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桐子当了两回家教,回来兴奋得不得了。他说这活儿白痴也能干,就跟掰着手指头教数数差不多。这种工作再来十个八个他也应付得了,他准备到报纸上多发点儿广告。
我早料到Justin不但成不了电子工程师,估计去商店卖电子琴都有困难。报纸上的广告我早发了不少,可除了Justin家,还没接到别人的电话。看来全湾区的Justin并不多,而且世界各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硅谷最不稀罕,大街上随便一抓就一大把,所以桐子未必真的紧俏。
再说期末眼看就到了,期末考试是不能完全不准备的。而老板的谈话让我实在不好意思不认真努力地做试验,另外桐子的C++有个期末大作业,难度系数超高,估计在我认识的所有C++高手能力范围之外。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烦心的事,都赶在期末的时候来凑热闹,比如拿了交通违章罚单得去学交规,汽车油灯亮了得换机油。
添乱的事还不止这些——大清早地一进实验室,我竟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某生物机械公司的老板打来的!我心说生物公司的找我干吗?过了一秒钟猛地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立马儿出了一后背冷汗——还好让我接到,当初不知脑子到哪国遛弯儿去了,怎么简历上竟然留的实验室的电话?
电话里那位老板自我介绍,说他是犹太人,公司规模不大只有50人,可前途远大而且很快就准备上市。
我说我是中国人,学历不算高也没多少工作经验,可信心十足希望以后能像他一样事业有成。
其实我根本没想要这份工作。我这人不论有没有诚心,事情只要做了,就总想做好,不能输给人家。我爸早教育过我,事事要强未必是好事,特别是心术如果不正,要强只有一时之快,以后的苦头还长着呢。时隔多年回头想想,俺爹这话还真有道理。
犹太老板废话不多,稍作寒暄就言归正传,在电话里一口气考了我一堆中学物理,什么A和B同时从两点相对出发,加速度各是多少,加速了多少秒,过多久能在什么位置相遇。虽说我昨晚又溜进机房帮桐子编了一整夜程序,可这种小儿科的题目我就是一个礼拜不睡觉也能做出来。最后犹太老头儿问我这周五上午能不能去面试。我想也不想就回答没问题——周五是春季学期的最后一天,该干的事我也都干完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厅的沙发里,心里突然想起面试的事。真没想到只发了一份儿简历就能拿到面试,可如果去面试,会不会就真的拿到offer了?转念一想,面试而已,我一没工作经验,二没工作身份,三没一点儿生物的背景,哪能那么容易就拿到Offer了?我们系有人连续面试了俩月还拿不到offer,我这纯属八字儿没一撇儿,去面试一下儿权当增加点儿经验。
我听见窗外有许多不同的虫子在啾啾地叫。不过才四月,草地里就这么热闹了。我睁眼看着黑黢黢的房顶儿,听见桐子在屋子里咳嗽了两声儿。
要是真的工作了,就可以租一套房子,跟桐子一块儿搬进去,再买两张舒坦的床——我身子底下的沙发热烘烘的像烤炉,烤得我有点儿热血澎湃。睡了这么久了,今儿晚上才发现,原来这沙发这么软,睡着一点儿也不舒服!
不过即便工作了,钱也还得省着花。桐子的学费一学期九千,也就是每月三千。可我一个月工资能有多少?四千?五千?刨去税还剩多少?好像有点儿不够用。好在暑假快到了,桐子不用上课,也就无从交学费。他归了包堆一年上九个月的课,三九二万七,工资扣了税,怎么着也该有三万多。凑合还够用。
可桐子能痛痛快快儿用我的钱吗?这倒不难,打张借条儿给他就是,大不了给他计利息:别以为我白给你啊——我脑子里想象着跟他的对话——这可是高利贷!看在跟你熟的份上,年利率百分之十吧,什么?我黑?你还别不识抬举,这可是专门儿给你的优惠,你以后成了大教授,还怕还不清吗?
桐子他会怎么说?还是什么也不说,就一个劲儿傻笑?
我努力闭上眼,可越来越没了睡意。
其实百分之十的利息太低,最好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五百,让他一辈子都还不清。这算不算是白日梦?
