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桐子需补交的学费一共九千美元,其中三千来自我的存款,两千来自方莹的存款,桐子自己也有一千,另外三千是我们发动所有的关系找人筹借的。
其实不能说是所有的关系,至少方莹就还大有潜力——依我看,只要方莹开口,林老板恐怕两三万也能拿出来。但桐子的性格我们都了解,所以这件事提都不用提。
为了省钱,桐子退了学校的宿舍,搬来跟我同住。
我把卧室让给桐子,自己睡客厅的沙发。
卧室太小,放不下两张床。桐子要求睡沙发,被我一票否决。他随即表示愿意和我一起挤在卧室的单人床上。我心里有点儿发痒,狠了狠心,撇撇嘴说:跟你睡我失眠。
其实此话不假,昌平一夜早有前车之鉴。
桐子一搬来,Ebby立刻表现出无比热情,左一个帅哥右一个帅哥叫着,一双手好像除了桐子身上就没别处可放。我硬生生把他从桐子身边儿挪开,然后郑重地跟他说:桐的身体不好,医生禁止他吸入太多刺激性气体。
Ebby一下子没反映过来,一脸迷惑地问我哪儿来的刺激性气体。我说香水儿啦,发胶啦,你身上头上抹的都会散发刺激性气体,所以请你自觉地离桐远一点儿。
Ebby从此拉长一张鸭子脸,一连几天撅着嘴,好像吃了多大的亏。学校确有规定,宿舍不可长期留宿他人。可我没觉得桐子搬来影响到他什么,而且当初也是经过他同意的。所以依我本性——他爱高兴不高兴,有本事去学校告我,大不了我换宿舍。
但桐子的脸皮比我薄,占不了别人的便宜。为了让他答应在我这儿白住,我已经费了不少唇舌,所以Ebby如果再找茬的话,桐子脾气一上来,还真要麻烦。所以我容许Ebby每天白蹭我做的晚饭,就为了封他的口。
Ebby连吃了两晚的红烧肉加烧茄子,脸上好歹舒坦了,可隔三差五的,还是会抱怨没法儿带朋友来家玩儿。我心想谁也没拦着你带朋友来,客厅本来就不是你一人儿的。可为了少惹事,我就当没听见。自打桐子搬来,我总觉得身上担负着责任,连本性儿都跟着起了变化。以前听结婚的人抱怨凭空多了责任,我还笑话人家自找,如今看看自己,不仅仅是自找,而且还有自作多情的嫌疑。
可管它呢,到美国这么多年,就数这学期过得最痛快!
说也奇怪,如此又忙又累的日子,居然也能让我觉得痛快。忙是真忙,不是开玩笑的。毕竟多了个病人要照顾,而且这位病人不大寻常,除了衣食住行,学业功课也少不了我帮忙。而且这忙儿还要帮得有水平,不能明目张胆,只能暗渡陈仓。冷静而客观地反思一下,这何止是自作多情,简直就是犯贱。然而天下爱犯贱的人多了,而且个个都像我这样犯得心甘情愿,所以凑合也算人之常情,无须大惊小怪。
桐子服了医生开的药,虽说脸上不久便消了肿,可身体还是非常虚弱,夜里睡觉盗汗,白天无精打采,两个小时的大课上不到一半儿就累,要用手支着额头才能撑下来。身体不好效率就低,效率低了只能加班加点,但加班加点效率就更低,随即陷入恶性循环。可桐子偏偏还要跟自己过不去,非选工程院里以辛苦出名的课——高级C++语言。这门课需整宿整宿地熬夜编程,连计算机系的学生都头大。桐子非说要趁着没实验可做的时候,把这些麻烦的课都上了。
我陪他去机房上机,看他用手撑着头研究程序,撑着撑着索性揪着自己的头发,简直是现代版的头悬梁锥刺股,我真担心他冷不丁晕过去。我拍拍他的肩膀说让我看看你的作业。看了没两眼我大叫一声你丫真走运,这程序我以前写过!他皱着眉头说我怎么没听说你上过这门课?我说我去年上的。再说我上过的课多了,难道还门门儿跟您汇报?以后你就把我当TA,有问题尽管找我问!
