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夜 03

91 / 105 章 · 5,419

白昼即将结束时,夕阳沉浮于连绵雪山之间。多年冰封的雪地染上柔软的粉色,再一点一点被金色蚕食。

长夜放缓了步伐,在远处等待雪地里点燃的篝火。

众人三三两两坐在高处或是火堆边,欣赏着壮阔的夕阳。

井与把拐杖丢到一旁,从走廊出口慢慢走下台阶,说什么不肯让人扶。虞归抱着手,偶尔余光瞥一眼这倔脾气的狼崽子,嘴上倒是不停说笑。

李昂在纸上勾出之前见过的深域主机,不时向众人询问细节。闻奚懒得回应,随手帮他涂了两笔。

萧南枝和早早在跟一个仿生人下围棋。夏濛濛坐在台阶边和一个仿生人小女孩聊天,她笑容温柔,像透过她看见另一个人。

闻奚靠坐着栏杆,听见脚步声时正在伸懒腰,顺便毫无规矩地往后一倒——被一只手扶住背部坐直了。

陆见深跨过栏杆,在他身旁坐下。

一个仿生人推来一只小车,第一层摆满了植物做成的可口点心,第二层则是几十只玻璃杯排成圆环,装满五颜六色的液体。闻奚嗅了嗅,再尝了一口,真心实意地评价:“不错。”

甜腻的果汁润了喉咙,几杯连着喝完竟然生出一丝恍惚“醉意”。贺迦说是因为用来取材的植物较为特殊,不同的品种相互叠加才会碰撞出效果。

不远处,早早已经连路都走不稳了。

壮阔的景色令众人沉醉,气氛迫近日暮终结慢慢变得安静。李昂咬着滑嫩的点心,下意识地想和一位贪吃的队友分享,却突然记起他已经离开了。

李昂不由感慨:“要是污染时代根本没有发生就好了。”

世界会永远和此时此刻一样宁静温柔。

萧南枝忽然问:“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你现在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李昂想了想,回答道:“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朝九晚五,一周休息三天,没事就去街上晃荡,看看美人儿。”

蛋卷大声嚷嚷:“我会是整个朝闻城最棒的家政机器人,在每年评比中拿第一名!”

早早晃晃脑袋,企图驱逐果汁带来的晕眩反应:“我可能每天在都睡懒觉,不高兴了就揍一顿迟迟那小子。”

夏濛濛轻声道:“我会好好照顾七七,一直保护她,直到她不再需要我。”

“我也大概也会有一个家,不用再这么东奔西跑吧。”虞归憧憬又惆怅。

井与不请自来:“那我可以加入你的家吗,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虞归上下打量起他,得出结论:“看你表现。”

相比之下,陆见深是唯一没有想过这种可能的人:“我……应该仍然如此。”

萧南枝说:“我还是会去考天问学院,然后当一个和平时代的战术规划,闲下来就陪家人出去玩。你呢,闻奚?”

被问到的人靠着廊柱,认真地想了想:“我会和爸妈、妹妹一起生活,说不定成为天问学院的优秀毕业生,然后继续探险。人生最棒的一天是中午在林子里看书看睡着,就像平平无奇的每一天一样。阳光灿烂,白云很低,醒来时风不热不冷,流淌的溪水和奔跑的小鹿都近在咫尺。”

若有似无的笑意停在闻奚眼尾,他补充道:“如果有一个很大的城市就更好了,比雨泽基地再大十倍、百倍。”

残留的历史中记载过那样庞大的城市群,人们穿梭其中,过着不一样的精彩的生活。

萧南枝举起手:“那我们以后就造一个这样的城市,让它沿着海岸线无限扩张,成为这个星球最伟大的城市!”

“不止咯,”李昂笑起来,“以后我们还会拥有更广阔的领地,在宇宙的中央摆放一台时间机器!”

