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

8 / 27 章 · 11,144

1

二十一世纪的头一天晚上,我在S大的校医院里坐了整整一夜。

我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急救室紧闭的大门。门里没一点儿动静儿,就好像里面根本没人似的。

走廊里除了我,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四周一切都静止着,就好像时间已然停止了。

我很想看一看表,可我把手表落在家里,手机也落在汽车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突然开了,有个又黑又胖的印度裔女医生走出来,满脸慈祥地对我说:“他暂时没危险了,不过要继续观察,明天还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我愣愣地看着她,脑子有点儿发木。过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我用力点了点头,很想和她握握手,可突然发现手心儿里全是汗水。

她问我桐子的入院手续是不是办好了,我忙点头说是。她冲着急诊室努努嘴说:他睡着了,不过你可以进去看看他。

她的笑容有点儿暧昧,不过我可没工夫研究那个。我立刻起身要往屋里走,她却拦住我说: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明天带些必备的日用品来,他也许要在这里多住几天。

桐子正仰卧在病床上,紧闭着双眼,咽喉处插着管子,苍白的脸显得格外清瘦。我这辈子见过不少血淋淋的场面,桐子此刻很整洁也很安静,可我却莫名奇妙地不敢去看他。我扭头走出急救室,在经过胖医生身边的时候,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担心,他会好的!

我却突然鼻子有点儿发酸,感觉好像被人一拳打在鼻梁上。

我在走廊里坐到天亮。护士告诉我桐子醒过来了,我赶紧再进去看他。他微睁着眼看着我,长长的睫毛上抹了一层朝阳,目光好像刚睡醒的小孩子,清澈见底却有一点儿迷茫。

虽然早知道他脱离了危险,可看见他睁眼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胸口通透了许多。我故意做了个夸张的笑容。我说你丫是猪啊,睡得这么香?

他嘴唇动了动,眉毛也跟着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护士立刻把手放在嘴唇上冲着他“嘘”了一下,然后扭头跟我说:他插着喉管儿没法说话。

我于是连忙向他摆手。他却仍茫然地看着我,好像本来也没想跟我说什么似的。

护士小声跟我说:他需要休息。我忙说我这就走。

桐子还在看着我,可怜巴巴的。我很想过去摸摸他的额头,可护士就在我身边站着,所以我只笑了笑,我说你丫好好眯着吧,我外面儿守着。我不知道他到底听明白没有,可他还是把眼睛闭上了。

上午我在走廊的座椅上睡了一会儿,乱七八糟地作了一堆怪梦,好像在被一群人追杀,我好不容易逃到一个什么地方藏着,却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然后我听见她说:快起来快起来,病人不行了!

我腾地坐起来,感觉心脏差点儿从嘴里跳出来。

我眼前果然站着个小护士,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她说:抱歉把你吵醒了,医生想和你谈谈。

我立刻瞪起眼:病人怎么了?

小护士吃了一惊,马上又笑了。她说:不用着急,病人没事。医生就是要谈谈病情。

我跟着她来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一路做着深呼吸,好让心跳慢下来,省得让医生再当我有心脏病把我也收住院了。

今天换做另一位印度医生。用他浓重的印度口音,背书似的跟我说了很长一串儿,舌头好像在他嘴里扭秧歌儿,我只凑合听懂了“肺炎”这一个词儿。

我说对不起我听不懂,您能告诉我这病严重不严重吗?

他犹豫了片刻,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要想完全康复,大概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另外还需要做进一步检查,看看吸入的毒素有没有对其他脏器造成影响。

我稍稍放心,接着问他要休息多长时间。他说大概几周。我问要一直住院吗?他说那倒不必,明后天就可以拔掉喉管儿,大概一周之内就能出院了。我问出院后能继续上课吗?他说应该问题不大,但必须注意休养,特别是避免再吸入刺激性气体。

说到这儿他眉头一皱道:一般来说这种灭蚁药的毒性不该有这么大,他平时是不是很容易对许多东西过敏?

