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ss Fire 吻火之夜

11 / 27 章 · 7,758

1

凌晨一点。KissFire好像春运的列车,里面挤满了扭动着的人群,散发着酒精,香水和狐臭的气味儿。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仿佛车轮飞速旋转时与钢轨发出的巨响。

我硬着头皮,在这超载的车厢里挤来挤去。

有个家伙在直径不到半米的圆台上跳着钢管舞。他身体异常强壮,T形内裤的边缘塞满了钞票。我从他脚边经过,有一张钞票正好飘飘悠悠地从我眼前飘过。我把它捡起来递上去。他低头冲我挤挤右眼,弯腰用手抚摸我的背,我立刻满脸发烧,感觉自己像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的小学生。

这辈子还没什么场合让我这么慌过。当年校长和片儿警一起找我谈话的时候都没有。

刚才在酒吧门口儿,当看门儿的墨西哥人收了我二十美元,又往我胳膊上盖了一个荧光的戳子开始,我的脊背就隐隐地冒冷汗了。我想如果不是为了找桐子,我根本就不会走进这里来。

虽然周围都是人,可我觉得孤零零的,仿佛被丢弃到戈壁滩上的小孩子,夜幕降临,伸手不见五指。四周滚动着射灯,就好像野兽的眼睛,闪闪地让我浑身的汗毛都往起竖。

我高飞这辈子怵过什么?

我挺直了脖子,仰着头四处张望。

可桐子他跑哪儿去了?

这种地方儿,他也能受得了?

我加快脚步,使出吃奶的劲儿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就好像在打着漩涡的洪水中搜救溺水者,又好像在原始森林的灌木丛中寻找失踪者,过不多时,连我自己都快要窒息了。

在黑暗而拥挤的人群中找人,简直比我原先的设想要艰巨一百倍。无数的紧身背心儿,无数高举过头的戴着手链的手,还有无数钉着耳环的耳朵,它们不停地在我眼前晃动,却全不是我要找的!

突然间,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因为在那不停闪烁变幻的灯光里,我的确看见一个侧影,坐在圆桌边向着狂舞的人群发呆。他的镜片上纷飞着五彩的灯光,好像千禧夜旧金山摩天楼玻璃窗上反射的礼花和激光表演。那侧影像极了桐子,尽管他戴着眼镜儿,而桐子虽然有点近视,却早表示誓死也不会戴近视眼镜。

我忍不住向着他走过去,有点儿冒失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然后我看见那张脸,足足比桐子沧桑十岁。

早该想到的。桐子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戴眼镜?

他也猛地抬头看我,好像突然从沉思中惊醒一般。我没开口,音乐声音太响,我嗓门儿不大,索性不白废力气。而且我也没心思去解释我的唐突。他不是我要找的人,我干吗还跟他废话呢?我快步把自己混进舞池里,可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似乎也在看我,隔着五彩斑斓的镜片儿。

我赶快把脸扭开了,眼前换做谁的后脑勺,头发根根倒竖着,像只遇到敌人的刺猬。我浑身的血液都一股脑地往上冲,连毛细血管也都紧张着。我猛地拉住“刺猬”的细胳膊,硬生生把他拖到墙角,狠狠瞪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桐在哪儿?”

Ebby有点发懵,额头上挤出好几排皱纹儿,好像徒手画的围棋棋盘,而他圆睁的小眼睛就是两粒围棋子儿,只是被人不小心丢在棋盘外边儿了。

过了大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仿佛是定格的录像带突然恢复了播放,他脸上的笑容一气呵成,眼睛从绿豆变成月牙儿,脖子和肩膀也好像抹了机油,似乎可以三百六十度地旋转。他耸耸肩,尖着声音用英语对我说:

“桐?我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刚才还见到他呀?”

他旋转着脑袋好像在四处寻找。我手里加力,扭紧了他的胳膊怒吼一声儿:“你把他带到这儿干嘛来了?”

他立刻缩起细脖子连声叫疼。我手底下放松了点儿,可绝没松手的意思。我用英语再问一遍:“你为什么把他带到这里?”

“帮忙啦!他说要找工作的!aooooch!你把我扭疼了……”

“Hi!你好啊!”