早早点头,接过他的想象:“只要想见谁了,无论在时空的哪个角落,都能马上见到。”

对未来的憧憬让众人欢声笑语,说个不停。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他们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谣。据说在雨泽基地还是朝闻城的时候,那首歌就已经存在了。

闻奚待在火光的阴影中,勾起嘴角:“真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信心。”

陆见深低声道:“你不相信?”

“大部分时候我都徘徊在乐观和悲观之间,举棋不定,”闻奚自嘲似的笑笑,“你又为什么笃信?”

“我见过你的梦。”陆见深看向他。

在梦貘树的指引下,梦境生成于一个人的真实经历。闻奚的梦境里,时间已经回归到了正常的昼夜交替。

陆见深说:“自转变慢是周期性的。所有研究都表明,当到达停滞点后,我们的星球会慢慢加速自转,恢复到以前的昼夜。如果你来的地方已经有了变化,那么这里也不远了。”

“实际上,已经发生了。”闻奚将雨泽基地的观测报告告诉他。

陆见深的神情平静缓和:“如果这些都会发生,那么世界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闻奚回味着他的话,忽然运转的大脑一顿:“你……你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

陆见深摇了摇头:“我猜的。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闻奚说:“好。等等,那你会做梦吗?”

“不会。梦是什么样的?”

闻奚想了想,望着迫近的长夜:“梦是软的,像棉花糖那样。可是我没吃过棉花糖,所以梦不一定是好的。”

最后一丝暮色落在闻奚的眼中,盈成金色的光点,像是某种隐秘的希冀。

“以后会有的。”陆见深承诺道。

-

长夜的第三天,在贺迦的默许下,young和风度带领他们去附近的冰河挖鱼。两个仿生人一路都在争吵,听得人头疼。

冬日的鱼群聚集在薄薄一层冰面下。虞归和陆见深负责破冰,然后让李昂撒网。

闻奚坐在旁边的树上观察四周的情况。污染物的声音一点没听见,倒是看见蓝色的荧光在不远处飞舞。

闻奚被吸引了目光。他轻快地跃下树枝,追上那群变异无害的萤火虫。谁知它们一路飞往古老的雪山森林深处,闻奚只拐了几个弯,回头时已经分辨不出来路了。

他干脆走走停停,随着那些萤火虫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生态。等他漫不经心地在长夜里摸索出方向时,已经过了半天。附近突然传来打斗的动静,他循声上前,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一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深渊巨兽躺在林间空地上,那东西的躯体和周围的植物都融成一滩腥臭。陆见深站在那一堆几乎被剁碎的肢体中央,身上横竖交叉的伤口能看出来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几缕月色穿过浓密的枝叶,流经他脸上的血迹。听见闻奚的声音时,他缓缓转过头,眼里令人畏惧的愤怒尚未敛去,浮出一丝茫然。

闻奚全身上下除了一点泥泞,完好无损。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遇上这东西——”闻奚一顿,“你怎么了?”

陆见深看上去有一些不对劲。他的眉眼仍然平静,但静得可怕,苍白的脸上除了触目惊心的血迹之外毫无颜色。他紧紧地握住匕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很疼吗,你到底受了多少伤?”闻奚紧张极了,连忙察看。

“不是大事,”陆见深的声音沙哑,“你去哪了?”

闻奚确认都是些皮外伤后,才放下心。他神神秘秘地拉起陆见深的手,将自己握在拳头里的东西塞给他。

“嘘,快看。”

轻软的触感像刮动掌心的羽毛。陆见深松开手指,一团蓝色的萤火虫如蒲公英被风吹散,再次流回森林的方向。

闻奚得意道:“是不是和我梦境里的一模一样?想不到这么冷的地方,这些小东西还能生存下来。”

陆见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谢谢。”

“不客气,”闻奚大方地摆摆手,“鱼抓完了?你是来找我的?”

陆见深垂眸擦拭匕首,低声道:“是。我以为……”

闻奚心脏一跳,表面弯起眼睛,似是好奇:“以为什么?”