可桐子在学习上一贯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是他N年的同学,他在我面前就更要死撑着。所以他永远不会主动向我请教任何问题,要帮他我只能偷偷帮。
我偷偷买了本儿C++的教材藏在实验室,没事就琢磨桐子的作业;趁桐子不注意的时候,我偷偷溜去找C++课的助教答疑;我偷了桐子的密码,在深夜偷偷溜回机房,进到他账户里帮着他调程序,经常一调就一整夜,调好以后还要再故意制造一两个小错儿,错误指令还要和先前一样——左不齐就是segmentation fault或者memory leak。等着桐子第二天一脸迷惑地说:昨天大半个晚上,怎么连这点儿小错儿也没看出来?又或者:这我怎么好像记得检查过了,没出现这种错误?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特别紧张。桐子这人我最了解,他的自尊心简直比命都重要,而且尤其喜欢跟我较劲儿。还记得大三那年期末考试的事吧?所以要是让他发现我偷偷帮他调程序,后果可真不堪设想。
有几次桐子还真犯了疑心,不过只怀疑电脑出了问题,还没怀疑有人动过程序。我说你丫最近用脑过度,自己写了什么也不记得了。他于是又用手去扯自己的头发,幸亏他自生病后脑力的确不如以前。我连忙把打了一半儿的哈欠憋回去,逼着他赶快把编好的程序发给老师,然后跟我回家吃饭睡觉。
有不少清晨,我打着哈欠从机房走出来,太阳还没露脸儿,天是灰蓝色的,空气湿漉漉的,比机房里那股子皮萨饼的气味儿清新得多。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干嘛这么辛苦,累得恨不能当街就躺下,可S大的校园马上就要沉浸在晨曦之中,这将是它一天最美的时刻。于是我的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似的等着看自己的成果。回到家,桐子还睡着。我给他准备好早点,他昨晚睡得晚,今儿早上又要早起,不吃早饭是绝对不行的。我这辈子一直以为自己从小打架打成了地道的大老爷们儿,可此时才发现原来性子里还真不缺婆婆妈妈的一面。时间到了,我蹑手蹑脚地进屋。他正用被子蒙着头,两条精壮的腿就露在外面。我索性偷偷关掉床头的闹钟,匆匆给他盖好被子,紧赶着出门儿,替他上一大早的课,帮他把笔记记全了。他睡醒了自然要跟我啰里啰唆,不过我瞪他两眼,他也就没脾气了。再说我帮他记的笔记比他自己记的还全,他要有哪儿不清楚可以尽管问,从小学到大学,我还从来没这么认真地上过课。
* * *
其实我知道,有些事儿,做了等于白做。因为人啊,就只愿意看见他乐意看的,看不见他不乐意看的,或者不关心看的。这些我都知道。
可有一天早晨,我在沙发上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上正盖着一条毯子,而那毯子上,还留着他的味儿。
我把头蒙在毯子里,好像天就黑了,永远也不会亮,而我呢,也永远不用再起来。
然后呢,有一天黄昏,我和他并肩坐在校园后面的小山上,他冷不丁说:“夕阳真漂亮。如果时间停住就好了。”
我不知他到底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时间肯定永远停不住。
就好像他永远是我的兄弟。他永远有他的理想。有他的女朋友,以后是他的女人。
他只会朝前走,义无反顾。所以,他的路势必和我的不同。不论我今天做了什么,还是他永无机会报答我更好。
我只能使劲儿看两眼那夕阳,任由它把眼睛灼疼了,把眼泪都灼出来。
2
每逢周末,方莹总能搭到顺风车,来S大看望桐子。
她一来,桐子就彻底由她托管。宿舍里我待不住,难免要和蒋文韬一块儿去看场电影,可往往是电影开场没五分钟,我就先呼呼大睡。不过这可不能怪蒋文韬的沉默,更不能怪好莱坞大片儿的无聊。只能怪我实在太困,电影院里不论是光线还是座椅,对我都是难以抗拒的催眠剂。好在看电影算是比较独立的娱乐方式,即便没有我的参与,蒋文韬也不会一点儿收获都没有。但愿我没打呼噜,那样倒真要让她难堪。不过爬山那种活动我还是尽量避免。自打过新年,她常常是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藏着心事,呼之欲出。我可不想跑到深山老林里,那种地方有太多时空的空白,需要用语言来弥补。
也有方莹忙得来不了的周末,这种周末我就得照顾桐子。我跟桐子在一起的时候,蒋文韬是难得露面的。不知她心里怎么想,我也懒得去仔细琢磨,有空的话得逼着桐子到外面走走,医生说这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不过桐子对散步的要求也很苛刻,不能太远——怕浪费时间,不能太累——身体受不了。S大后面的小山他爬不上去,湾区大部分的公园儿都被他否决,只有金门桥头一处面海的悬崖是他比较喜欢去的地方。
那悬崖底下就是太平洋。他常一个人找块儿石头坐了,不错眼珠地看太阳下山,就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什么都不存在了。崖下海浪撞击石壁发出的轰鸣倒成了他的催眠曲,让他睁着眼睛进入深度睡眠了。
这些日子桐子的确变了。变得忧郁和沉默了不少,常常不错眼珠儿地盯着什么看,眉心拧成个大疙瘩,好像一直在考虑着什么,可又好像什么都没考虑,或者根本就在睡觉,正做着一场白日梦。
我任由他发呆,并不去打扰。以前听谁说过,发呆也是休息。但愿这是真的。
最近桐子的脾气也不大好。人人对他陪着小心。尤其是方莹,脾气收敛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麻疹”说发就发。这点儿还真让我佩服——看她以前泼辣的样子,没想的她如此能屈能伸。
当然桐子也的确有他心烦的理由。一转眼阳春三月,冬季学期已过了大半儿,奖学金却全没着落。其实不光他没着落,他们实验室那帮体壮如牛的韩国人,到现在还四处给别人白干呢。
桐子也想着找地方“白干”,被我和方莹两票否决。我说就冲您手无缚鸡之力,跟人教授一现,全系还有谁敢要你?
