么都没说。
“是哪里不舒服吗?”苏皇后假装没有看出他的焦躁,反而越发温柔地问他。
在这样的柔情之下,苏懿那些话什么都问不出口,目光有些跳跃,“你会离开我吗?”
苏皇后笑了,“皇上说什么呢,我还能走到哪里去?”
“不离开就好。”男人像是松了口气,又好像没有放松,但是只能够这样说服自己。
“不离开就好……”
他闭着眼睛抱着她,不去想刚才看到他们两个人私下在一起的画面。
似乎也没有什么过分亲近的地方,只是让他不舒服,但也始终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
苏苏不会做那些让他伤心难过的事,她舍不得的,她一向心软。
苏懿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她,但更像是在安抚自己,“不离开就好。”
不离开就好……
……
吉时已到,高大的宫门是热闹的红色,琉璃瓦都映衬着红霞之光。
赞礼官高昂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随即便是礼炮齐鸣,在一片注目中,裴清绮与苏寒祁缓缓徐行至堂前,面前坐着苏皇后和苏懿。
苏懿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如既往的威严冷漠,仿佛成亲的人跟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还因为方才苏皇后拒绝了跟他牵着手而有些郁卒。
苏皇后满是欣慰地看着这对新人,眼底还有一丝薄红,不知想起了什么。
她看到那些熟悉的礼节,仿佛看到当初与苏懿成婚的自己,一幕幕是这般熟悉,她那时是满心欢喜嫁良人的,当时的她满揣着对未来的欣喜和甜蜜,谁能想到经年后是这般物是人非,同床异梦。
新人行过那些他们经历过的礼仪,到了合卺礼,二人各自取一瓢,饮尽。
仰头之际,裴清绮在空中和苏寒祁对上了视线,微微一顿,忽而有些脸红。
她将手中的酒杯递给一旁的人,与男人相对而立,抿了抿嘴角,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感受,既平静又紧张,让她安宁不下。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对着双方父母亲朋,许下海誓山盟的诺言,黄泉碧落,此心不移,此情不变。
苏皇后望着跪在面前的二人,心情才明媚不少,不再想从前的事情。
她看着裴清绮,心里还有些淡淡的羡慕。
她是了解自己儿子的,他能这般认真对待的女子,日后必定不会辜负;且有他父亲的前车之鉴,他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不会去伤害自己所在意的人。
他性格坚韧,心性纯正,不会因为寂寞就转移感情,也不会因为困惑就迷失内心,他总能坚定地看清自己,看清旁人,不为荣华富贵所失格,不为闲言碎语而摇摆。
她的儿子,成长得很优秀。
苏皇后原本只是眼眶微红,此刻泪水在打转,等裴清绮敬茶的时候无比慈爱地看着她,爱屋及乌地发自内心喜爱她。
“好孩子。”
裴清绮有些腼腆,看着温柔的苏皇后心生亲近,一下就对她生出了许多好感。
只是苏懿对她似乎反应平淡,她原以为是她身份地位无法入苏懿的眼,转眼一瞧,发现他对苏寒祁似乎也不怎么热络,只看着苏皇后时才有丁点神情波动。
裴清绮敛下眉眼,心中对帝后的关系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苏懿一直兴致缺缺,苏皇后嗔了他好几眼,他才打起精神。
众人都说新娘子如何如何美艳,如何如何倾城,已经很少再听到赞扬皇后容貌的,岁月兴许会偏爱美人,却也从未饶过,但他瞧着就是苏皇后最好看。
比谁都好看,再年轻的也比不过她,再貌美的也比不过她,再温柔的也比不过她。
他又开始盯着苏皇后看。
苏皇后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正看着自己,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轻咳一声,“皇上,今是阿祁大婚之日。”
她点到为止的提醒,苏懿没当回事,脑海中忽而想起他们二人成亲时的画面,靠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想再看你穿一次嫁衣。”
“嗯?”苏皇后侧头看向他,神色带着一丝询问,“外面锣鼓声着实喧闹,皇上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苏懿眼神闪烁几下,笑着拉过她的手,“既没听见,便罢了。”
没听见也好,他已在心中暗暗筹备,若是被她听见反而没了惊喜。