陆见深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森林,在冰封的河流转弯处与其他人汇合。李昂他们收获颇丰,商量了一路到底是烧烤还是清蒸。

闻奚若无其事地加入商讨,偶尔抬眸看向那个沉默的身影。他扯开嘴角,笑意一晃而过。

直到那天晚上酒足饭饱后,陆见深把路都走不稳的人扶回了房间。

他关上灯正要离开时,却听闻奚懒洋洋地叫住他:“气还没消?”

陆见深转过身,猝不及防被推到了门上。闻奚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侧脸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前。

松软的长发经过陆见深的手臂时不经意地摩挲。

“你心跳快了。”闻奚抬起脸,眸中水光若隐若现,比月色更诱人。

陆见深微微皱眉:“你喝醉了。”

闻奚眼中的狡黠此时格外清明:“我一杯酒都没喝过。”

陆见深闻到的酒味来自于闻奚无意中打翻的酒杯。他仰头靠近陆见深的耳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显露笑意的声线如同撒娇:“现在知道了吗?”

“嗯。”

陆见深拿他毫无办法,只能扶住他的腰,让他不会从身上滑落。

闻奚在他耳边嘀咕:“你肯定不是因为那个污染物生气,那是因为我没打招呼乱跑吗?不至于吧,你不是控制欲那么强的人。”

闻奚吸了吸鼻子,呼吸喷洒在陆见深颈边。

“上次你问的问题,我想过,”陆见深垂着眸,睫毛遮住了深藏的情绪,“今天在森林,我以为你又陷入危险。”

闻奚懒懒轻笑:“能有多危险,我伤都好全了,再来两三只污染物都没问题。”

“在冰湖时,你连说话都没力气,”陆见深低声道,“那时,有一团力量控制着我,它在冷静的思考之外,让我必须找到一个缺口才能发泄。那是愤怒。我今天又感觉到它了。”

闻奚愣了愣,嘴角忍不住上翘:“很难控制,对吧?”

陆见深没有回答。

“我知道,”闻奚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睫毛蹭过陆见深的唇角,“怪不得。”

“……什么?”

闻奚说:“怪不得在冰湖那一次,那些藤蔓总是在往我衣服里钻,像是要把我完全控制住。”

陆见深再次沉默时,闻奚温软的手指经过他的衣领:“其实有的时候也不用控制。愤怒与害怕是一体的,你只有面对的时候,才能完全消解。比如现在,你只能想我,你想对我做什么?”

陆见深扶在他侧腰的手慢慢松开,哑声指了指自己的大脑:“这里。”

手指划向心脏的位置:“和这里不一样。”

闻奚抓住他的手,按在心脏上方:“这里说什么?”

陆见深盯着闻奚,漆黑的眼眸微微泛红,像是回到了不久前的时刻。他说:“想据为己有。”

想占据眼前的人。这只能是他的。

他忍不了。

可是冰冷的理性时刻牵制着他,难以启齿:“我不想伤害你。”

闻奚感觉自己的耳朵烫得厉害。只不过在黑暗静谧的室内,他能察觉到更为滚烫的目光。他克制住忽然异常警惕的潜意识,听见自己颤动的心脏。

他仰起头,额发被细汗打湿,月色为那双天生多情的眼睛添上朦胧水雾。

“那就毁掉我吧,怎么过分都行。让我只属于你一个人。”

-

一场大雪在长夜降临。

壁炉的火焰徐徐而生,噼里啪啦的声响充斥着静谧的室内,驱散寒冷。

闻奚的头发散落在肩头,不知不觉中又长了许多。他每次开口说话都像在撒娇,发尾随着声音颤抖不已。

“……你这么熟练?”闻奚难免怀疑——他记得他们第一次亲吻的时候,陆见深既生涩也熟稔,有一种奇怪的得心应手。

“信息池相当于世界的全部。”陆见深的双眸沉静如雪,慢慢融化。

火光剧烈摇曳,映在闻奚仰起的脸上。

很难形容一个人身上充满这样的矛盾。危险与性.感并存于那双浮满月色的眼眸,羞臊也好,难以忍受也罢,都在月光碎至一地时显得欲拒还迎。

让人想破坏这一切,然后完整地占据。

陆见深知道那不是一个好主意,卑劣的想法应该被克制、摈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理解、被接纳。这会让他更加难以控制。