桐子阴沉着脸不说话。
我说要不然咱申请一下儿别的学校?去年你不只拿到S大的录取通知书吧?现在跟他们联系联系,应该还能拿到资助?
桐子还是不说话。
我说不就一S大吗?有什么舍不得了?这话我说的有点儿冲,可我觉得我挺有道理。人有时候就得懂得取舍,哪儿能十全十美呢?
桐子却抬头问我:要是我去饭馆儿打工呢?
他睁大了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酸,到了嗓子眼儿的话,又让我咽回肚子里。
他就像个孩子。他心里想的脸上写的全都像个孩子。而我一直在干的,就是狠着心敲碎这孩子的白日梦。
可不敲能行么?到饭馆儿打工的主意离不离谱?饭馆儿里有哪样活儿是轻省的?就算有饭馆儿乐意雇他,我还不得陪着他一块儿去,我不去方莹也得去,还不够我们折腾的。
我说:这样吧,饭馆儿以后再说,咱先在学校里找找看。如果能找到图书馆的工作就最好。也许再弄两个家教兼职,顶多我也跟你一块儿兼职,我这儿每个月还有一千多收入,再东拼西凑地借借,下个学期的学费也该有个着落。过了下学期就放暑假了,不用上课不用交学费,你爱上哪儿打工就去哪儿打工,爱怎么挣学费就怎么挣学费。
他好歹冲我点了头。我立刻去找了份当天的校报。然而报纸上的招工广告寥寥无几,更找不着什么适合桐子做的,那些实验室助理图书馆助理的空缺,就好像机或者胶水瓶儿,你不用它的时候总在眼前绊拉,等你用它了,就不知都藏哪儿去了。
桐子干脆主动打电话到各大小图书馆,可得到的回答只有一个——No。不是不能雇用外国学生,就是压根儿不缺人。桐子脸上发紧,我赶快又照着家教的思路努力,在网上发了些帖子,还在当地报纸上登了条广告,内容大意是:
“想让您的孩子成为S大的高材生吗?先让S大的高材生成为他的家教吧!”
没出两天,我果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本地某中学生的家长打来的。我连忙带着桐子去面试,那是一对儿忠厚老实的美国夫妇,男的是卡车司机,女的是超市的出纳。俩人有个喜欢电声乐器的儿子叫Justin,十四岁了还以为一百元的东西打八折后是九十九块八。
我昧着良心跟Justin的父母说:Justin这么喜欢电声乐器,也算对电子这一行有兴趣,以后说不定能成个很棒的电子工程师呢!
这对夫妇虽不大清楚电子工程师和电子琴维修工有什么区别,可绝对知道在硅谷电子工程师有多吃香。他们听罢立刻两眼放光,俩人两辈子的期望都落在眼睛里。超市出纳拉住儿子的手大声说:是啊我也觉得我们Justin挺聪明的,就是现在中学生的课程太难了。有你们帮忙Justin就有希望了,对了请问您二位到底是谁要做家教呢?
桐子正巴巴地看着我。我说当然是这位,桐,他可是S大真正的高材生!
桐子的表情有点儿紧张,而且又咳嗽了两声儿。我知道他一直使劲儿憋着,所以这么半天才咳了两声儿。
卡车司机有点儿半信半疑,转头问我那您干嘛来的?
我说我们是一个由S大的高材生所组成的团队,致力于向湾区的好学少年提供高质量的家教服务,而我呢,就是该团队的负责人,我们很重视每位客户,所以每次我都要亲自上门。
司机夫妇恍然大悟,随即一脸的敬意。我连忙趁机又夸了桐子一番,什么五岁上学,十四岁夺得物理竞赛第一,二十一岁大学毕业之类,这些用不着瞎编,事实就足以让司机夫妇目瞪口呆,对桐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桐子的第一份家教终于谈妥。四月一号愚人节上第一节课。每周三节课,每节课30美元。回家的路上,桐子算了一笔账:如果每周做20小时的家教,一个月就是两千四,三个月就七千二,这春季学期的学费也就不是大问题了。
桐子越算越乐,我也跟着桐子乐,好久没见他这么放松了。虽说每周20节课就相当于同时接六个家教,这也跟白日梦差不多,可无论如何,几个月以来,总算有点儿让人高兴的事了。是不是该买瓶儿酒?车子正经过超市,那里面就有酒卖。桐子身体不好,肯定不能像以前那样灌他。光为了这点儿小事就买酒,恐怕有点儿小题大做,要是过生日——生日!竟然差点儿忘了,今儿几号?三月二十六,明天三月二十七,不正是桐子二十四岁的生日?
看来酒是一定少不了了。
桐子十八岁的生日,是我跟他在Q大宿舍里一起度过的,感觉好像就是昨天的事。转眼六年了。这六年又发生了多少事?
说多也不多。六年前,我俩是同学,现在还是同学。六年前我俩身无分文,现在也还是身无分文,六年前我俩住一间屋子,现在也还是住一间屋子。怎么就应验了当初我说林老板的话——绕着地球走了一大圈儿,可好像又回到起点了?