我使劲儿摇摇头说:不是!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他这几个月都在闻有毒气体!

医生问到底是什么毒气,这我还真的说不清。于是我立刻离开医院直奔实验室。我本来就打算要收集点儿证据,准备到学校去告韩国人违规操作呢!

机械系的实验楼里仍空无一人,韩国人实验室的门也依旧锁着。我在铣床车间的垃圾桶里找到两个装复合材料的空瓶子,擦干净了放在书包里,一个交给医生,一个留给我自己。

我走出实验楼,太阳已经偏了西。我回到车里,手机正在某个角落里狂叫。

方莹大呼小叫地问我干吗一整夜都不接电话,她还从来没对我如此歇斯底里过。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桐子住院了。她这下儿干脆跟花腔女高音似的尖叫起来。我赶忙说他没生命危险,其它的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随即在手机上看到二十五个未接电话。我查了查语音信箱,一共有五个新留言,一个是蒋文韬的,剩下全是方莹的。

蒋文韬的留言就只“唔……不在啊,以后再说吧。”一句。鬼知道什么事。以后再说吧,今儿我实在没精神听了。

2

我回到医院,在走廊的座椅上发现了方莹。她脸色有点儿苍白,眼圈儿微微发红,可情绪很稳定,我猜她已经见过桐子和医生了。

她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谢谢!多亏你救了他一命!”

这话我特不爱听。桐子是谁?我不该去救?再说功劳也不在我。其实还不是她一个电话,催着我去找桐子的?想到这儿我心里突然后怕,甚至很是懊恼。这样想着,我倒有点儿感激她了。我嘿嘿一笑道:“是你老公福大命大认识了我。”

她破涕为笑道:“看你又耍贫嘴!”

我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精神好多了,刚才看见我的时候儿还向我眨眼来着。”

我有点儿吃惊:“噢?他刚才还没精打采的。能进去看看他么?”

“他刚睡着了……”

小女生面露难色。一转眼,她成了他的专职护士。

我说:“没关系的,让他睡吧。”

“你看,你眼睛通红的,你也回家睡一觉吧?有我在这儿呢。”她微笑着跟我说。

我其实不想走。而且家里打了灭蚁药,我也不能回去睡觉。

可我还是点点头,把桐子的东西都交给她,还有一个空瓶子,我也给她,让她转交给医生。

“真跟这个有关系?”方莹小心翼翼地举着空瓶子看。

“应该有吧?医生说过灭蚁药没这么厉害。”

“那咱们怎么办?”方莹把目光从瓶子身上转移到我脸上。

“你说呢?”我问。

“还是等问问郝桐再说吧!”她说。

其实我还真没想问桐子。他能怎么说?我又不是不了解他。可方莹提出来了,我也没法儿反对。我说:“那就问问他再说,不过我觉得,有些事该干就得干,不能前怕狼后怕虎。”

方莹微笑:“我知道。你干什么都是为了他好。”

我还一下子没话说了。

我回到车里,坐在方向盘前发了会儿呆。这件事我也没把握——真把大胡子告了,对桐子到底有没有好处呢?

如果把事情闹大了,学校总不能不处理。最好让系里调解一下儿,给桐子换个实验室,这才是长远之计,继续留在韩国人那儿能有什么好儿?

不过这么做也有风险。万一校方不管,或者轻描淡写地批评警告一下儿大胡子,而且还不给桐子换实验室怎么办?那桐子以后还想轻轻松松地毕业?毕竟就一小留学生,还能真的跟美国最有名的大学打官司?这么说还不如不告,永远捏着韩国人一个把柄,说不定日后反而能好混点儿。

我相信桐子肯定选择不告。而且方莹多半儿也会支持。可这不就等于忍气吞声?我这辈子最不能受窝囊气,小时候花过那么多人,连当官儿的儿子都花了,还不都是为了不受窝囊气?