突然有只手落到我肩膀上,指尖儿上还搞着小动作,好像要给人搔痒,结果却使人更痒。我后背本来出了汗,这下儿干脆打了个寒颤。我扭过头,身后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有点儿眼熟,再仔细看看她脖子上的“富士山”,原来他不是女人,是Maggie。

“在这里见到你,真令人吃惊啊!”Maggie冲我挤一挤眼。我一闪身,Ebby却借机从我手底下挣脱了,一溜烟儿钻进舞池里去,边走边说:“Maggie,他交给你了,让他have fun(狂欢)……”他的嘴还在一张一阖,可我已听不见他说什么,接着,他刺猬头一闪,随即消失在人群里。

我正要追上去,Maggie却拉住我的胳膊。我一阵心烦,想要甩脱他的手,他却拉得更紧,头也凑近了,立刻一阵香风,熏得我几乎要昏过去,他在我耳边说:

“我刚刚好像看见你的朋友了。”

“他在哪儿?”我连忙扭头盯着她问。

他松开我的胳膊,双手一摊,耸耸肩膀,嘴角出现几条向下的皱纹儿。

“你大爷的!”我小声儿用中文骂了一句,扭头要走,他却突然又抓住我的胳膊,在我耳边说:

“你要是找到他,他也许会告诉你,这里好玩儿得很呢!”

说罢又冲我挤挤眼。他嘴角儿仍带着笑意,可眼睛里有股子东西,让我突然想起白雪公主的巫婆后妈。

我正想怎么把“你大爷的”四个字儿翻译成英语,他却冲我哈哈一笑说:“Have fun!(狂欢去吧!)”

不等我回答,他那鳗鱼似的腰身,已卷到一群狂舞的人群中央,上上下下地做起蹲起运动来了。

我站在原地,发现自己正攥紧了拳头,浑身微微发抖。

音乐突然消失了一秒,然后又更猛烈的响起来,我心里一惊,一抬头,看见远处台子上跳钢管舞的男人,有个胖子正色迷迷的抚摸着他内裤下鼓胀的臀,手里攥着一张看不清面值的钞票。

今儿晚上我一定得找到桐子!他哪儿去了?Ebby到哪儿去了?我转身再次扑向狂舞的人群。

可突然之间,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嘎然而止。

舞池四周的几盏吊灯同时亮了起来,Maggie爬上跳钢管舞的高台,笑容夸张得仿佛要把皱纹儿里的粉都挤出来。他大声宣布:“感谢大家光临!已经两点钟了,是啊是啊我知道,美好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可我们得打烊了,咱们下次见吧!”

我突然明白过来,第一个冲到酒吧门口儿守着,看着屋里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

各种年龄,各种体形,各种肤色,各种发型,或者笑着闹着抱在一起;或者孤零零低着头;或者当我不存在;或者冲我瞟上一眼,目光里带着说不出的东西。

我咬紧牙关,紧盯着那些脸,尽量不落下任何一张。

可没过多久,就没人再走出来了。只剩下门上一盏灯,诡异地闪着幽兰的光。

蓝灯也灭了。门变成黑墙上一个昏黄的窟窿。

窟窿里有个身影在蠕动。是那个看门的墨西哥人。他出来关门了。

可我还是没看见桐子。也没看见Ebby。也没看见Maggie。

我突然觉得自己蠢极了。这辈子都没觉得自己这么蠢过——这酒吧还能没后门儿吗?我向正在锁门儿的墨西哥人打听,他舌头绕着圈儿爱搭不理地告诉我:后门很难找,再说酒吧里根本没人了。

我有点儿手足无措。我想找人打架。

可对面儿只有这墨西哥人,还隔着一扇铁门,更何况他已经从里面把门锁了,就好像他看透了我的心思,那原本慢吞吞的动作也突然变麻利了。

我照着铁门踹了一脚,可没能弄出太大的响动来。老墨居然连头都没回。我正要转身,背后却突然有人用英语问:

“你在找什么人吗?”

我转过身。大概离我四五米的距离,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黑色皮衣。

正是被我误认为桐子的男人。只不过刚才他坐着,而且也没穿皮衣。现在他站着,个子似乎比桐子还要高些。

“是的。”我直截了当地回答。

“你找谁呢?”他的英语里带着点儿口音,该是大中华地区的,说不好是香港还是新加坡。旧金山有不少操这种口音的中国人,跟他们讲普通话有时还不如讲英语方便。所以我用英语回答:“我朋友,一个男孩儿。”

“他长什么样儿?”