3
第二天礼拜五,我抽空去了趟超市。那儿的红酒有太多种,我到美国之后很少喝酒,所以也不知道该买哪一种。货架上有一排细长颈的酒瓶子特别漂亮,看看价码要三十多美元一瓶。桐子最喜欢漂亮的酒瓶子,我有点儿犯犹豫。要照以往这不算什么,可现在财政紧张——桐子的学费和医疗保险,我俩的生活费,外加Ebby每天晚上白蹭一顿饭,三十美元绝不能算小数目。
但生日一年才一次。而且前一段儿太背,这一段儿又太苦。难得这两天桐子心情不错,买!三十也买!
索性今儿也不做饭了。我去附近的一家四川店打包了几个桐子爱吃的辣菜,又去BLOCK BUSTER租了两盘录像带。到图书馆接桐子的时候儿,天色已经全黑了。
桐子正钻在书堆里,额头上亮闪闪地发着汗,好像刚打过蜡的漆木雕刻。
我说快跟我回家,他说这么早再看一会儿。我说今儿必须早点儿回家。他问我为什么,我用那瓶红酒隔着书包在桌子底下戳了戳他腰眼儿,他躲闪着说那是什么?我说你回家就知道了!他说你到底耍什么花样?我说你丫真白痴,今天几号了?桐子恍然大悟,抬手摸摸后脑勺,眼睛眯了眯,叹口气说:唉!有什么可过的。
我瞪眼:装孙子是不是?都给你费心操持好了,反倒要拆台是怎么着?
旁边儿有人抬眼看我。可这也算不得大声喧哗。我继续用瓶子捅桐子,他扭着身子咧嘴一笑,说岂敢我实在是感激涕零。
瞧他那坏笑的样子!眉毛弯弯着,眼睛忽闪着,嘴角拉着又长又深的褶子。我可真是有日子没见了!我说:知道就好,还不赶快拾掇?看我今儿晚上灌不死你。
桐子在图书馆里又磨蹭了一会儿,出来已经八点了。今儿的生日晚餐本来就隆重,比平时的晚餐晚也不要紧。而且过了饭点儿,Ebby估计已经走了。记得他说过,今晚他要参加什么Party。Ebby不在家,正好可以跟桐子一起看看录像。有大半年没在家跟桐子一起看电影了。
可赶上走背运的年头,就是喝凉水也塞牙。
一到家门口儿,我就有一股子不祥的预感——门口的停车场平时这钟点儿停不了几辆车,可现在却差不多停满了。我们住的那栋小楼里,还咚咚咚地传出迪斯科鼓点儿来。等我用钥匙打开房门,我简直没一下子昏过去。
屋里挤满了人,看这架势,Ebby说的Party不在别处,正好就在我们宿舍!不过以往他开Party绝没来过这么多人。除此之外,今儿晚上与往常还有点儿不一样——怎么还有个女人?
这时,那个穿露肩白旗袍,烫了大波浪的妖艳女人也发现了我们。她立刻扭动着水蛇腰,慢条斯理儿地向我们走过来。她脸上起码扑了半斤粉,白得如同日本艺妓;唇膏大概也用了两三管儿,嘴唇儿红得像刚咬了谁一口。
她边走边拖长了声音说:Hello——
她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则好像旧金山码头上的海狮在叫。我再仔细一看,她脖子上还有座“积雪的富士山”,估计粉上得太多,时刻有雪崩的危险。
她向我伸出手,不像是给我握的,倒像是冲着我肩膀或者胸脯来的。我赶紧倒退一步,用英语问:“你是谁?”
她对我的防备似乎并不介意,娇滴滴地应了一句:“叫我Maggie好了。你是谁呢?”
我立刻后脖子发麻,脊梁骨发凉。我想说你算老几啊我就告诉你,可我担心用英语表达不清。正在这时,我突然又听见经历青春期的鸭子叫声——Ebby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冒出来,一边迈着小碎步一边说:
“飞!你来啦,Maggie,这是飞,我的Roommate啦,哦,还有这位……”他飞快地绕过我,“这位是桐,飞的好朋友!”
Ebby顿了顿,又神秘兮兮地补上一句:“非常非常要好!”边说边冲着Maggie挤眼。Maggie则下巴一扬,冲我会意一笑,然后轻声问:“你们需要些什么?”
这时屋里有不少人都往这儿看。我简直别扭极了,好像被剥光了衣服在人群里裸奔。我大声儿回答:“我们不需要,这儿我熟!”
Maggie又是一笑,跟Ebby讲了几句越南话,听着就像小媳妇闹肚子,边说还边向我和桐子眨眼睛,然后终于转身走回屋里去了。
轮不到我问,Ebby已经连珠炮似的:“Hey 真巧你们二位帅哥都来了,猜猜今天是啥日子?今天是我Birthday呢!”
我大吃一惊。他年年过生日,我怎么从没注意到,竟然和桐子是同一天?我说:“是吗?去年我怎么不记得你今天过的?”
Ebby立刻嗲声嗲气地说:“人家庆祝生日,总要挑大家方便的日子吗。以前我总是挑weekend的,不过这次朋友们不同意啦,大家要求在right day(正日子)庆祝!不信你看我passport(护照)。哎呀今天来了不少朋友呢!你看多热闹啊!飞你不介意吧?”