苏皇后对他笑笑,看了一眼他牵着自己的手,男人很识趣地收了回去,摸了摸鼻子。
即位之后,他很少有这般少年心性,似乎是被心爱的人管束着,即便苏皇后并没有要约束他的意思,他也能自我束缚,自我安慰是她在管着自己。
他心中绿芽破土,得以焕发生机,却不知苏皇后心中早已枯萎,所以才一片平静。
……
一场婚事,总有几个人心思游移。
萧昼虽然跟苏寒祁接触较少,但是二人还算合得来,看着他成亲自然是欣慰的——
他原本以为苏寒祁这性格注定孤独终生,为此还有过担忧,如今看来是白担忧了。
大部分人的视线还是在新人身上,但帝后二人的一举一动也在视线中心。
他看到苏懿的讨好和小心翼翼,还有苏皇后似有若无的排斥和虚
与委蛇,她似乎并不像从前那样用饱含爱意的眼神看着那个男人,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萧昼眸色暗了暗,将案前的酒一饮而尽。
他是萧家长子,萧国萧家的地位不同凡响,自然也有来巴结讨好的人。
他也能察觉到苏懿投来的视线,似有若无,勾了勾嘴角,眼底一片冷意宫墙之内,人声鼎沸。
与那热闹不同,唐绯一个人坐在不起眼的角落,看着那些急着奉承新人的大臣们,心中郁气难当。
如今的她仿若一个透明人,谁都不听她的话,谁都不看重她。
她原本以为苏皇后会对付自己,结果不但没有,她还彻底无视了她——
这比看不起她更让人难以忍受,她根本都不看她一眼。
有时候唐绯也会满腹怨气,她究竟是差在哪里?唐棠不过就是比她会投胎一些,也顶多是一个忠烈之后,空有虚名,强不了她几分。
论样貌,少时唐棠还未长开,顶多只能说是清秀,她年长她几岁,当年是她更吸引男人目光,但是萧昼的视线却一直在唐棠身上。
之后出落得越发水灵秀气,也是在与苏懿定情之后,那时苏懿只是太子,唐棠也只能说是寻常好看,后来成为苏皇后才开始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骨子里的明艳和大气便透了出来,却又不是攻击性满满的美,甚至是温婉而柔和的。
她就像一缎软柔的丝绸,脆弱而单薄,却牢牢缠住了萧昼这把剑,裹住了苏懿这块冰。
可她明明也同样温柔大方,为何就是没有苏皇后那样的待遇?
唐绯脸色微沉,冷声对身旁的侍女道:“给本宫倒酒。”
“母亲,您已经不是后宫嫔妃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苏允承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一袭深红色长衫罩着高大身形,看着宽阔挺拔却是空泛的,似乎被抽去了主心骨,一碰就能倒,一吹就能散。
因着心上人与太子大婚,苏允承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衣裳也满是污垢泥水,还有划破的口子,往日清隽的面容只有阴云密布,青丝中甚至夹杂了几根白发,看上去疲惫不堪。
唐绯立刻站了起来,“你……”
她有太多话要问,这会看到他这副模样,却有些问不出口,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本宫还以为你不来了!”
她依然端着母妃的架子,苏允承皱了一下眉头,没再打破她的自欺欺人。
她如今还留在宫中仅仅因为萧昼,也因为苏皇后并未真正驱赶她,而苏懿一腔心思全在苏皇后身上,根本就想不起唐绯这号人来。
自然也是想不起他这个儿子的。
苏允承冷笑了一声。
他在唐绯身旁坐下,拿过侍女手中的酒壶,一杯接着一杯地给自己倒酒。
欢声笑语依然在继续,他像一个被排斥在外的陌生人,没有人敢接近他,最多在私下对他指指点点。
一旁的唐绯注意到他手上的伤势,心中大惊,连忙过来询问他,“你怎么了,怎么流血了?哪里受伤,是苏寒祁?”
她极其愤怒,“苏皇后究竟是怎么管教儿子的!就因为他是太子,就可以对你肆无忌惮了吗?”
作为一个母亲,她对苏允承依然有本能的母爱,只是这母爱掺有一些杂质,比不过对苏懿的崇拜,甚至都比不过跟苏皇后的攀比。
他甩开她的手,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离开。
唐绯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怒道:“苏允承,你站住!”
看着他丝毫不停歇的脚步,她闭了闭眼睛,放软了语气匆忙跟上去,“阿宸,母妃方才语气是着急了一些,但母妃也是为了你好,你让母妃看看你的伤,看看你伤得严不严重……”
“够了!”苏允承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过身来看着她,语气满是不耐和冰寒,“他都已经不要你了,将你赶出宫中,你何必苦苦执着?”