“很瘦很高,身材有点儿像你,不过比你年轻。眼睛很大,脸色有点儿苍白……”我努力思考着,尽量把所有桐子的特征都说出来。

“他是不是一直咳嗽?”他打断我。我忙点头:“他在哪儿?”我心里像有只猫爪子在抓。

“他跟一个男人走了。”

“跟谁走了?”我好像吞了个正要爆炸的麻雷子,药捻子的烟正从七窍里往外冒。

“我不认识,一个……白人,一个胖子。”

我猜这会儿我的眼神一定能吓死人。我尽量用温柔的口气问: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十一点吧。”他回答。

我像个泄气的皮球,恨不得立刻就躺地上。

我在这儿折腾了大半夜,他却在我到这儿两个小时之前就走了,还跟个白人胖子。

我改主意了,我不想往地上躺了。我想摔东西,想骂人,想哭。

可那高个子家伙还木呆呆地站在我面前。我不能摔他,也不能骂他,更不能抱着他哭。

我说了声“Thanks”,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可我不大清楚该往哪儿去。

“Excuse me...(对不起)”他却在我背后喊。

我停住脚步,转身看他。

他结结巴巴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干吗?”

“我……我想问你能不能把电话留给我。”

他一低头,眼镜片在路灯下一闪。

我看了他一眼,长得并不难看。

我差点儿笑出声儿。紧接着心里一阵凉。我摇摇头说:“不用了。那东西你用不着。”

说罢我转身继续走我的路。脚步更快。有几次我想回头看看他是不是还站在那儿。可我忍住了没回。不过是个凌晨在街上游荡的可怜虫罢了。

不是和我一样吗?我不正在街上游荡呢?我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

旧金山的夜晚真的很冷。我忍不住要打哆嗦。街道上的雾气更重了,空气中似乎漂浮着许许多多的小水珠,使十几米以外的路灯看上去好像蒙着纱巾一般。走在这水雾之中,我觉得自己好像一条在深海游泳的鱼,半聋不瞎的,四周一片漆黑,说不定前面就是鲨鱼张开的大嘴,谁知道呢?谁又在乎呢?游进去也就游进去了。

反正这黑暗中的牺牲品不只我一条。

桐子是不是已经游进去了?他有没有留意那昏暗的路灯呢?有没有留意井盖儿上冒出的白气呢?还有马路中间儿有轨电车的轨道,好像两条缓缓前行的蛇,身上泛着油光儿,永远并肩往前爬,却永远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有点儿像,像我和桐子。

2

我回到家,家里空无一人。我看了一眼表,凌晨三点。我钻进卧室,一头躺倒在床上。枕头上还留着一种简单而熟悉的气味儿。

虽然简单,可我却不知如何形容。如果非要形容,我只能叫它“桐子的气味儿。”

也许世界上还有别人拥有同样的气味儿,不过我没遇上。我只遇上桐子。

我使劲儿闻了闻枕头。猛地坐起身,打开窗,冷空气一下子灌满我的脑袋。

我再躺下,睁眼盯着房顶。房顶漆黑一片,好像电影散场后的银幕。胶片放完了,灯也熄了,可偏巧幕布忘记拉上了。

我盯着这一片裸露的银幕,脑子里呼啦呼啦地闪过无数镜头——桐子和我,还有许多其他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那些教学楼,图,食堂,一排一排的自行车……这些画面既熟悉又陌生,令人怀疑是自己的亲身经历,还是从哪部电影里看到的,又或者是从什么小说上读到的。

渐渐的,脑子越来越沉。

起初还能用意识来控制脑子里的图案,但后来意识却反被这些图案所控制,越陷越深,身子好像陷进沼泽里,只有始终悬着的心脏,一直咚咚咚地跳动着,好像电影里的画外音,时刻提醒着我,有些什么在发生着。

屋门猛然一响。我那渐渐削弱的意识猛地振奋起来,大脑和四肢仿佛失而复得的领土。黑夜依然了无边际。我好像是正在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大气也不敢出一下,身子更是一动也不敢动,屏住呼吸听着门口的动静儿——开门,关门,一连串轻得不能再轻的细碎声音,随即一切都消失了。客厅的灯始终暗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却突然紧张得透不过气来。他会不会在黑暗中摸进卧室来呢?我屏住呼吸,像个入户行窃的小偷儿,几乎忘了身子底下这张床,其实本来就是我自己的。

