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向雪原西南方向行驶六天后,一片广袤的雨林从破碎的地表拔地而起。从远处看,密集的高塔钻出植被,像一捆筷子彼此紧密相连。它们中央是一座最高的白塔,由细长的廊桥通往四个方向。
壮观的高塔与自然结成几乎完美的一体,仅是远眺已然令人震撼。
在贺迦的指引下,三台飞行器缓慢靠近雨林边缘一处截断的高塔平台。这时,闻奚才发现,这些高塔像一个层层叠叠的洋葱,最外层已是一圈废墟,但很难发现朝内的通道。
陆见深跳上高处搜寻了一圈,没有发现入口。
雨滴忽然坠落。
闻奚猛地回过头,警惕地盯着下方静默的雨林。污染探测仪响动的一瞬间,树木枝叶忽然晃动,一个小孩从灌木边缘跑了出来,一路疾呼“救命”。
黑色的触手追着男孩拼尽全力的脚步,眼看着裹住了他的脚腕。
早早朝雨林中尚未露面的动静连开数枪,直到击碎那只污染物的神经中枢。
逃跑的男孩被捞了上来。他看起来不过八九岁,原本面黄肌瘦的模样在此时魂飞魄散的状态下更显痴呆可怜。
众人正要问话之际,男孩被一个沙哑的声音叫住:“……桑桑?!”
一个陌生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平台东北方向的廊桥边缘。那是个极为瘦弱的男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从廊桥慢慢下来,白色的长袍衬得人和纸片似的,稍不注意就会折断。
桑桑明显怕他,畏缩地往飞行器旁边躲,但耐不住那人平静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桑桑紧抠手指,犹豫不疑地道歉:“老师,对不起,我……”
“无妨,平安即可。”来人宽慰地伸出手,桑桑往前一步,让那只手掌落在自己头顶,仿若乖巧的幼兽。
这时,贺迦双手合十,面露微笑:“阿絮尼师兄。”
被称为“师兄”的男人这才注意到其他人,回以平和的语气:“贺迦,好久不见。雪原还好吗,这些客人是……?”
贺迦:“他们自远方而来。”
阿絮尼视线经过闻奚等人,瞥见挂在夏濛濛肩上的小机器人:“…这是?”
“噢,一个傻瓜智能。”闻奚答道。
阿絮尼的目光停留片刻,随即望向逐渐聚集的乌云:“要下雨了,先跟我来。”
通过狭窄的廊桥再在相连的窄塔中回转几圈后,一片星点灯光在聚集的帐篷边亮起。形形色色的人安静无声,各自在自己的角落打坐冥想,或是读书练习。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眉眼间的一股宁静。
闻奚望着阿絮尼的背影,彩色的绳结缠住他的头发,与贺迦的打扮格格不入。他的手肘碰了碰陆见深,奇怪道:“他们也不像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贺迦转过身,朝二人微微一笑:“这里是弥图区,在千塔语言中是“荆棘”的意思。弥图是超逾于生命万物与神灵的存在,人们相信它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自然精神”,会引领道路通向自我。无论选择信奉哪一个神明,弥图都是所有修行者的老师。”
因而他们彼此之间大都以师门相称。即便是引路的老师,也鼓励弟子们走向不同的道路。
或许是看出闻奚的想法,贺迦说:“我为了追寻自己的道,离开此地多年,与阿絮尼师兄保持一年一次的联络。三个月前他传信于我,邀我回来一聚,让我等他的信息即可出发。”
一群白鸽从夜空飞过,落在最近的高塔上。它们一尘不染,从没经受过污染素的影响。
陆见深仰望着白鸽的身影,在原地停驻片刻。
前方,阿絮尼经过之处,修行者们都朝他打招呼,神情敬重或是高兴。金色的光线随着他的脚步往前,气氛祥和平静。
一个年轻人兴奋不已:“阿絮尼老师回来了!您知道吗,我今天成功进行了一次推演。”
“做得很好。”阿絮尼鼓励道。
“谢谢老师!”
闻奚左顾右盼,发现没有人在意这群陌生人的到来。偶尔点头示意之际,也不会产生任何好奇。
相较之下,阿絮尼是唯一关心他们目的的人:“别误会,污染发生后,千塔城从不主动对外联络,除非收容经过此地的逃难者,否则很少有外来人。”
原因显而易见——为了躲避定位猎杀。
早早环顾一路,在此时得出结论:“这里是你说了算?”
阿絮尼一顿,在旁人的忍笑中温和地解释:“掌控千塔的是城主与守卫派。”
实际情况与早早认为的恰好相反。在这个时代仍然具有精神追求的大批修行者正在被边缘化,他们与守卫派的人在观念上冲突颇多。比如许多修行者都反对统一严苛的管理,给守卫派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事实上,有修行者最近秘密消失。有人怀疑他们被守卫派带走了。哪怕修行者们彼此并不过分关心,也闹得人心惶惶,”阿絮尼叹息一声,“至于我,不过是侥幸得到了他们的信任。”
贺迦轻声道:“师兄谦虚了。多年前那次污染物突袭,若不是师兄预言准确,恐怕会死伤无数。”
闻奚眉毛一挑,若有所思:“预言?”