可这毕竟是桐子的事。得他说了算。而他本来就和我不一样。

我的报复计划眼看要搁浅,胸中突然变得空空荡荡,好像生鸡蛋给人吹成了空蛋壳儿,等着被用来画成彩蛋摆在橱窗里。

我抬头看看窗外,黄昏时分,校园显得格外冷清,没有行人也没有车,那些大树和西班牙式的房子,都好像涂了薄薄一层鸡蛋黄儿似的。西边儿绵延的小山顶上还有个更大的煮熟的鸭蛋黄儿,正忸忸怩怩的犹豫着要不要往山后藏。

突然,路口闪出一片耀眼的光,我眯眼看仔细了,原来是一辆银色的奔驰车。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稳了,急匆匆下来一个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小跑着进医院,根本没留意我的车。

可我把他看真切了。他正是林老板!

他怎么来了?是方莹把他叫来的?可桐子正难受着,这会儿让他看见林老板……我突然觉得不踏实,连忙下车,追着他冲进医院去。

林老板和方莹站在楼道里说话。方莹满脸带着笑,林老板也满脸带着笑。俩人看见我都很吃惊,不过方莹比林老板还吃惊,她说:“你不是回去睡觉了?”

我说:“我睡不着,所以干脆来换你去吃饭。”

林老板立刻说:“哦,你们都去!我留下来可以的。我看着就好!”

“不用!”我赶快拦着,“这儿一时半会儿的没人也没事,医生护士照顾的好着呢,也不让咱进去捣乱。我反正没事,来这儿坐一会儿。您肯定比我忙吧?”

我边说边抢过林老板手里的塑料袋儿。一共三大袋儿,份量还真不轻,一袋子水果,一袋子瓶瓶罐罐,还有一袋子热乎乎的该是刚出炉不久的港式糕饼。

林老板有点儿不知所措,看看我又看看方莹,使劲儿搓着手说:

“郝桐怎么样?他醒了吗?”

方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儿异样。她说:“刚刚打过针,现在睡着了。”

林老板“哦”了一声儿,又向监护室里看了一眼。

方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扭头对林老板说:“林叔叔,今儿太麻烦您了,要不您赶快先回去吧,馆子里还忙着。”

“那……那你今天不回去了?”林老板那架势,好像还真有点儿放心不下。

“不了,我今儿就住这儿。”

“住在哪里?”林老板关切地问。

“我有地方儿。您放心吧。再说,就算没有,这位大能人儿还能找不着地方给我住?”方莹挑起眉毛冲着我斜一眼。

“哦,对哦,那……我先回去了,你有事call我?如果要用车的话?”林老板还有点儿依依不舍地说。

“有高飞在这儿呢,现成儿的壮丁我还不抓?”方莹冲我一笑。

林老板抬手挠挠后脑勺儿,有点难为情地看看我,呵呵笑着说:“你看我怎么忘了,高辉(飞)在呢,呵呵,那……我先走啦?”

“您慢走!”我和方莹异口同声:我们俩可从来没配合这么好过。

林老板又向我们郑重地点头笑了笑,这才转身走了。

我等林老板的背影从楼道口消失了,回头问方莹:“他怎么来了?”

“今儿下午本来就是他开车送我来的,你以为我怎么来的?长了翅膀儿来的?”

方莹口气有点儿冲。我扭头看她,她也正扭头来看我,脸上忽地又有了笑容,声音也甜美了不少:

“林叔叔人真的挺好的,刚才他把我送到医院,连车都不下就开走了,我还以为他急着回去照顾生意,原来是去买东西去了。”方莹看看我手里的塑料袋儿,又抬眼看我,“你看你,眼睛这么红,真的不困啊?”

“我不困。”我突然又想起方莹刚才的话,“对了,我可不是能人,要靠着我,今儿晚上你只能睡我那儿,当然只要你不嫌弃的话。”

方莹眨眨眼说:“呦,睡你客厅啊?”