我可真要晕了——这哪位神仙想出来的?让Ebby的生日跟桐子是同一天?这俩人也相差太多了,身上两万多基因没几对儿相同的,看来质量守恒果然是个宇宙公理——同一天出生的人也得占据不同的极端,这样平均起来气场才能守恒。
我想说介意,可Ebby根本没准备给我机会。他自顾自地飞快往下说:“哎呦好给面子哦,KissFire的老板Larry马上也会来呢!”
KissFire的老板也是越南人,而且还跟Ebby关系不错,这我早听Ebby说过。我问:“今儿晚上不用看着店?”
“就来坐一下嘛!是人家的生日喽!”Ebby眼睛向上一翻,“再说现在还早,KissFire要到十点以后才热闹呢!”
我指指地板:“那这儿要热闹到几点?”
Ebby立刻又小嘴一噘:“人家Bday啦,多久都不方便请朋友来了,就这么一次,once a year(一年一次),玩久一点Ok?”
桐子用手指头轻轻戳我的胳膊。我知道那是让我别干涉人家的Party。我连着叫了一串OK,转身跟桐子往卧室里走。客厅里的交谈声好像突然变小了,我感觉有几十双眼睛在盯着我们看。
整个房间弥漫着浓烈的怪味儿。各种牌子的香水儿混在一起,又一次验证了一加一不等于二的道理——简直等于一百!比灭蚁药厉害得多,估计就连大象也能熏晕喽。
我快步走进卧室,桐子紧跟着我。我反手锁上门。屋子本来就小,给家具和桐子新搬进来的箱子堆满了,地板上没剩多少地方。
桐子一屁股坐在床上,睁大了眼睛问我:“不打算去客厅里看录像了?”
“要去你去,群魔乱舞,够你看的。”
“你不会是都看腻了吧?”桐子鬼笑。
“我呸!向毛主席保证,跟他做roommate两年多,这场面我还是头一回见识!”这本是小时候不知从那儿学来的口头语儿,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只要一着急就把他老人家搬出来。
而桐子好像并没有把我的保证当回事。他憋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个不明不白的问题:
“他们都是什么人?”
“越南人呀!”
桐子“噢”了一声儿,这次他没刨根问底儿,可好像突然有了心事,若有所思。
“又胡思乱想什么呢?”我主动出击。
“坦白吧!”
桐子劈头盖脸的一句。
我心里一抖,还好,我没脸红,他也没一直盯着我看。屋里太热,我有点儿要出汗的意思。我反问:“坦白什么?”
“我告诉你了那还叫坦白?……哈哈”他突然咧开嘴笑。
“你大爷的,审犯人呢?”
我一屁股紧挨着他坐,手底下没忘了扶着书包,那里边儿还有一瓶三十美元买回来的红酒。
他没往旁边儿躲,就让我的肩膀儿挨着他的。
“Ebby呀,他……是不是……”
桐子突然有点儿结巴。
“这也用问!白痴都能看出来!”
“真的?那他这些朋友呢?”
“这我哪儿知道?你干吗不自己出去问问?”
桐子闭住嘴想了想。突然说:“其实也没什么。”
我心里莫名其妙地一动,好像春蚕在茧子里伸了个懒腰。我问:“什么没什么?”
“是没什么。又没碍着你。”桐子突然冲我鬼笑,“不会真碍着了吧?”
“当然碍着了……你看今儿晚上,不让人安生吧?”我嘴上虽硬朗,可心里却好像摸着石头过河。
“不只这些吧?呵呵”
他还咧着嘴,我真想把他摁床上。
“你丫到底想说什么?”
“没让……没让人吃过豆腐?”他冲我吐吐舌头。
“你大爷的!”
我猛扑过去,抓住他双手。他来不及躲,一下子就被我压在身子底下。
他以前就未必能打得过我,现在更不是对手。他的身子热乎乎的,我能感到他周身在轻微地打颤,不知是想笑憋着不笑,还是想骂什么骂不出口。
他身上还是那股子我熟悉的气味儿。
我的心脏咚咚地跳。客厅里的摇滚乐也遮不住似的。
他终于出了声——一阵狂咳。
我赶快从他身上跳起来。他却缩在原地,咳得惊天动地。我连忙帮着他摩挲脊背,他脊背热乎乎的,有点儿烫手。
等他喘匀了气儿,我们俩都沉默了。
门外不停地有人走来走去。我说:“咱们甭挨这儿待着了。”
我俩溜出卧室,穿过走廊和客厅。还好这次没多少人注意我们,不知道是不是欲盖弥彰。
我正要开大门,门竟然自己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黑瘦黑瘦的亚裔,像只营养不良的猴子。
他眼睛又小又圆,严重塌陷在眉毛底下,正好聚光。两道目光直逼我眉心。
我坚持和他对视。我从小就喜欢跟眼神儿阴的人较劲儿。
他却微微一笑,示意我们先行。
我侧身出门,耳边立刻一阵阴风,夹杂着一股子雪茄的臭味儿。我回头再看,见他扎着一条又黑又粗的辫子。我不喜欢男人扎辫子,多少会显得有点儿脏。桐子正和他擦肩而过。那家伙随着桐子侧目,然后索性回头。直到Ebby尖叫着从屋里奔出来:“Larry!哦我的上帝啊,我太高兴见到你啦!”