他握紧拳头,知道唐绯如今全然听不进他的话,只留下一句:“你终有一日会死在这个宫中。”便拂袖而去。
唐绯愣了一下,本要追出去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耳边回绕着他方才那句毫无温度的话——
“你终有一日会死在这个宫中。”
……
本应当是宴席散场,
人走茶凉,红色还有余温,昭显着方才的热闹。
宾客已经三三两两离席,太子也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苏皇后独自一人立于宫殿外的长廊中,手放在栏杆上,眺望着远方,思绪万千。
曾经以为过不去的一年两年,都在冷宫中磨成了漫长的岁月,一瞬间,苏寒祁已经长大到能够娶妻生子的年纪,而她也已缓缓老去。
年轻时总以为每个困境都是天大的坎,过去了之后才发现不过是沧海一粟,卑微渺茫。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或许人都是这样,身处事中时便会苦苦挣扎,百思不得其解,找不到出路,可当跳出来看时,才发现当初的自己也无异于斗兽之争,愚不可及。
只是当清醒过来时,身边也许只剩下自己一人。
清冷却也孤独。
肩膀上传了一个重量,淡淡的温度将她包围,苏皇后顿了一下,回头一看就看到萧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手中拿着一件长袍披在她身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没有离开,“唐棠。”
他背着光,但苏皇后还是看到了他深邃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星华。
苏皇后回过神来对他笑了一下,手按着他的手背,将他的手缓缓地拂了下去,“兄长不应该唤我皇后么?”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随即视线落在她脸上,“你希望我如何唤你。”
苏皇后没有说话,只淡淡地笑着。
“今日我很高兴。”她忽然说:“阿祁找到了他的心之所向。”
半晌,她勾了勾嘴角,“他也给了那个姑娘一个安稳的归宿。”
萧昼的眸色缓缓沉了下来,“唐棠……”
或许是此时的氛围太过暧昧,景色又太过美好,苏皇后猜到了他接下来想说什么,淡淡打断他,“唐绯说得没错,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嫂子?”
萧昼收敛了神色,也收回视线,同她站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夜空,“很快了,有一日会让你们见面的。”
苏皇后侧头看向他,还没等她开口,萧昼便转移了话题,“你和唐绯之间如何了?”
“还能如何?”苏皇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萧昼没有说话,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道:“苏懿那个混蛋。”
苏皇后低头,看到他倏然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隐隐浮起了青筋——
他极少动怒生气,这一刻她相信他是真的在为她鸣不平,便轻笑了一声,“兄长还是谨言慎行,在这皇宫中直呼皇上名讳已然是大忌,兄长还敢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不怕他砍你的头?”
萧昼闻言看向她,忽然就笑了,“还能开玩笑,看来你也不是多难过。”
“现在不难过了,只是以前特别难熬,只要听到苏那个字,就觉得好像心被挖了一块去……”
苏皇后忽然就想倾诉什么,最难受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谁倾吐自己的心事,只把自己关在冷宫中,谁也不见,慢慢消化那些伤害。
可如今一切都过去了,苏懿和唐绯再也伤不到她,她似乎也快要从失去孩子的阴影中走出来,这个时候倒是想要和谁说说心事了。
“他分明说了他的姓是我的名,他所有的一切荣耀,尊严,荣光,全部都有我融入在其中,我中有他,他中有我,他都说了那样一番真诚的话,给了我那样一个独一无二的礼物,为何这么轻易就能给旁人?”
苏皇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真的带着一丝疑惑,“他那般深情,可他的承诺为何又那般脆弱不堪?”
萧昼低着头没有说话,听着她和他的过去,心中自然晦涩,但一想到苏皇后这些年的经历和遭遇,更多的也只有不舍和心疼,“他也许成长得晚了。”
这个晚,不是时间上的晚,而是非要失去什么,经历过疼痛之后才会幡然醒悟的晚。
似乎一部分男人天生就没有女人那般就有同理心,他们更在于自身的感受,不体贴,不温柔,不理解,他们喜欢,但是不知道该如何喜欢,只知道占有;他们爱着某一个人,但是从来就不反省自己是否爱得足够好。
尤其是稳妥地被爱着的人,很少会反省自己有没有好好地珍惜过眼前人。
萧昼眼神一暗,“……其实我也是个混蛋。”
“唐棠,这兴许是一个晚来了二十年的道歉,如果你还想听的话,我想告诉你。”
“对不起。”
他站直了身子,郑重其事地看着身旁的女人,“这一次过来,除了是为了阿祁成亲的事情,便是为了跟你说这一句,对不起。”
还有一件事情他没有告诉她,但这是他们舅甥俩之间的事情,不应该牵扯旁人,便没有告诉她,让她担心。
毕竟一向成熟稳重的太子忽而要做这么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就连他当时也吓了一跳,自然不能让她知晓。
苏皇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经弄得有些怔愣,缓缓站直了身子看着他,“兄长……”
“从前是我对不住你,这些年来一直没能跟你说上一声对不起。”
他的目光灼灼,沉沉看着他,“唐棠,倘若你在这皇宫中过得不快乐……”
“苏苏。”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响起,苏懿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这里,从长廊尽头处缓步而来,走到苏皇后面前,温柔地看着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抬起手,在她的脸颊上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天冷,早些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