“厨房也成,明儿早上顺便做早饭!”我咧嘴一笑,“哈哈,你说我能么?看在你老公的份儿上,肯定让你睡我房里了,客厅还是归我睡。”

她也笑了:“不用你着急,我早有地方儿了。”说完了冲我挤挤眼,好像那地方并非她的住处,而是印第安那琼斯找了N年的魔殿。

我说:“你要睡医院里?连医生也让你买通了?”

“呸,又瞎说,我以前买通过谁?告诉你,我呀……我睡她那儿……”她抬手一指,走廊尽头,有个人影儿正迈着大步昂首挺胸地走进来。

不是别人,正是蒋文韬。

我暗暗吃惊——俩人还真成了亲姐妹了?

蒋文韬见了我有点儿难为情,眼角儿朝着走廊一角儿说:“不知道你还在这儿,我只带了方莹的饭……”

方莹嘻嘻笑着说:“就是,看你多多余!”

我说:“好好,我现在真的饿了,而且困得要死,有两位小姐在,这儿肯定没我的事了。我这就走,回家吃饭睡觉。”

我拔腿就走。蒋文韬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挥了挥手,她连忙点点头。我走得飞快,生怕方莹改了主意,让我把蒋文韬送回家。

3

桐子第二天从观察室转入病房。

方莹天天去医院照顾桐子,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决不迟到早退。要不是病房夜里不让陪床,估计她就整夜睡那儿了。

一周下来,本来就苗条得火柴棍儿似的小女生,自己憔悴得跟病人也差不多了。按说医院的条件绝不需要家属如此严格地看护病人。不过小女生愿意,我是没必要发表意见的。

有方莹在,我就不需要待在医院里。每天只早晚两趟,过去看看桐子和方莹,然后按照方莹的指挥,去给桐子买点儿什么必需品。

方莹一周的食宿,都由蒋文韬负责。早晚接送,一天送两顿饭。方莹跟蒋文韬早成了咬耳根子的好姐妹。按说接送本该是男生的活儿,但校园里安全得很,姐妹俩权当逛街遛弯儿,一路说着悄悄话儿。我陪着走了两回,可总觉得近也不是远也不是,所以后来索性不陪了,让她俩单独行动。都说跟一对儿恋人在一起是电灯泡,其实跟一对儿交头接耳的女生在一起,有时比顶着探照灯还别扭。

桐子拔掉喉管儿后恢复得很快。如我所料,他不同意去学校告发大胡子。这我能理解,可心里总归有口气不顺。我暗下决心,等开了学,我怎么也得给韩国人一点儿教训。大胡子我没辙,可炳湖逃不了,我得让丫小心着点儿,以后别再占桐子的便宜。

开学前一天桐子正好出院。可出院不等于康复。桐子动不动还要咳嗽,有时痰里还带着些白花花的东西,好像洗衣机搅碎的棉花套子。医生说他肺部伤得不轻,彻底恢复需要时间,建议在家卧床休息两周,等身体恢复了再上课。方莹把我从实验室捡来的瓶子拿给医生看,医生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只说这东西吸多了的确有害,以后要多留意,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U大和S大同一天开学。方莹急着回学校。她提议暂时把桐子带回U大,以便她细心照顾。

桐子犹犹豫豫地不想走。他又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当然知道那不是因为他不想离开我。我猜他一心想着试验呢,就冲这,连我也不能同意他留在S大。再说这几天小女生的悉心照顾有目共睹,大家都说郝桐果然找了个好女朋友,以后肯定是个贤妻良母。

最后小女生一声令下:“你磨磨唧唧地犹豫什么?等医生说你可以上课了,我立刻让高飞把你接回来!”

最近小女生越来越有女侠风范,有时当着我的面儿就急赤白脸地跟桐子说话。不过她本来就是性急的人,这些日子又累得够呛,而且想必耽误了不少自己的事,所以脾气难免变得急躁。

桐子的脸愈发苍白。我拍拍他肩膀儿说:“兄弟,听话跟老婆回家吧,养好了再回来,不就俩礼拜嘛!这儿有我呢,上课试验我都替你盯着,没事就去看你!”