这位大概就是KissFire的老板。看来桐子的确不凡。阅人无数的酒吧老板居然也不错眼珠儿地盯着他看。
我随口说:“你去KissFire作Waiter估计问题不大!”
桐子问:“他真是那儿的老板?”
我答不知道。
他不再说什么,只并肩跟着我往汽车方向走。屋外的空气比屋里新鲜多了。就隔着一扇门儿,好像从前门大栅栏烟熏火燎的小饭馆儿,一下子就到了香山的山顶了。
我俩不约而同地抬头。天是红的,没有月亮。S大的钟楼顶上亮着灯,昏昏暗暗的,好像夜空破了个窟窿,什么人正躲在后面,用一只红红的眼睛往外偷看。
4
我和桐子开车上山,找了片稍微宽敞点儿的地方停了车。再不吃饭我就饿死了。本打算在车里吃,可车里地方太小,我们于是下车,找块石头坐着。
三月底,雨季还带着小尾巴儿。今晚没下雨,可天上云很重,一片红通通的,好像黑板上洒了一层红粉笔末子。
我把红酒开了。可我们没怎么喝。倒不是因为我担心要开车,主要是瓶子里的酒实在比瓶子差得远。
什么都能凑合,惟有酒,不能将就。再说今儿晚上有点儿扫兴。我索性把酒倒了。
桐子倒没怎么不开心。他要留着酒瓶子,他说有朝一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我问他能有什么用,他说如果自己哪天困在孤岛上,可以写张纸条放在这瓶子里,让它漂着去找救兵。
我说没事到孤岛上去干吗?
他微微一笑,没吱声儿。他把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上带着天真的表情。
好久没见他这样了。其实他才二十四岁,天天都这样也没什么。
我猛地想起他以前给我讲的故事。我说:“小心别让海怪把你吃了!”
这深更半夜的,说完这话,我自己还真有点儿后背发凉。
他抿住嘴,不说话也不笑了。
我狠命吸了口气,又说:“那你还得到哪儿都带着。”
“嗯?”他没听懂。
“我说这个。”我指指他手里的瓶子。
“那是。你送的嘛!”
他又笑。不过跟刚才不同。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很多,嘴角和眼角都仿佛在说话。我胸口发紧,好像也有要得肺炎的趋势。
不过要是能老让他这样儿看着我笑,就算生一次肺炎也没什么。
可好景不长。我手机突然响了,真会挑时候。尖锐的电话铃儿,好像往死水里扔了一块大石头,把这春夜的涟漪彻底击碎了。
今儿本来就是桐子的生日,我早料到方莹会打电话找他。打到家里找不到,自然就要打我手机。这原本也没什么稀奇。
只是电话一来,我就准备着独自欣赏夜色吧!
桐子好像佛祖脚底下的小妖,被一掌打回原形。
他拉长了脸,抱着手机焦虑地四处乱走。渐渐地步伐慢了,最终停靠在汽车的另一侧。
我随手用石头在地上挖了个坑,好像小时候的陷人坑。我又把坑填了,回头看看桐子,他还靠着汽车聊着。我这才发现汽车的边灯一直没关。
我钻进车里关了灯。
我不光担心汽车电池的电跑光了,而且的确不喜欢让车灯照着。我上辈子说不定是只兔子,夜里在野外,坐在亮处反而让我不踏实。
车灯灭了,桐子似乎也一下子自在了。他弓着脊背从汽车的一侧绕到另一侧,胳膊扬着,一会儿低着头,一会儿仰起头,有紫红色的夜空作背景,他有点儿像皮影戏上的角儿。
难道他上辈子也是一只兔子?
TZ的悲剧。不知怎的,我又想起这不吉利的玩笑,后背不禁微微发寒。
桐子突然坐进车里,把手机丢给我,脸上还带着怒色。
我有点儿吃惊。小女生有日子没跟桐子吵架了。
我问他怎么了。他看着窗外不说话。
还没等我再问,手机又响。
又是方莹。我要把电话递给桐子,他皱眉摇头,那意思是不准备接了。我只好对方莹说:“桐子这会儿不大方便,要不你一会儿再打?
方莹却在电话里发作了:“我……我都是为了他好!他拽什么拽啊?
“呦!那混小子又咋啦?快告诉他大哥,看我不替你抽他!”我插科打诨儿。两口子吵架,我还能怎么着?
方莹倒噗嗤一声乐了,可乐了没一秒又立刻严肃起来:“你问他自己吧,没见过这么小心眼儿的男人!我……我……”
她连着“我”了好几声儿,下边儿的话好像一口痰卡在嗓子眼儿里。
“我……我能有那么贱吗?”终于脱口而出,话音儿里还带着点儿要哭的意思。
“别别,别介啊,谁呀?谁敢这么说我弟妹?不想活了?”