没人摸进卧室来。过了许久,我甚至再没听见一点儿动静。

我几乎开始怀疑,刚才听到的动静其实并不存在,那也许只是我的幻觉,或者梦境,这两者也没多大区别。我坐起身,窗外的天空一下子亮了许多,变成一种黯淡的蓝色。

清晨快来了。

我没开灯,借着晨曦最微弱的光,我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五点钟的清晨,天是灰白色的。四周安静得出奇,窗外偶尔有一两声夜猫子叫,听上去让人有点惊心动魄。

就在这黑白交接的混沌中,我看见他,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撑住下巴,略微低着头。

拂晓的白光顺着他额角的发梢静静地流下来,矜持得好像三月白雪初融时的溪流,流不满宽阔的河道,只能浸湿河底的青石。

溪水害羞似的绕开他的眼睛和两颊,只在高挺的鼻梁上细细地抹上亮亮的一道,就好像最后一缕晚霞,迟疑着掠过绵延的山脊。而那遮掩在眉骨下的双目,则好像分落在山脊两侧的一对幽深的潭,寂寞地藏在夕阳照不到的谷底,被长长的睫毛半掩着,越发显得深邃而迷人了

我站在屋角,呆呆地注视着他,注视了很久,他却始终一动不动,好像一尊精细绝伦,却冰冷僵硬的雕塑。他没换拖鞋,所以一双球鞋还在脚上,半旧的牛仔裤也不大舒服地缠在大腿上,衬衫胡乱塞在裤子里,靠领口儿的几颗纽扣松开着,露出一片黑幽幽的皮肤,在微弱的晨曦中起伏着。

虽说已经是春末,可旧金山这多雾的清晨里,又该是多么寒冷呢?

他的一切都是那么宁静,静得没一点儿声息,静得简直好像什么都不存在,可我的心跳却沉得让我透不过气来。

我肚子里正有一大堆问题,可我一个也问不出。

我决定还是先给他煮包方便面。连汤带水儿的。我猜他在外面走了一夜。

我一抬腿,他猛地扭头看我,好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眼睁睁盯着突如其来的危险,却不知该往哪里逃。他用微微发颤的声音说:“起来了?这么早?”

他为什么这么看我?难道他觉得对不起我么?他有什么可对不起我的?我有什么资格可以让他对不起?!

我什么也没说,只飞速走进厨房,看见水池子里的碎玻璃瓶子。

我的心好像被扎得流血了。

面泡好了,我招呼他吃。

他缓缓地起身,好像体力透支的老人,从头到脚每根骨头都酸。

我连忙朝他走过去。可他却立刻挺直脊背,加快脚步绕过我,忙着赶到饭桌边上,一屁股坐下去,大口地吃起面来。我叫他慢点儿吃,他并不理会。只一个劲儿在嘴里唏嘘着,白色的热气滚滚地从碗里和他嘴里冒出来。转眼间,一碗面就见了底儿。

“不错啊!”他咧嘴冲我笑,“没觉得泡面也这么好吃。你还记得吗?以前下了晚自习,你总会买两包泡面……”

“还吃吗?”我心里一酸,连忙打断他。他的笑容让我实在看不下去。

他摇摇头,心不在焉。他站起身,微微弓着脊背,缓缓地走回沙发去。

我伸手去扶他。他连忙一闪身,又躲开了我。

我胸中有股子东西突然往上顶:“干吗?不想让我碰你?”

他咬了咬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

“昨晚你去哪儿了?”我终于问了出来。

他沉默着,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我疾走几步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问:“你昨晚去哪儿了?”

“你管呢!”

他突然吼。

我瞪着他。

他也瞪着我,可手却下意识地在屁股上摸了摸。

我出其不意,伸手直奔他屁股上的裤兜儿。他慌忙拦截可哪儿还来得及?我已经把手插进他兜儿里,他的手也赶到了,压在口袋上,连同我的手一起,死死压住不放。

他用嘶哑声音喊:“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他肯定用上吃奶的力气了。我的手被他牢牢按住,伸不进去也抽不出来。可我还是摸到他兜儿里的东西了。不用抽出来我也知道,那是美元。还有好几张。

我的身体一下子空了。被挖空了,好像一具生物学标本。

就在这一刻,他趁我发呆的功夫,猛地挣脱了我,跳起来,瞪着眼睛看我。

我发疯般地冲他喊:“你丫不就要钱么?你丫卖给我吧!我他妈的这点儿钱还……”

不等我说完,他一个嘴巴胡在我脸上,热辣辣的,却并不觉得疼。

“你看不起我!你。。。。。。你看不起我!”他拼命咬着牙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谁看不起我都可以,可不能连你,也。。。。。看不起我!”