我赶快又把眼睛睁开,还好是黑天,可我怎么竟然失眠了?厨房里的水龙头一直在滴滴答答地滴水,是新毛病还是老毛病?我怎么以前从来没听到过?
我又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什么也不想。朦朦胧胧地,我却瞅见方莹挎着桐子的胳臂,冲我嘻嘻笑着说:高飞你一定要来喝我们的喜酒哦!桐子却绷脸,好像并不大情愿。我问他:你真想清楚了?他却看都不看我一眼,当我根本不存在。这时候蒋文韬突然出现了,戴着黑框眼镜儿,穿着带褶的裙子,还用手摩挲着裙子上的褶子。她也挎起我的胳臂,小声儿问我:咱给他们送点儿什么?她身上有股子丁香味儿,不知是洗发水儿还是香皂。她慢慢向着我靠过来,好像小脑出了故障,我用身子顶住她,她的背软绵绵热乎乎的,好像冬天放在暖气上烤热的鸭绒枕头,让我觉得热,越来越热,简直热得快要窒息了……
2
星期五面试,和犹太大老板在他办公室里整整耗了一上午。
老头儿六十上下的年纪,头发没几根,可身子骨看着特硬朗,一脸慈祥,眼睛灵活得有点儿狡猾。他脸上也始终挂着微笑,不过和林老板脸上的笑容不同。林老板的笑容是刻在木头上的,毫无生命力;而犹太老头的笑容则是一副威尼斯面具,那面具后面藏着什么脸,却是轻易猜不到的。
老头儿果然狡猾,第一个问题就直逼要害:“你为什么辍学读书?”
我说:“我发觉学术研究并非我的人生理想。我的理想是成为成功的企业家。”用不着他问,我主动补充,“这想法也是最近才形成的,对工程学科了解得越深,越发觉真正推动社会发展的并非科学家,而是那些像您一样的企业家。”
我故意停顿了片刻,老头微微扬起一边儿的眉毛,额头上的皱纹儿于是拐出台阶儿似的弯儿,好像地图上的等高线。我有点儿心虚,不过一转念:我怕什么呢?这工作本来就不是志在必得,索性豁出去了,我继续说:
“科学家只不过发明和发现了一些东西。那只是时间问题,你不发明,别人迟早会发明,你不发现,别人迟早会发现。专利局里注册的专利多了,可到底有几个能换来经济价值?这就要靠企业家了。不管多好的发明创造,没有企业家把它商品化,然后再推向市场,它就没法儿给社会创造多少价值。不过这如何推广,可就是一门儿太高深的学问了。比如ZEROX,曾诞生了多少……伟大的发明(我想说划时代的发明,可找不出相应的英语单词儿)?可它当初不善于市场推广,最后都被别人拿去赚钱,这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我这纯属临场发挥,自己也知道总有一半儿是歪理,老头儿却笑眯眯地微微点头,这让我心里稍微有底。他的第二个问题是:“以你的理想和目标,五年以后你在干什么?是回到学校继续深造呢,还是在读MBA呢?还是继续在公司里工作?”
我答:“我所憧憬的是五年后成为公司的栋梁,独挑一方重任,如果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发觉需要再回到学校,那多半是读MBA,但其他的学位,比如Ph.D.,我想我是不会再憧憬了。”
说到这儿,我心里猛地一紧,脑子里立刻就闪出奥地利教授的慈祥面容了。
倒不是为了奥地利老板。可毕竟读了这么多年书,还是这么好的学校,而且课题也不错,还有去欧洲开会的机会……
但我不是桐子也不是蒋文韬,我从小儿就不是好孩子,我整天在外边儿打架,我爸低三下四地四处求人,才让我避免进局子。我临出国的那天早上,我爸还在楼门口当着一群邻居教育我:“你小子也有今天,别以为出了国你就出息了!”大伙纷纷说:“看老爷子说的,这还不出息,人都留洋了,再回来就是洋博士了!”我爸却说:“洋博士是那么好当的?我看他没谱儿,说不定没两天就得卷着铺盖滚回来!”我妈立刻在他耳根子旁边儿“死老头子乌鸦嘴,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可我知道我爸心里有多美,他眼角儿荡漾的笑纹儿都快到耳根子了。一对儿老头老太太,转眼就要退休了。生个儿子养到快三十,伺候养老指望不上了,还不能拿着出去显摆显摆?