小女生又噗嗤一声儿,可这回憋住了没乐出来,静了片刻,终于又吸起了鼻子,抽抽搭搭道:
“你说……他老这么冤枉人,神经质,叫人怎么办呢?我这么低三下四地求人为了谁啊?再说了,这回林叔叔给我打电话,人家主动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儿,根本就不是我先提的!你说人要不是真的关心他,干吗没事打电话问这个?我……我再也不管他的闲事了,爱干嘛干嘛去吧!”
我瞅准了她换气的空儿,赶紧说:“也好,你先歇着,让咱先替你劝劝孩儿他爹?”
“真讨厌你,人都这样儿了,还拿人开心……”
小女生还是破涕为笑。
我收起手机,扭脸去看桐子。其实我根本没想劝他什么,可他却主动说道:“没什么好劝的,别想让我跟姓林的要钱!”
他还来劲了。这我倒要说说:“他的钱不是钱啊?”
“可我不能把自己老婆卖了!”
“你丫神经病吧?人说要买你老婆了?你老婆就那么人见人爱?”
还是第一次听他把方莹说成自己的老婆。我整天把她说成他老婆,可听他自己这么说,我心里还真别扭。
他哼了一声儿,白了我一眼。
“你丫还别不信,姓林的真就是一农民,你以后多见见他,就知道了。”
“你就是看不起外地人!”
桐子居然来了这么一句,倒把我给气乐了。我说:“好好,我他妈的还种族歧视呢。你了不起,你丫该怎么着怎么着吧。”
我发动汽车引擎,摇下车窗。
车窗外面是漆黑的山林,远处山下硅谷的灯火在树缝子里若隐若现。
夜色好沉,但睡不着的生灵仍然太多。偌大的山林,多了我和桐子这么两个,未必算的上什么。
5
第二天,实验室里又有了新消息,说有俩韩国人因为找不到资助,索性退学工作去了。据说公司都还不错,一个是底特律的通用汽车,安全舒适的“养老基地”;另一个是某个新成立的小公司,百万富翁的摇篮。发布消息的家伙话里透着羡慕,听众也难免要表情丰富。毕竟是一帮子外国学生,心里除了牛顿和爱因斯坦,给汽车洋房和美国绿卡也留着不少地方呢。
我心里突然冒出个想法,这让我突然心跳加速,跳得好像砸夯机,连带着屁股都有点儿坐不稳当。
我打开电脑,立马儿动手写起来:S大机械工程硕士,成绩优异,精通某某某某软件和技术,做过某某某某科研,上过某某某某课程,参与过某某某某项目……
写完了简历,我立刻又到job.上找了找和我对口的空缺职位。多是不多,不过还真有两个。一个是通用电气,远在纽约州,这我不感兴趣;另一个是家小公司,就在Mountain View,距离S大开车不过一刻钟,而且更令人兴奋的,那还是家Start up,专门给生物公司设计和生产试验仪器。
我立刻发了份儿简历过去,浑身兴奋得直冒汗,可肚子里隐隐约约地有点儿不踏实——毕竟念了快二十年的书,真的就这样辍学?跟爹妈怎么说?跟奥地利老板又怎么说?
不踏实的感觉迅速扩大,很快收复失地,把兴奋赶得无影无踪。
我安慰自己:反正只发了一份儿简历,难道就真的能找到工作了?就算硅谷经济再好,可也没好到这地步吧。
一切听天由命,我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对着电脑发了会儿呆,突然听见老板叫我,赶忙把浏览器关了。奥地利人正笑眯眯地走过来,胖脖子上荡漾着一圈圈儿的纹路,慈祥得让我恨不得管他叫爷爷。
老板微笑着问:“飞,上周叫你写的科研报告写好了没有?”
我心里一惊,后背见了冷汗。老板上周布置的工作早让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强作笑容道:“还差一点儿,明天——不,后天一定交给您。”
老板微微皱了皱眉:“飞你可要抓紧,这学期好像有点儿放松了。”
我立刻两颊发热,心里发慌,好像偷东西给人抓住手腕子。
奥地利人绝对是好心肠的老板,转脸儿的功夫,他又眉飞色舞道:“其实我今天还有个好消息!我向一个国际研讨会提交了你的课题,这次说不定会得奖!你再抓紧一些,争取夏天就把Qualify(博士资格考试)通过了。九月份跟我去巴黎!这可是个非常有份量的研讨会,若不是你的课题很有独到之处,而且你做得又非常好,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他冲我挤挤眼,好像我明天就要站在领奖台上,后天就能毕业,大后天就要去世界最好的大学做教授。
老板临走又嘱咐了一遍要抓紧时间。我点头哈腰地答应着,可心里却突然觉得有点儿委屈。这两天一共睡了没仨钟头,这会儿睁不开了。这学期我可真没闲着。
我趴在桌子上闷头想了想,确实,这学期没做什么试验,老板的事也是应付的多,卖力的少。他就是指着鼻子骂我,我都得心服口服。可这学期都忙什么去了?做饭?记笔记?编程序?把自己累了个死去活来,我亏不亏?