我从没见他如此愤怒地瞪着我。

于是,我不顾一切地猛扑上去,狠命把他压倒在沙发上。

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滚烫的躯体,在我怀里猛烈地颤抖着。

可他再用力又有屁用!我早就发疯似的把他抱紧了,我用我的胸口紧紧贴住他的。我们之间已不存在距离,我们的肋骨恨不能交织在一起!我身上还有不少富余的能量,让我再多用些力气,把他的躯体彻底塞进我的身体里吧!

天已经大亮,朝阳透过窗帘儿的缝隙,抹在他抖动的发稍上。他闭紧的眼角突然闪烁着七色光芒,晶莹剔透,一直滚落到鬓角的头发里。

我骂道:“你大爷的,你丫哭吧!使劲儿哭吧!我他妈的就想看你哭!我实在太想了!”

骂着骂着,我眼前也已一片模糊。

大门突然开了,刺眼的阳光一股脑的从门外灌了进来。

我猛地跳起身,桐子仍倒在沙发上,拼命狂咳起来。

“怎么又咳了?”

方莹一步跨进屋,向着桐子飞奔过来。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已然绕过我,靠住沙发弯腰站定了,帮桐子捶起背来。

紧跟着方莹,门口儿闪进一个刺猬头,鬼鬼祟祟地溜着墙边儿往里走。

“妈的看我不抽死你丫的!”

我边吼边向着“刺猬”狂奔过去,揪住他的领口儿,几乎把他从地面儿上提了起来。

“高飞!”

桐子在我背后大叫一声,撕心裂肺的。

我回头。他正手捂胸口,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我。方莹弯腰愣在他身边,瞪圆了眼睛满脸的惊愕。

我憋住已到嘴边儿的话,连拖带拽地把Ebby从屋里拖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狠狠把他推到墙根儿底下。

Ebby脸色煞白,嘴唇儿发青,身体瘫软着往下坠,一双手软弱无力地攥着我的手腕儿。

我松了松抓着他领口的手。他狠出了一口气,浑身哆嗦着说:“Fei,怎么啦?Are you crazy(你疯了)?”

“你丫少装蒜!昨晚你把他带到KissFire干吗去了?”

“What?I...I dont understand...(我不明白)”Ebby翻着眼皮尖声叫。

“Tellwhat you didTong last night!! One single fucking cheating word,I will beat your guts out!(告诉我昨晚你们都让桐干了什么!他妈的有一句瞎话,我揍瘪了你!)”我攥紧拳头对准他的鼻子。

“Nothing啦,就是帮忙作waiter啦!我可是好心好意……”Ebby故意提高嗓门儿,小黑眼珠四处乱转。

“你他妈的不老实!”我用力把他往上一提,他的脸一下子又发了白,嘴唇儿颤抖着,声音沙哑着说:“No,I did...did not...please,ohGod,please let...letdown...(我……我没……上帝啊,请把我放……放下)”

我稍微松劲儿,让他脚尖儿点着地:“桐后来去哪儿了?”

Ebby翻着白眼儿喘了两口气,嘴角泛着白沫:“我……我真的不……不知道……哎吆,You really hurt me!(你把我弄疼了!)letgo!(松开我!)”

远处有人骑车过来。我一松手,Ebby立刻转身开门向屋里逃,边逃边尖着嗓子喊:“这是在美国!不是中国!我要报警!你等……”

我上前一步,照准他的屁股就是一脚。他话没说完,就一头栽进屋里去,紧接着哗啦一声儿,大概把什么东西碰倒了,伴随着方莹一声儿短促的惊叫。

我不想进屋去。我其实没处可去。我钻进我的汽车。

我抱住方向盘,把头埋在胳膊里。

都发生了什么?我能做些什么?我做得了什么?

屋里没动静。桐子,方莹还有Ebby都在里面,可里面没什么动静。在外边儿本来也听不见里面的动静。更何况我还在车里。

至少屋里没人出来。暂时没人出来。

我发动引擎。倒不是害怕Ebby真地打电话报警。我是区区一个小留学生。我到哪儿美国警察也能把我抓出来。只要他们想。

我只是想赶快离开这儿。我不想看见有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坐在车里,抱着方向盘,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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