所以,我能退学么?
我盯着犹太老头儿脸上文雅而谨慎的笑容,却没听见他又说了些什么。我心里翻江倒海的,恨不得立刻就说:对不起您,我还是不准备要这份工作了。其实扪心自问,我不是压根儿就没多重视这场面试,压根儿就没打算退学工作的吗?
可老头却突然伸出手,对我说:“谢谢你今天花时间来面试。对于你的情况,我需要仔细考虑一下,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他说着抬手看看手腕儿:“已经十二点半了,按照惯例,一位我们的工程师将会请你吃午饭。请不要客气,好吗?”
我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仿佛甩掉了一个大包袱。也许他根本没想雇我。回去等消息,只不过是一句应付人的话。我刚刚还在考虑如何开口拒绝,看来又是自作多情了。这么一想,我倒稍稍有点失望。不过还是轻松的感觉占了上风。我微笑着冲他点头。
他转身打开门,向着外面喊:“Leehong,有时间吗?”
3
白立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国人,身材矮小,戴一幅金丝眼镜儿,讲话一口南方口音,是典型“留美有志知识分子”的样子。
他带着我在公司附近找了家日本小饭馆儿,俩人各要了套餐,他还要了杯清酒,嘻嘻笑着问我要不要。我摇头。
两口清酒下肚,他就好像上了弦的留声机,话匣子一下儿就打开了。
和我想象的一样,白立宏果然有着大部分留美华裔工程师的“志向”,话题离不开股票和房子,甚至还企图跟我聊孩子的中文学校,可惜我还没结婚,这话题实在离得太远。
孩子的事虽然谈起来太早,老婆或者准老婆的事却不妨。白立宏盯准了这个话题,一劲儿问我女朋友在哪儿,那架势好像我要是告诉他我没女朋友,他就能立刻给我介绍三五个似的。我随口说我女朋友就在S大,他有点儿失望,笑笑说那以后可以到他家去吃饭打牌了。我心说亏了没打算在这家公司干,不然光他就能把我烦死。
我赶快把话头儿再扯回股票上,问他公司啥时候能上市。
他一瞪眼:“哪家公司?我们这家公司?”然后又把眼睛一闭,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指望没指望!唉!自从克林顿说了那句屁话,生物公司的股票都跌得一塌糊涂。你没听说?”
我说我没留意。
他立刻瞪圆了眼睛瞅着我,好像我是刚从原始森林跑进城的鳄鱼邓迪。他说:“怎么可能呢?多么重要的消息!你到湾区来有多久了?”
我答两年了。
他眼睛睁得更圆,连声说:“这怎么可能呢?这里谁每天不看纳斯达克?我家电脑上browser的home(浏览器的主页)就放在Etrade!”
我心说怎么不可能,我就不看,因为我没钱,买不起股票。
他看我不说话,自己摇了摇头说了句“Anyway(无所谓了)”,然后再就着刚才的话头儿说下去:“你想想看,连生物公司都跌了,我们这生物器械公司,哪里还能上市啊?现在只有等着生物股回转,可我看啊,实在是希望不大了,唉!不行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他那表情好像才破产的银行家,恨不得去跳帝国大厦。
我微笑着不言语。其实这股票好不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突然凑近了我,压低声音说:“是不是老头子跟你说我们快上市了?”
我点点头。
“嘿嘿。”他冲我眯眼一笑,脸上的表情比古玛雅文化还神秘。也就两秒钟的功夫,他哈哈一笑,把身子靠回椅背儿说:“其实我们老板人真的满好的。对员工也很不错!”
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我也懒得去猜。面试了一大上午,我连公司的名字都没记清楚。我盼着早点儿吃完这顿饭,早点儿回家去,下午三点半桐子还要去给Justin做家教,我得开车送他,然后坐在车里等他。
4
吃完午饭不到两点,101高速上已经在堵车。从公司到学校不过二十几英里的路,我却足足开了五十分钟。到家竟然快三点了。我风风火火地进屋,边走边喊着:“桐子?哎你哪儿呢?赶快着点儿,不然就迟到了!”
客厅里没人,也没听见有人搭理我。我冲进卧室,见桐子偎在床上抱着本儿书在看。
“我说你聋了?快着点儿啊,都几点了?”