我越想越心虚,越想越觉得对不起老板,对不起爹娘,甚至对不起我自己。巴黎开会的事有谱吗?科研得奖有谱吗?毕业当教授有谱吗?不管有谱没谱,那总归是我自己的事情,跟我自己的前途有关。我恨不得一个礼拜不睡觉,立刻把这学期没做的实验都做出来。
倒是刚发出去的那份儿简历,被我忘得一干二净。
晚上回到家,方莹在厨房里忙活,桐子跟在旁边儿当小催本儿,我这才想起今儿又是礼拜五了。
桐子和方莹虽没什么话,可动作里透着和谐,昨晚电话里吵的架,看来早就风吹云散了。
Ebby也在客厅和厨房之间遛着弯儿,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电视,同时有一句没一句地没话找话说。他最近总是很早就跑回来,生怕误了饭点儿吃剩的。
有方莹在,晚饭自然比平时丰盛。四菜一汤,外加方莹特意炸的春卷儿。
方莹解释说今晚算是给桐子补过生日。Ebby一下子兴奋起来,眉飞色舞道:“真没想到,桐的生日竟然和我是同一天!”说罢就要揽桐子的脖子。
我一把架开Ebby的胳膊。Ebby冲我翻了翻白眼儿,嘴里连珠炮似的继续往下说:“那天晚上的生日Party多热闹,桐真该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庆祝!”。
我说你们的Party太高级,你朋友更高级,我们可不敢高攀。
不知Ebby听没听懂我的意思,他反倒尖声笑起来,浑身扭动得好像挨了大力金刚指,每根骨头都被捏成一寸一寸的。他边笑边说:“他们哪里高级?就是比较时尚而已,其实他们都很喜欢你们,特别是Larry,就是KissFire的老板,他可从来对谁都看不上眼的,昨晚却一直跟我打听桐,哎呀啧啧啧……”
方莹在旁边支棱着耳朵满脸狐疑。我两颊发热,桐子脸上也变了色。我赶快岔开话头儿,大声地宣布桐子做家教的消息。方莹立刻就乐了,飞速地在桐子脸上亲了一口,桐子歪头躲可没躲开,脸立刻变成猪肝色。
Ebby尖着声儿起哄,小女生脸也发了红,可毕竟是方莹,一抬眉毛,硬做出一副“怎么着吧”的样子来。我本想借题发挥,拿他俩开开心。可忽而又觉得意兴阑珊。我脑子里突然晃出KissFire老板的那双病猴子眼,并不在什么醒目的位置,而是藏在某个阴暗的犄角旮旯里,好像黄昏时街牌子上的字,不专门去看,总感觉到它的存在;可盯着它看,却又看不清楚了。
吃了晚饭,Ebby照例要去酒吧狂欢,而我呢,也照例要出门儿,把那间早就插不下脚的卧室留给桐子和方莹。今儿我用不着思考该往哪儿去,方莹早给我安排好了——她跟蒋文韬通着电话,当着我面儿说:“文韬姐啊,高飞又要被我们轰出去了,呵呵,你收留不收留他啊?”
我高声叫:“你甭替我操心!”
方莹用手捂住话筒,挤眉弄眼儿地跟我说:“人家没意见!呵呵,你就快着点儿去吧,记着早点儿回来啊,我还得过去睡觉呢!”
方莹每次来,必到蒋文韬家睡觉。我说这是多此一举,小女生却说:要不然我睡客厅你们俩睡屋里?我说你不怕深更半夜的Ebby带什么人回来?小女生吐吐舌头说那我还是去文韬那儿睡,正好儿跟她聊聊。
照我说这就落了那句老话儿,既要做什么又要立什么。桐子又不是没去U大住过,那会儿桐子还刚出院,我就不信她能让桐子睡客厅,难道桐子还能让她睡客厅?
爱去哪儿睡就去哪儿睡,就算去蒋门神那儿睡我都没意见,可别老把我也折腾进去。腿长在我身上,我爱找谁就找谁,难道离了方莹地球还不转了?为这个我给了她点儿脸子看。我咬牙说了一句“真让您费心了”,转身儿就出了门儿,听她在我背后喊:“哎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啊,我可是为你们……”
我“咚”的一声儿把后面的话关在门里边儿。
不过我还是去找了蒋文韬——总不能让人挨家白等着。
我们又去看了两块钱一场的过气儿电影儿。新上映的片子我可看不起,一张票九块,俩人加起来十八。爆米花儿我们舍不得买,饮料则是不用买——蒋文韬偷偷带进去两罐子可口可乐,电影开演了才鬼鬼祟祟地打开喝。然后整整一晚上她就把那罐子放在嘴唇儿边上,这倒省得讲话了。今儿晚上她又穿了裙子,裙子上的褶子好像也不见了。她眼睛始终盯住电影屏幕,头一动不动,以至于从她那付大眼镜儿上也能看出电影的情节来。电影再无聊,也能把那眼镜片儿照得跟万花筒似的。我好歹坚持着没睡着,算是对得起她的裙子。
看完电影儿我们开车回家。先到我家接桐子和方莹;再到蒋文韬家把方莹和蒋文韬卸下,最后我和桐子开回家。四个人一辆车子,几乎每个周末都进行着同样的搬运,就好像小时候玩儿的华容道,里面那个四四方方的关羽,挪来挪去挪不出手掌大个塑料小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