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夜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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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漫长的养病期,闻奚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或许是因为身体上的伤痛,之前几次共感累积的头疼也突然泄洪似的报复而来,让他不得不暂时躺在床上。

雪原有一些特别的药物,据贺迦说是黑天本地流传的配方,让闻奚可以恢复得稍快一些。

那些药物极其难闻,他捏着鼻子也喝不下去。通常等陆见深走了,他就把药倒向窗外——有一次全部倒在陆见深头顶。

直接结果就是他会被要求当面喝完全部。

闻奚当然不服气:“你喝我才喝。”

陆见深面不改色地喝了。

闻奚又开始岔开话题:“你以前也喝过这些吗?”

看陆见深神色不解,闻奚放低声音:“我有点羡慕周维。他认识你那么早,所以才知道你哪次考试不及格,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爱穿什么颜色的内裤,喜欢在哪儿哭鼻子——”

陆见深沉默几秒,答道:“2135年7月,学期考核后的打赌,我输了。”

“所以才告诉他的?”

“他们有两个人。”

闻奚“唰”一下站起来,伤口差点撕裂:“嚯,怎么还合伙欺负人呢,另一个在哪儿,咱们去找麻烦,嘶——”

陆见深扶着他坐回去,轻声道:“2134年秋第一学期天体物理学考试,因为突发任务我没有交卷。”

——唯一一次考试不合格。

闻奚挑眉:“还有呢?”

“那是明天的答案。”

闻奚盯着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闭着眼睛一股脑儿地灌完一杯药。抿着陆见深递来的汽水糖,酸甜味道压住反胃的冲动,他才开始琢磨起这个买卖是不是有点亏。

于是闻奚第二天要求他回答两个问题。

“我对梁喻几乎没有印象。”

“黑色。”

第三天陆见深没有准时出现。一个仿生人把密封好的药袋送到门口,还有一盘蒸热的食物——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冷冻蔬菜。

闻奚吃过饭又眯了一会儿,睡精神了的脑子和虚弱的身体开始抗争。他坐在床上发呆,然后准备撑起身体四处走走。

好像人睡得越久,身体就越难以从惰性中苏醒,惬意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终年积雪仍停留于山脉间,让日光更加明亮。光线穿过落地窗后却变得暗淡温柔,铺满深长的走廊。

闻奚慢悠悠地转过两次拐角,随着声音进入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训练场。

陆见深正在教一些仿生人近战训练。李昂和萧南枝也在,和仿生人一起蹲马步。

蛋卷悠哉悠哉地在垫子上打滚,偶尔看一眼计时器。陆见深瞥它一眼,它立刻不情愿地蹲下,细长的机械肢举到与肩齐平。

闻奚找了个角落的垫子坐下,认真观摩起陆见深的动作。他和一个仿生人对练时再次示范了反侧左手刀。

这是闻奚第一次认真地琢磨他的动作。在光线昏暗里,那些极其迅速的动作变得缓慢,他能看清楚每一次手腕的抬起弧度,只在跳跃时与他自己的习惯有轻微不同。

闻奚拿出匕首,慢慢转动手腕,调整到与陆见深一模一样的位置。他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觉得不如自己习惯的顺手。

刀风传入耳朵,撞上冰凉的耳机。那枚小圆片已经很久没有传出过声音了。

不远处的训练场上,有一个仿生人格外笨拙,怎么也模仿不了迅速的反应。连萧南枝都已经重复得不耐烦了,陆见深却耐心地又演示了一遍。如此几遍之后,那个仿生人仍然学不会。

陆见深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是平静地要求对方再尽力尝试。

闻奚看得眼皮子不停打架:“该不是反应元件出问题了吧。”

“不是,young是个笨蛋。”他身旁的一个声音答道。

那是个成年男性样貌的仿生人,看样子文质彬彬,像个过去的学者。但说出来的话确实毫无风度。

闻奚颇为欣赏:“你叫什么?”

仿生人指着自己的胸牌:“风度。”

闻奚:“……”

风度的机械眼珠上下转动,审视着闻奚:“检测到目前欠款39876个单位黑天货币。”

闻奚:“?”

“医疗费18384,医疗费住宿费每晚599,餐食一日100,清洁费1200,环境建设费每日50,飞行器检修费8888,能源损耗603……”

闻奚不可思议地瞪眼:“你是疯了吗?”

风度:“检测到不文明用语,请撤回。”

闻奚和他四目相对了几秒,一根木棍从天而降,刚好砸在了风度的脑门儿。那个叫young的仿生人走过来捡起木棍,视若无睹地走了。

风度:“笨蛋,没有礼貌。”

young:“什么是礼貌?”