他抬头从书顶上看看我,又把视线挪回书上,无精打采道:“今天不用去了,Justin他妈刚刚打过电话。
“为什么?”
“Justin病了。”
我“噢”了一声儿,可心里突然有点儿不踏实。不知怎的,我一走进这间宿舍,刚才离开生物公司时的轻松感就一扫而光了。我转身往客厅里走,桐子却突然又在我背后开口:
“Justin他妈让你给她打个电话,号码贴在冰箱上。”
“让我打?”我回头看他,他仍一心一意地看书,好像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干吗让我打?”我又问了一句。
“你不是经理么?”他头也不抬地回答。我心里一沉,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走进厨房里去了。
Justin的妈妈听上去很热情也很客气,话里带着微笑。她说:“Justin这些日子的进步很大呀,桐的确是个好老师!不过……”她话锋一转,“Justin昨天发烧了,而且咳嗽得很厉害……所以今天我让他休息休息。另外……好像桐也经常咳嗽?”
终于说到正题儿上了。我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儿,可还是假装惊讶道:“真的吗?桐这几天的确好像有点儿感冒,不过应该非常的不严重,我天天跟他在一起,您看我还是好好的,我想Justin的病应该不是桐传染的。”
“当然,我相信您说的。不过我们还是希望等Justin病好以后,您能给他换一位老师。您那儿还有别的老师吗?”
Justin的妈妈和我一样直言不讳。
“真抱歉!现在只有桐。不过他真的没事!”
“那太糟糕了,我想我们会另外找人的,谢谢!”
对方把电话挂了。我却仍把手机握在手里,不知如何跟桐子开口。
一转身,我突然发现,桐子就站在厨房门口,头微微低着,大半张脸藏在冰箱后头。
“明天我得去找工作。”他闷着声音说。
“你去哪儿找?”
“不知道,去饭馆儿吧?”
“可你……”我想说可你的身体连家教都做不好,饭馆儿就能做了?这话没敢出口,“可你有时间去打工吗?下学期的课不上了?”
“我去系里打听过了,下个学期是春季学期,可以把课选成independent research(独立科研),不用按时上课。”
“可那算什么?打工挣钱交了学费却不上课?花那么多钱就为了保留学籍?啥时候是个头儿?”
“不知道,能坚持一天是一天。”桐子抬头看着窗户。阳光仿佛突然在这一秒从窗户里涌进来,泼在他睫毛上,闪闪地发着金光,我看得有点儿发懵,脑子里空荡荡的。
“明天带我去饭馆找工作吧?”他忽闪着金色的睫毛,微低着头看我,大眼睛藏在浓眉底下,那姿势酷极了,让我有点儿不敢看他。
“咱申请别的学校,好不好?”我尽量用温和的声音恳求他。
“太晚了,都四月了,Deadline(截止日期)都过了。”他把手塞进裤兜儿里,眼睛向屋顶翻着,仿佛那上面印着各个学校的时间表儿。
“晚是晚了,可也许有的学校还成……”
他把眼珠往旁边儿一转,用白眼珠子对着我。他嗓子眼儿的那块儿小疤又微微地发了红,那是气管插管留下的疤。我知道他的倔脾气又上来了。这让我有点儿犯急,忍不住脱口而出:
“咱们管林老板借?”
“我问能不能求你带我去找工作?”他忽地用眼睛瞪我,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狠狠重复一遍,好像我是个聋子没听清楚他刚才的话,或者是个白痴压根儿听不懂他的话。
这可真激怒我了,我忍不住吼道:
“就你这身子骨儿,能找得到吗?就算能找到,你丫能干得了吗?”
桐子使劲儿瞪着我,把下嘴唇儿咬得发白,鼻翅儿一张一缩地运动着,眼睛里有些火苗子在晃动。
我立刻心软了。可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就听见鸭子叫:
“哎吆,什么干得了呀?”
屋门一响,Ebby尖叫着进屋,像阵风似的飘到厨房门口儿,书包还斜挎在肩上,“哎吆,两位帅哥,干什么呀?在厨房里?”