他清楚闻奚的意思。

那双漆黑的眼眸不再平静,也不再克制。

而闻奚第一次意识到,只有在面对陆见深的时候,他才肯心甘情愿地暂时交出主动权,完全将自己交给另一个人。

一个他唯一信任的人。

不久之后,他渐渐对自己最为裸.露的欲.望失去了掌控。干脆也懒得掌控什么,不如什么也不想。

半途的风雪更大了。凛冽寒冷的风撞上玻璃,呼啸的声音几乎让人误以为破碎。而实际上,室内仍然是安全的。

闻奚很清楚那些令人安心的火光,它们彼此触碰时用力得好像难以分别,至少在此刻是真实的。

……

回廊中庭的餐厅飘满烤鱼的香味。虞归负责烤,井与负责撒料,李昂负责讲段子。

全鱼宴结束时,李昂好心地让每个仿生人都闻了一下最后一盘烤鱼的味道。他扭头再数了一遍人头,纳闷儿了:“现在几点啊,冬眠吗?难不成还要我亲自给他们送过去?”

蛋卷自告奋勇:“我去送。”

它端着盘子跑进走廊,在刚洒过水的地面上径直滑倒。鱼洒了一地。

方脑袋的机器人陷入绝望之际,刚好碰到虞归。他回头瞥了一眼闻奚房间门口,下午仿生人送去的两升水已经被拿走了。

“问题不大。”虞归笑眯眯地拎起想去当面道歉的蛋卷。

-

大雪尚未停歇,早已淹没了摩图罗树存在过的痕迹。连同那个通往废墟的入口一起掩埋。

闻奚站在窗前,细长的手指扶着玻璃,轶丽的双眸有些失神。另一只蜷在身后的手被缓缓掰开,十指交扣时,他回过头,湿汗让发丝贴紧前额。

闻奚抬起交握的手,凑过去舔舔骨节分明的手指,眸中水渍显得无辜懵懂。

“那些信息池在你的脑子里是什么样的?”他好奇道。

陆见深低头亲吻他的耳垂,答道:“它们天然存在。”

“就像是回忆?”

“比回忆更清楚。”

中途时,闻奚问道:“那你呢,只属于我吗?”

“只属于你。”陆见深答道。

闻奚不由自主地回应他,预感到明天的训练自己是没法参加了。他知道那些后背的伤疤将会被如何舔舐,他的荣耀与不堪都被视若珍宝。

事实上,他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都没参与过。

闻奚很久没有这么长时间地休息过了,身体和精神上都在完全放空,什么也不想。那些经年累月的敏感警惕也终于有了放松的间隙,让他不至于一直浅眠。

除了他费了很大力气才让陆见深完全恢复平静。面对陆见深事后充满歉意的目光,闻奚只是懒洋洋地咬耳朵:“我很开心。”

愉悦是真的,见识了深域信息池有多么复杂敏锐也是真的。一个人怎么能从内到外都那么了解另一个人呢,或者,是要不知疲倦、反复触碰深处的灵魂才能得到完整的答案。

沉溺之外,别无他事。

闲来无聊时,闻奚会去和仿生人说说话,或是在雪原巨大的图书馆翻上几页厚重的历史。

其他人也整日上蹿下跳,将雪原附近的情况摸了个遍。没有了深域主机的控制,周遭的污染物似乎都已回归到悄无声息的黑暗中。

时间从未宁静得像此时一样。日夜漫长,没有终点。

……

下一个长夜来临之际,贺迦听见飞鸟经过的声音。

他从鸟爪取到卷好的纸条,朝远道而来的客人们颔首示意。

“可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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