风度:“笨蛋,要说对不起。”

young:“我的语言里没有对不起。”

来回争执几句后,风度的机械脑袋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一缕青烟从它的鼻孔冒出。

young:“小气鬼,再见。”

闻奚戳了戳风度又方又硬的脑袋:“笨蛋仿生人也会生气?”

“情绪模拟。”陆见深摁住风度的肩膀,将他从闻奚好奇的手指尖拉开。

“程序训练出来的反应也能这么复杂?”

陆见深微微颔首:“在以前的黑天,仿生人在提供日常服务之外也被设计满足部分人的情感需求。他们偶尔会有信息连接程度较低的初始意识萌生。”

“比如蛋卷那种家政机器人?”

不远处的小机器人正在糊弄训练,顺便严格监督他人。

“蛋卷是女娲系统的产物,它的模拟神经构造可能有所改变。”

闻奚慢吞吞地思考道:“在过去几十年间,宙斯大面积消除仿生人和机器人,就是因为厌恶他们发展程度不够高的自我意识。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深域的信息池接给这些家伙,让他们也得到一些‘洗礼’?”

陆见深摇了摇头,在他身旁坐下。

昏暗的光线途径闻奚的眉眼,只见他惬意地眯起眼睛,晃了晃空空如也的药杯,展示了自己今天的成果。

陆见深顿了顿。

“小时候在自己的房间书桌下面。”

“这是第四个问题。”

那么平静又一本正经的回答让闻奚忍俊不禁,发笑之际又有些心疼:“书桌?”

“梁喻说我是怪物,也没有错。”

“那你真的哭了吗?”

陆见深低声回答:“我不知道。”

陆见深说话就像他的刀,简洁了当。锋刃是平铺直叙,只陈述不含感情的事实。

闻奚扭过头注意到他翘起的一缕头发,连凌乱都很平静。他好奇地想要碰一碰那一缕,但被陆见深及时识破,捉住手腕按在垫子上。

闻奚不满地撇嘴:“按照宙斯的逻辑,仿生人只有模拟出来的情感,那你呢?陆博士说,你的喜怒哀乐会被系统理性压制,你其实也能感觉到,对吗?”

“我不知道。”

闻奚想了想,问道:“你上一次流眼泪是什么时候?”

陆见深答道:“五天前。”

他站在那一片地底废墟前,产生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过往的一切对他而言仍然清晰到每一秒钟。

“有湿润的从眼睛里冒出来。像你一样。”

闻奚立刻警惕:“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哭过。”

陆见深松开他的手,没有说什么。

“和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呗。”小指勾住陆见深的衣袖。

“以前?”

无非是战斗,受伤,训练,再战斗。都是平淡无奇的重复。

闻奚往后一仰,躺在垫子上:“那陆知渔呢,她对你有要求吗?”

陆见深想了想,说:“她的要求很简单,遵守诺言,不一定要说话但是一定要行动,每天晚上喝一杯热牛奶。还有,别人先动手的话可以还击。”

闻奚心道,是那份手稿里的女人会说出来的话。他又莫名其妙想起在雨泽的第一个长夜,总是留在桌上或者房间门口的热牛奶。

“……难怪。”闻奚扬扬嘴角,心情忽然变得愉悦极了。

陆见深眸色清冽认真:“这也是爱吗?”

闻奚煞有介事地点头:“当然了。爱是很复杂的东西,所以失去的时候,才会难过。”

他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追问道:“在你的生命中,有哪些时刻与那天一样,让你打破理性,无法抑制地开心、悲伤、愤怒,或者做出不符合逻辑的事?”

陆见深陷入若有所思的沉默。

闻奚望着他侧脸,飘忽的光线让睫羽投下阴影。清冷的轮廓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描摹。

闻奚这么想的时候,陆见深真的回过头。

“你的耳机,”他斟酌了两秒,“还可以通话吗?”

闻奚碰了碰耳机,遗憾地叹息:“不行。”

陆见深顿了顿,问:“我和他很像吗?”

闻奚盯着他认真的模样,轻声道:“声音一样啊,至于别的么……他和你倒是不太一样。他……他比较会哄人。”

“哄人?”陆见深的眉眼困惑极了,似乎不太理解这个词。

闻奚摆出暧昧不清的态度:“他陪我的时间很长。”

落在陆见深眸中的光点忽然消失殆尽,坠入暗淡。陆见深扭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很幸运。”

声音轻得让闻奚以为听错了。他懒洋洋地想坐起来,随口道:“那都不是很重要了。”

陆见深拉了他一把,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很快松开手,沉默地站起来加入训练。

闻奚坐在原地,手指触摸着冰凉的圆片。方才捉弄的心思随着陆见深的背影慢慢平息时,他才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以前的录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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