桐子这才勉强跟小女生走了,临走又嘱咐我千万别到系里或学校告状,他说教授以前也说过铣床车间通风不好,是他自己没注意才会中毒,还有他跟炳湖关系也不错。

我说:“得!反正都是你朋友,总而言之是死是活全你自找对了吧?你丫下回抱着那瓶子东西喝下去我也没意见。”

他咧嘴一笑,说:“你去那实验室的时候,别忘了带口罩。”

他的脸很苍白,眼神却很透亮。我心里有点儿发酸,好像空着肚子吞了个柠檬。

我忙说:“得了得了你赶快走吧,你以为我没事吃饱了撑的,管你的屁事?”

4

开学第一天我到桐子实验室门口转了转,发现那间屋子有点儿怪,冷冷清清的不像往常那样热火朝天。韩国人都耷拉着脑袋坐在屋里,好像一群犯了错误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罚站的小学生。

我纳着闷儿走回自己的实验室,没想到我们实验室的人也围了圈儿在小声嘀咕,那架势倒是和斜对门儿挺配套——好像同学给老师抓走了,剩下的学生在教室里幸灾乐祸。

我钻进去一听,心里立刻一惊,背上也出了冷汗——就在寒假期间,大胡子已经正式提出辞职,自己开公司发财去了。

这几年湾区的Startup(新起步的小公司)好像刚开盖儿的香槟瓶子里的气泡儿,呼啦一下子往上冒,多少人开了公司或者进了新开的公司,盼到了股票上市,然后一夜之间变成百万富翁。惹得不少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大学教授也忍不住弃学经商,这在S大的工程院不算稀奇,不过今天居然就发生在桐子身上,让我没法儿不替他担心,而且是特别担心,因为我知道这S大的博士,简直就是他的命根子。

我伸直了脖子竖起耳朵拼命听,顺便寻找机会提点儿相关问题。提的时候得带着看热闹的姿态,这样才不会影响了大家的兴致。据说除了少数几个快毕业的学生已经被别的教授“领养”,剩下的全都没了着落。系里别的教授都没多少富余课题或者经费,而且背后有一大群自费生排队等着。S大这种竞争激烈的地方,还没拿到硕士的自费生想要资助几乎不可能——对不起,先白干一年,等教授有了经费又瞧您顺眼再说吧!

不过也并非绝无空缺,我知道我们奥地利老板手里就有个新课题,而且需要雇一个RA(科研助理)。别看那帮韩国人口语不咋样,可消息总是特别灵通,估计这会儿都盯着这个职位了。不过这课题我最了解,空缺的RA算得上半个文职,会不会微积分恐怕还无所谓,可必须是能说会写的美国学生。就连桐子都没希望,韩国人更差得远了。再说即便这空缺对英语的要求不高,我还能不拼死命给桐子留着?

不出我预料,第二天一天,我们实验室就没断韩国人,都是来找我们老板的。可惜老板不在,他们谁也没见着。

到了下午,炳湖居然也鬼鬼祟祟地在门口出现了。正巧实验室里就我一人儿,我灵机一动,小时候给人挖陷人坑的冲动又上来了。

我热情地迎上去问他什么事,他把缘由告诉我,一脸的委屈,就好像是个被人欺负了的孩子。

我假装惊讶,随即摆出一副同情的样子,关心地问:那你怎么办啊?

他果然结结巴巴地说:我听说……听说你们老板有个空缺?

我面露难色道:空缺是有一个,不过你们实验室好多人感兴趣啊!

炳湖立刻一脸的沮丧。他说:谁感兴趣?是不是桐?那我就没希望了!