Ebby把头探进厨房里,靠住桐子的肩膀。
桐子一转身回卧室去了。
“哎呦,怎么啦?呵呵”Ebby对着桐子的背影耸耸肩,转头问我,“几时吃晚饭哪?我今晚还要去KissFire呢!”。
我使劲儿咽一口唾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说:“等会儿吧,我还没开始做呢!”
说完我扭头去开冰箱,这才发现,电话还在手里,被我捏得湿漉漉的。
5
桐子一直躲在卧室里。我做好晚饭,在客厅里喊了他两回,他才无精打采地走出来,好像没睡醒的样子,脸色比刚才还苍白。
我其实早做了决定,明儿就开车带他找工作去。可我没拉下脸来跟他说话。
Ebby趁我做饭的功夫,把自己里里外外打扮好了,洗了澡喷了香水儿,弄得满屋都是他的香味儿,把烧茄子都盖住了。
我瞅着他在我跟桐子之间转悠,气儿就不打一处来。我说:“你急什么急啊?”
Ebby举着小细胳膊,展示着粉红色的手表说:“快七点啦!今晚我得早点去,KissFire有Party,而且weekend进三番要堵车的。”
我哼了一声儿不再理他。他却像个撑爆的水龙头,没完没了地说起Kissfire今晚的活动来了,什么几个常去的“贵客”过生日,老板请了当地出名的脱衣舞男,总之今晚肯定特热闹,人至少要比平时多两三倍,酒吧的招待生肯定忙不过来,老板就请他早点儿去帮忙。
“唉!我也很忙呢,人家既然开口,我也不好推辞!”Ebby小嘴一撇,好像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又好像肩负了多大的责任。
我恨不得给他嘴上夹个夹子。KissFire的Party关我们什么事?
桐子却突然插了话:“KissFire的招待一晚上能赚多少钱?”
我心里一紧,脱口而出:“能赚得了多少?一个小时五块?”
桐子仍盯着Ebby,根本当我不存在。
Ebby嘴里还嚼着一口茄子,顾不得往下咽就回答:“不止!一个小时八块,还不算Tip(小费),如果是周末,有时一晚上Tip就有一百!”他脖子一梗,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啧啧,Not bad(不差)啦!”
桐子认真听着,眉毛扬了起来,好像在努力地思考。我再次抢着开口:“招待一个月能干几个小时?一百小时撑死了吧?只不过八百块而已,就算小费再赚五百,加起来不过一千三。”
桐子撇了撇嘴。低头去吃饭。
“哎?桐,不是你要找Job吧?”Ebby好像突然明白过来点儿什么,冲着桐子两眼放光儿,好像把烧茄子的油抹进眼睛里了。
桐子没吱声儿,只继续默默地吃饭。
Ebby没等到回答,索性继续往下说:“Waiter的确赚得不多,可也不一定要做Waiter。是不是你要找Job?呵呵,KissFire的老板可早跟我说过……”
“行了行了有完没完啊你?再不赶快吃就赶不上你那淫乱大Party了,今儿晚上三番正堵车呢!”我急赤白脸地打断Ebby,而且故意把“淫乱”俩字儿说得重重的,同时用眼睛紧盯着桐子。
他眼皮儿动了动,可还是没抬眼看我,然后赌气似的往嘴里扒拉两口饭,用后牙槽使劲儿嚼着,腮帮子上鼓出几道竖纹儿来。
我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可我的手机突然就在厨房里叫。我等它响过了两声儿,冲着桐子叫:“接啊,肯定找你的!”
桐子闷头闷脑地走进厨房,没过两秒钟就把手机拿出来,丢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头也不回地进卧室去了。
手机还在响着,上面显示的来电者,竟然是蒋文韬。
居然不是方莹!今儿礼拜五,到了这会儿她人还没到,估计今晚有事来不了,电话怎么也没一个?
“你有事吗?”蒋文韬没头没脑地问我。
“有什么事?没事阿。”我稀里糊涂地回答。
“那能来找我吗?”
“干吗?”
“有事。”
“什么事?”
“见面再说。”
“非今儿说?”