“弥图垂爱,示以契机罢了。”阿絮尼答道。
贺迦说:“我记得离城前师兄的最后一次预言,比白塔的那位准确多了。”
跟随贺迦的视线,众人抬头看向帐篷外,无数塔尖之中最高的一处即是白塔。
“在污染来临前,白塔中放置着能够预测一切的机器,精准地回答人们的问题。每一位千塔城的居民都可以进入白塔。世界只是概率的化身。”
这一直持续到十五年前,白塔忽然关闭。守卫派的人接管白塔,不再允许普通人进入。取而代之的是每个月一次的抽签,中签的人可以向白塔提出一个问题。
修行者们反对守卫派的垄断行为,但城主赤襄一意孤行,强行镇压了引起的骚乱。
“……女娲系统?”闻奚眉心一蹙。他们这是把数据库当成神棍在用了。
阿絮尼的目光落在闻奚脸上,低声道:“是女娲主脑。”
女娲系统的诞生远早于深域实验,是较早的人工智能体系。而女娲主脑是陆知渔设计出的编号b实验池衍生品,在当时被认为只有意识萌芽特征。当年归还于千塔城后,被千塔科学院启用,作为核心大脑接管系统。
随着清脆的钟声敲响,帐篷外一座高塔打开了底部的门。两队守卫军整齐排列,为首的人端着一个黑盒子。
阿絮尼道:“今天是本月的抽签日,各位请便。”
弥图区的修行者们普遍反对这种抽签制度,因此视若空气,迟迟无人上前。
“等啥呢,”李昂响亮地拍拍手掌,引出雨泽地区的古话,“来都来了。”
除了贺迦之外,众人陆续上前。守卫军的人对陌生面孔更为敏感,在询问来处后表示要登记禀告上级,但签还是可以照抽。
每个人都领到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一个数字。
半个小时后,守卫军公布了中签的数字。
闻奚垂眸又扫了一眼自己的字条,兴致勃勃地上前。守卫军让他进入高塔前,众人都显得有些警惕。
但闻奚不以为意,只是摆摆手,让他们放心。
高塔中一片昏暗。狭窄的空间通往高处,他必须沿着楼梯往上行走数层。前后都有守卫军的人陪同,在抵达高处的一扇窗口边停下。
从闻奚的方向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守卫军让他写下的问题从缝隙塞入窗口:“你可以问任何你想知道的。”
“所有的一切?”
“一切。”
五分钟后,闻奚得到了一张印有答复的纸。
“不能带走,请勿谈论。”神情肃穆的守卫军制止他折叠纸张的行为,在闻奚确认已阅之后交还给了窗口。
很快,闻奚从高塔底部的门出去了。
“怎么样,”萧南枝好奇道,“问了什么,准吗?”
闻奚想了想,评价道:“还行吧。”
虞归忍不住揶揄:“这么神神秘秘的,你问什么了?”
闻奚沉了沉嗓音,眼神扫过他们期待的神情,傲慢无比:“爱情运势。”
萧南枝、虞归、李昂:“……”
阿絮尼让他们先在弥图区待上一晚,等守卫军汇报后再做打算,说不定有机会见到城主赤襄。
一行人在飞行器上待了好几日,此时一通热水澡便能洗去大半疲惫。
闻奚收拾好,回到帐篷时陆见深正坐在门口在擦拭匕首。一缕头发卷了起来,让闻奚忍不住伸手勾弄。
陆见深微微蹙眉,但平静地接受了。随后收起匕首,安静地看向闻奚。
闻奚在他身旁坐下,仰头望着雨夜里的高塔,欲言又止地叹息。
“不是你想要的答案?”陆见深难得问道。
闻奚语气夸张:“五星爱情运,命中注定天作之合,但切忌自作聪明,以免乐极生悲。”
身旁的人陷入沉默。
闻奚长叹一声:“唉,也不知道说的是谁。早知道就问问这么好的姻缘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今年多大。”
清冷的声音答道:“不用问。”
闻奚摇了摇头,正色道:“那可不行,万一素未谋面,我得先准备一下留个好印象。不然上来就那么轻浮,我成什么人了。”
帘外雨水经过陆见深原本沉静的眸色,认真地说:“我的伴侣。”
方才心血来潮的调戏被突如其来的正经打断,心跳突突地响。闻奚得逞地勾起嘴角,唇瓣贴近陆见深的耳朵:“是吗,你不说我都忘了。”
连日来的赶路让二人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在雪原的日子恍如隔世。此时潮湿的雨水经过长夜,闻奚吸了吸鼻子,熟悉的冷冽气息让他不由自主地靠近。
他微微仰头,感受到陆见深的注视。斜飘的雨水沾湿了陆见深额前的碎发,露出罕见而隐秘的委屈。
闻奚心脏一抽,旋即眯起眼睛。长时间肌肤相亲后的默契让他很清楚,陆见深知道他想要什么。
然而预想中的亲吻迟迟没有降临。闻奚缓缓转过头,只见对面几顶帐篷边,几双眼睛迫不及待地等着。
闻奚的眼神骤然冷漠,众人纷纷扭头观察天气。
一个若有似无的亲吻忽然落在他的耳后。清冽而灼热,激得他浑身一抖,那一小块皮肤敏感得立刻烫了起来。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陆见深已经起身了。
“我住对面,有事叫我。”
闻奚:“……”
虽然他递进去的是张白纸,但不得不说,嘶,这答案还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