我心说就这种人桐子也能把他当朋友?就想着桐要跟他抢饭碗,怎就没问问为什么开学两天了还没见到桐?要不是靠着他做试验,估计一个学期都不出现也发现不了。

我压住肚子里的火气,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唉!我是跟我老板推荐桐了,可老板好像不大满意,说他没做过课题,要找个经验多的。

炳湖立刻两眼聚光,说我做过我一直在做,能不能让我试试啊?

我心想你怎么不提你的课题都是桐子给你做的?我心里越怒,脸上越自如,这功夫是从小练就的,看来终身受益。不过桐子除外,遇上他,我的许多本事都要失灵。

我假装为难不说话,炳湖满脸笑意地说:就帮帮我吧,看在我也是桐的朋友的份上!

我心里冷笑,脸上发麻,胸口发堵,可嘴上却说:好吧,既然如此,我试试看吧!

又过了一天,我给炳湖打了个电话,用兴奋的语气告诉他:你的事还真有希望了,多亏了你最近给你们教授做的实验,我们老板挺感兴趣。

炳湖立刻在电话里欢呼。不过他头脑还有点儿清醒,假惺惺地问我:那你老板还有没有再考虑桐呢?如果有的话,我情愿让给桐。

这话我一听就明白了。他是说既然你老板对复合材料的实验感兴趣,那为什么不考虑桐子呢?我压低声音,神秘地说:老板不考虑桐还有其他的原因。

炳湖半信半疑地“噢”了一声儿。

我嘘着声音说:“有些课他没上过。”

炳湖立刻说:真遗憾哪!

他的声音好像在唱歌剧,我可没听出一点儿遗憾来。我说:你耐心等着我老板抽时间跟你面谈,不过千万别去找别的教授,我跟老板说你最喜欢他的课题,一心一意跟他做的。

炳湖会意,在电话里谢个不停,我似乎都能看见他点头哈腰儿的样子。

之后我拖了炳湖三天,他天天给我打电话,我都推说还没结果。直到周五晚上,我说你有时间吗?有的话到实验室做点东西,我老板想看看你做的东西。

我把炳湖带到铣床车间,让他取了配制复合材料的药水。我说做点儿什么吧,我好拿给我老板看。炳湖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把手机掏出来,结结巴巴地说:我……可能需要给桐打个电话,因为有些……有些具体的步骤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我早料到是这样。可我还是气的要吐血!看来我还真算仁慈,要照以前不花了丫才怪。

我说不用打了,桐根本不在学校。

炳湖面露难色道:那能不能等他回来再做?

我说不能我老板明天就等着要!

炳湖额角见了小米儿大的汗珠儿,双手揉搓着说:可我有点没把握,我……我想一次做到最好嘛!

我说没关系你别急,我料到你不会做,所以早替你问过桐了。

炳湖立刻如释重负喜上眉梢,连声说好啊好啊快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冷笑着说不过你别急我还想请你帮我做件事。

炳湖立刻说什么事啊我一定帮!

我举起药水儿瓶子送到炳湖眼前,盯准了他的一双小眼睛,清清楚楚地说出两个词儿:Drink it!(把它喝了)

炳湖翻着小眼睛一脸的迷惑。我一字一句地说:喝吧。你喝了它,我帮你找资助,找不到,我自己的资助不要了让给你!

炳湖这次终于听明白我的意思了,他瞪圆了一双小眼睛说:Fei,Are you crazy?(飞,你是不是疯了?)

我冷笑一声放下瓶子扭头就走。我心想我没疯,就是有点儿不清醒。我要是清醒的话,早把那瓶东西灌你丫肚子里了。

炳湖提高声音说你这个疯子我要去告你谋杀!

我回头微笑着说那正好,我还要告你谋杀,还有你老板!知道什么事不方便说吗?那是给你这混蛋留着面子呢!不信你可以去校医院打听打听,桐上个礼拜一直住在那儿!

不知炳湖有没有听明白我的话,他反正还是站在那儿一个劲儿叨叨,像划了道子的唱片儿,没完没了地:“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

我扭头继续往外走,再也不理会他在说些什么。我知道我又干了一件没意义的事,可这种事我从小到大干了不少,不图别的,就图一个痛快!