“你有事吗?”她又问一遍,跟刚才的口气一模一样,好像在讲“山里有座庙”的车轱辘故事。
“没。那你等我会儿。”
既然已经说了没事,再改口也没什么意思。我起身。饭还没吃完,不过本来也没多少胃口。桐子的碗里也还剩着米饭,可他已经躲回房间里去了。Ebby还在吃着,一双小眼睛却好像一对儿正找机会的大苍蝇,绕着圈儿地四处乱转,转得我心里不踏实。
我拿起夹克和车钥匙,走到门口,停了停脚。桐子又在屋里咳嗽。我本想进去告诉他,明天带他去找工作。可他突然走出屋子,走进厕所里去了。
我站着等了一会儿,他还不出来。Ebby那双苍蝇眼睛一直偷偷儿瞄着我看。
没等他从厕所里出来,我就开门走了。
6
蒋文韬拿着包儿,早早就在家门外等着,看我把车停稳了,蹒跚着走了过来。
蒋文韬的着装平时是很难让人留意的,就好像地铁车站的售票员,你跟她天天见面,却永远回忆不起她们穿过什么颜色的衣服,穿的西裤还是工作服。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蒋文韬穿裙子的时候。上次那条带褶儿的裙子,就已经让我印象深刻了,今晚她又换了一条裙子,但凡认识她的人看见了,心里都要盘算盘算——那是蒋文韬吗?
这是一条崭新的白色纱裙,裙摆有随时往起飘的趋势,所以她一直要用手按着。为了配合这条裙子,她上身穿了一件宽松的大圆领白衫,下摆塞进裙子里,仿佛是八十年代画报上的香港明星。四月的湾区,虽说春意盎然,可大晚上的,看她穿这身衣服,我禁不住有点儿想打寒颤。
可别致的只是那套有点儿过时的衣服。除此之外,她还是蒋文韬。她的大眼镜儿,半长不短的发,还有小腿上半截子黑袜子——也许是深蓝色或者深褐色,反正是深色的,具体什么颜色,夜里看不真切。
大概是因为这身衣服,她的脚步比平时蹒跚了不少。但那只是蹒跚,决不是婀娜。因为女人婀娜的脚步,肩,腰,臀这些部位都要独立而和谐地运动,可她此时的步伐,倒好像一尊雕像被人从后面费力地推过来,身子虽在左右摇摆着,这摇摆却是从肩至臀都同着步。
我放慢打开车门的速度,所以当我走下车的时候,她恰巧走到我面前。
“有急事?”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随即又把目光转移到压着裙摆的手上,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什么事?”
“咱们走走,还是在车里?”她转而问我,
“走走吧!”我回手关了车门。
我们沿着宿舍门前的小径前行。
“嗯,我有个同学,在洛杉矶的。”
我们走了十几步,她缓缓地开口。我们都小心翼翼地低头看路。这条路实在是很黑,路面上有一团团的黑影,不知是灌木的影子,还是一滩水,或是一个坑。
“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得断断续续的,要走几步才出来一句,好像那些话都沉在肚子底下,需要借着走路的震动把它们摇晃起来,晃到嘴边儿,一不小心漏出来。
她这种说话的节奏,令我忍不住要走神儿。我默默盘算着该带桐子去哪儿找工作。S大附近就有两家中餐馆儿,但规模都不大。再远就要到Mountain View,就是今儿中午跟白立宏吃饭的那条街,中餐馆儿真是不少。香港人台湾人大陆人开的店都有。不过店多有什么用呢?桐子没工作许可,身体又不好,又有谁愿意雇他?就算有人愿意雇,他能挺得下来吗?病再加重了怎么办?
“我……我去不去呢?”
蒋文韬突然发问。可我根本没注意她刚才说了什么。
“哦?去哪儿呢?”我有点儿难堪地问。
她咬了咬嘴唇儿,说道:“那个在洛杉矶的同学,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叫我去洛杉矶找他玩儿,”她顿了顿,脚步慢下来,“你说我去不去呢?”
“你跟他熟吗?”
她点了点头,目光低垂着。
“那就去呗,要有空的话。LA挺好玩儿的。”
“可……可没那么简单,”她放开裙子,两只手绞到一起了,“他……除了叫我去玩儿,还问我……问我现在有没有朋友。”
她好不容易把这些话说完,手指却仍拼命扭在一起,仿佛右手要把左手编成蝴蝶结。
我的手指这会儿也没闲着。它们在裤兜里发现了一张小纸条,然后把它一点点搓成团儿,再打开,再搓成团儿。
“那……那你怎么说?”