炳湖自然没告我谋杀,甚至没再去找过我老板,大概是听说了桐子的事,自己也有点儿担心。而且我估计那职位他也不打算再申请了——即便申请到了,跟我在一个实验室也没什么好的。

5

可又让我怎么跟桐子说呢?

这辈子还没遇上过比这更让我发愁的事。

周末我去U大看桐子,一路上盘算了好久,还是想不清楚该怎么开口。我越想越担心,丢了奖学金的人简直就是我自己。

还不如真的就是我自己。

我到了方莹家,跟桐子一见面儿,这压在心上的事我还真顾不上说了。倒不是桐子见着我兴高采烈的样子让我实在不舍得打击他,这一周不见,他的脸好像发面馒头似的胖了一圈儿!我用指头轻轻一戳,软绵绵的简直是被水泡囊了的馒头!我一提,方莹随即也发现了,她大概是每天跟桐子在一起,所以直到这会儿才留意到。

我们立刻把桐子带回S大医院做检查,检查结果内分泌系统功能紊乱。那个印度医生这回可是阴沉着脸出来的,他说大概是吸入过多的灭蚁药,破坏了内分泌系统。

我心想干吗不是实验室的毒素?看来医生也不想给学校添麻烦。我正要开口呢,方莹连忙朝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她的意思——还指着医生给桐子看病呢。为了桐子,我只有强忍着。

可如果是我自己,就算回国,我也得把事说清楚!

印度医生又慢条斯理儿地做了一通医学报告,最后终于说了句我能听明白的:除了积极治疗还要好好休息,最好休学一个学期。

按照美国移民局的规定,不注册上课的外籍学生就不能留在美国,所以休学就等于回国。医生当场要开休学通知书,桐子眼看要急,那表情好像斗牛场上被激怒的公牛,不过是头内强中干的牛,空有架势可没多少力气。他以前一激动就脸红,但此刻一张脸却苍白得好像冰雪中结冻的石膏像,只有那发抖的紧咬的牙关,给整个面部带来了一点儿生机。

方莹用又怨又怒又心疼的目光震慑着桐子。桐子却看也不看方莹,把头使劲儿往旁边一扭。方莹立刻小脸儿发白,却不好当场发作,她转而一脸委屈地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话。

我看她都成了习惯了。凡是桐子的问题她解决不了了,就会找我。

可这会儿我没时间调解夫妻关系。因为我的嘴就一直没停,我集中唾沫向着医生,死乞白赖软磨硬泡。桐子的老板都辞职了,资助也泡汤了,要是现在回国,想再回来估计比登天还难。

不过这还真有难度,因为不能不把桐子说得可怜,可又不能把他说得太没面子。他毕竟在旁边儿听着呢,而且这会儿正急赤白脸的。一句话说不对,桐子一拍桌子走人,那我还不前功尽弃了?

老天保佑,医生还真是好人,或者是让我给吓着了——没见过我这么死皮赖脸的,反正他是同意让桐子继续上课,但不许负担太重,实验室的活儿就更是能免则免了。临了儿还紧张兮兮地嘱咐一句:一定要按照他说的做,如果出了问题他是要负责任的。

桐子脸上终于舒坦了点儿,我暂时也算松了一口气,可方莹还有点儿气鼓鼓的,好像含冤未报的架势。女孩子的小性子就像生麻疹,只要生了,憋是憋不回去的,迟早还是得都发出来,不然病好不了。

走出医院正好是中午,我们随便找了间快餐店吃午餐。大家好像都没胃口,我心里更是揣着那件迟早要说的事,胸口好像堵着块大石头,压根儿什么也不想吃。

桐子双手托着脸,手指头深深陷在腮帮子里。过了半天,他终于从嘴里憋出一句:“我明天就去上课!”

“得了吧,你少逞能!”方莹吐掉嘴里的吸管说。

“不管怎样我都得去!”桐子瞥了一眼方莹,眼神好像是孩子看着唠叨的老妈,“不光去上课,我还要去做试验!”

“又是你那破试验!你还知道什么?”

方莹小胸脯开始起伏,声音打着颤,满眼的委屈,眼看就要变成眼泪流出来。

“是破试验没错!可我都做了那么久了,非做完了不可!”

“去去去死吧你!”方莹终于发作。她咚地把饮料杯子墩在桌子上,溅出不少可乐。

“死了正好!”桐子也抬高了嗓门儿,“好”字儿一出口,紧接着一阵狂咳。

那咳嗽的声音,扯得我一颗心生疼。可方莹就坐在旁边儿,我能干什么?

方莹先是扭着脸不看他,可后来还是忍不住要看,又生气又心疼似的。等桐子终于平静了,她先做了两次深呼吸,然后才耐着性子开口:

“可那不是你的课题啊,对吧?又不是你的课题,你犯得着这么拼命吗?”

“虽然不是我的课题,可我做出门道来了……真的!他们都不了解我的方法,都得靠着我,是吧?高飞?”

桐子突然扭头眼巴巴的看着我,好像被冤枉的囚犯,等着我的证词。

看来不光是炳湖剥削桐子,桐子也真的留了一手儿。当初我还一心想要劝他别让炳湖抢了功劳,看来是我杞人忧天。

可天还是塌下来了。让我怎么开口呢?

方莹也侧目看着我,俩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脸上,让我觉得火辣辣得难受。

我把脸扭向窗外,他们谁我也不看。我用最普通不过的语气说:

“大胡子丫辞职了。”

尽管我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句话好像噎在嗓子里的核桃,差点儿没卡死我。

“你说什么?”

桐子一脸的迷惑,好像根本没听懂我的话。方莹倒是立刻会意,惊讶地张着樱桃小口,好像白净的小脸儿上开了口井,小得不得了,也深得不得了。

“桐子,你老板他辞职了,你们实验室解散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在这种时候注意方莹的嘴。不过这样一来,说第二遍倒比说第一遍容易了好多。

桐子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我呆呆地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像不小心吞了自己的舌头,噎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下不来。

其实我肚子里有好多话,都是事先排练过一百遍的,可这会儿一句说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他一头趴倒在桌子上。方莹呆呆的不知所措。她抬手想去抚摸桐子的肩膀,却又犹豫着不敢落,秀丽的小手好像一只矜持的白蝴蝶,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轻轻地落上去,桐子却猛地坐起身子,惊飞了肩膀上的蝴蝶。

桐子瞪大了眼睛问我:“那学生呢?他的学生怎么办?”

他就像一台老电脑遇到了繁琐的程序,经过片刻的死机,又挣扎着运转起来了。

“嗨!看你丫这德性!有什么大不了的?系里都说要给安排,不过不是立马儿就能安排,也就过一个半个学期吧,韩国人恶有恶报,这是老天助你一臂之力,正好名正言顺地换个老板!”

我尽量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种表里不一的事我干多了,可今儿个我有点儿失常。说到后来我毕竟还是把目光挪开了。

其实系里已经给桐子发了信,那信我也拆开看了。信上说很遗憾发生这种事,因为系里的经费有限,无法安排资助,请积极联系本系或外系的RA,也可以申请本系的TA,不过系里所有课程的TA已经排满,到年底之前都没空缺,而且还有长长的等待名单,另外因为原教授的经费已经冻结,所以请在一个月内补交这学期的学费。

方莹赶快在旁边接碴儿:“这样就好,没事的,这学期咱先上课,等一两个学期,肯定能找到资助的。”

桐子一声不吭地把脸转向窗外,眼神一片茫然,看不出他到底相不相信我的话。

我跟着他往窗外看。阳光突破了云层,照出窗玻璃上的斑斑点点。马路上正堵车,好像露天的大停车场。硅谷啊硅谷,好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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