“我……我说过两天告诉他……你说,我应该去吗?”
她把目光全放在自己的手指头上,好像她问的不是我,而是她自己的手指头。
“这……我……又不了解他,你自己觉得呢?他人怎么样?”
她手指的动作暂停了几秒,然后又恢复搅动,口中喃喃道:“他么?他人挺好的。今年夏天刚刚从UCLA毕业,现在工作了。”
“既然如此,那就去呗。”我手下一用力,把那张揉得起毛儿的纸片儿给撕成两半儿。
“你……是说我应该去了?”她抬眼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眼中发出一点点光,大概是远处路灯的影子。然而仅此而已。夜太黑,我看不清别的。
“我……我是说,你自己决定吧。毕竟是你的同学,你最了解。”我又把纸揉成湿乎乎的一团儿——我的手在出汗,把纸浸湿了。
“可我在问你啊,你……觉得呢?我该去吗?别管……别管他人怎么样。”她停住脚步,低头全心全意地摆弄手指头。
“我……只要你觉得值得,就去吧。我……呵呵,我当你是哥们儿,当然……当然就希望你能开心!哈哈!”我尽量放松,自以为笑得很豪迈。
她一声不吭地把头扭向一侧,用背对着我。夜里起了风,吹着她松松垮垮的白衬衫,好像一面旗子,呼啦呼啦地正向着敌人投降。而我就站在这面旗子的背后,好像一台正播放摇滚乐的录音机,突然给谁拔了插销,刚才那两声笑还尴尬地留在空气里,挥之不散。
然后我建议我们去看场电影。她没反对。她好像永远不会反对什么。
电影演到一半,我无意中看了她一眼。她还像以前一样喝着偷偷带进去的可乐,可大眼镜片儿后面闪烁着点点的泪光。其实电影并不怎么悲伤。 我茫然转过头,希望从来没发生过那次交通事故,而我和她也压根儿就没认识过。
7
电影散场已近午夜。
我回到家,客厅里一片漆黑,卧室里也没有灯光。
他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早?是不是不舒服?还是仍旧跟我赌气呢?我疑惑着走进客厅,刚刚拧亮灯,就听见手机响——我把它落在餐桌上,根本没有带出门去。
是方莹的清脆声音:
“嘿嘿,约完会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愣。
“我有内线呗!怎么样?感觉如何?”小女生得意洋洋。
我恍然大悟。她怎么不知道?说不定今晚这出戏就是她安排的,说不定连蒋文韬那身儿衣服都是她安排的!我突然觉得自己像被人牵着走的木偶。我回答:
“不怎么样。谢谢您关心!”
“哎哟!怎么跟吃了呛药儿似的!”小女生话锋一转,“干吗一晚上都不接电话?”
“手机落家了。”
“我说呢。那郝桐呢?他干吗不接?”
“不知道。”我回答。我还真不知道。他干吗不接?不愿意搭理她,还是我的手机他不愿意碰?
“郝桐呢?”
“不知道,睡了吧?”
“噢……这么早?”她半信半疑。
“快十二点了。”
“嗯……对了,我明儿早上再过去。今儿晚上去林叔叔家吃饭,回来晚了。”
“随便。”
“郝桐他睡多久了?”
“不知道。”
“你这人,怎么一问三不知啊?”
“我刚回来。不是约会去了嘛。”
“……你还是把手机给他吧,我有点儿事想跟他商量。”
“等着。”
我拿着手机走进卧室,拧亮了灯。床上却是空的。
卫生间也是空的!
厨房也是空的,洗碗池里凭空多了一个摔碎的杯子。
我冲进Ebby的房间,仍是空的,花花绿绿的衣服洒了一床。
KissFire!
我浑身一抖,好像突然踩到电门上了。
我急急火火地又在公寓里走了一圈儿。方莹还在电话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可我一句也没听清。一种不祥的预感正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向我席卷而来,转眼就把我完全淹没了。
我索性关了手机,抓起外衣,冲出屋子。钻进汽车,发动引擎。
手机又响。还是方莹。我把电源关了。
有一大群学生,从我车前经过,他们嬉笑打闹着,不知是刚从某个party出来,还是正要到某个party去。
周末的校园,就跟繁荣的旧金山城一样,不知有多少不夜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