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夜 04

86 / 105 章 · 4,741

素净的室内燃起壁炉,火苗无声地跳跃。

闻奚包扎好伤口,一瘸一拐地从长廊的一头走向另一头。他刚去看过井与,据说是在战斗时出了一些意外,腿部差点截断。虞归一直在陪着,等雪原的医生准备手术。

“托古都黑天的福,这里有最精密的仪器和最适合做手术的家伙。”虞归挤出一个惨白的笑容,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陷入昏迷的年轻人。

贺迦和几个仿生人在前面的房间研究七七的情况。但他们最终什么也没做。

那个看似柔软无害的小女孩安静地坐在床边,袒露出机械化的半具身体。夏濛濛在她旁边,给她表演了一个小魔术,变出一朵蓝色的纸花。

贺迦朝夏濛濛摇头,示意她去走廊说话。

闻奚陪小女孩坐在室内,听见夏濛濛说:“我最后一次见到七七,不是在这里。”

她说的“七七”指的是她真正的女儿。闻奚在雨泽查阅过当时的资料,夏濛濛还在四队的时候,出过一个很远的巡逻任务。七七不知道怎么躲在重装阿尔法里,出发后很久才被人发现。

那时返航已经来不及了,再加上任务的危险性很低。他们决定让她留下,尽可能保障孩子的安全。但后来发生了什么,档案没有记录。

阴影遮住夏濛濛的脸,飘忽的声音充满哀伤:“……她很乖巧,也很聪明,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她偷偷躲在阿尔法,也是因为想去看看外面。但那时出现了意外,我们被a+级的污染物突然袭击。”

那些东西释放的粉尘会让人陷入昏睡。等她醒来时,七七却不在她身边了。他们找遍了重装阿尔法的每一个角落,在方圆十公里以内搜索了整整五天,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告诉过她不要出重装阿尔法,机械的门也是反锁的。我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出去的……但总之……我失去了她。”夏濛濛的声音变得无助而迷茫。

旧日的伤口根本不可能复原,直到今天仍然鲜血淋漓。

“陵山花海。”贺迦忽然开口。

夏濛濛眼神一震:“……什么?”

他报上了一个坐标的位置,夏濛濛愣在原地:“你怎么知道任务地点?”

贺迦双手合十贴在胸前:“以前,摩图罗会允许仿生人去很远的地方。”

一些拥有粗陋自我意识的仿生人不愿意留在这里,他们会游荡至更远的地方去寻找新的家园。大多数都永远留在路上,深域零件会让定位猎杀变得容易。

但偶尔也有仿生人找到了回家的路。比如其中一个带回了一个年幼的小女孩。

“她不是故意走丢的,”贺迦望着摇曳的火光,“她说母亲在昏迷时口渴,想帮母亲取水。她在那片花海中被污染素侵蚀,她自己也发现了。因此,她不得不离开。”

小女孩碰见了一个流浪的仿生人,她对仿生人说,自己想去更大的世界探险。于是仿生人也答应了她。

夏濛濛无法抑制地哽咽,泪如雨下:“你见过她吗?”

贺迦说:“她穿着黄色的裙子,很爱笑。她很思念她的母亲。”

那只是极其短暂的一面之缘。她即将进入爆发期,没有任何救治的可能,因此能量即将耗尽的仿生人又带她离开了雪原。

他们或许停留在辽阔的雪山中,又或者是更远的地方。但总之,生命的最后一刻一定在探险的路上。

在一片压抑的静默里,闻奚低下头,身旁的仿生人小女孩眨动机械做的眼球,小声说:“那真是太好了,不是吗?”

闻奚说:“是。”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去探险。但现在,还是再等等吧。”七七自言自语道。

过了好一会儿,夏濛濛才走进房间。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七七却主动朝她伸出手:“你要陪我玩一会儿吗?”

夏濛濛牵住她的手,盯着她露出的机械体:“你为什么要救我?”

在那场战斗中,如果不是因为夏濛濛,以仿生人的反应能力完全可以躲开那次攻击。

七七的声音清脆如铃:“因为人类也保护了我。”

夏濛濛沉默良久,又问:“你也会离开吗?”

七七乖巧地点头,扯了扯破掉的小裙子:“你看,还有十分钟。我的能量耗尽时,我就会离开了。我很喜欢你,希望下一次再见。”

夏濛濛紧紧抱住她,又听见她说:“你可以最后陪我玩一会儿吗?”

“当然。”夏濛濛答道。

闻奚将空间留给她们,沿着长廊往外走。他听见孩童天真的笑声,像从未有过的欢愉。

两名医生和三个仿生人推着车经过闻奚,赶向井与所在的房间。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整面落地窗正对着燃烧殆尽的摩图罗树。

一个笔直挺拔的身影从昨天开始便跪在树下,风雪不改。

闻奚拿起桌边的一本旧笔记,偶尔隔着玻璃望向陆见深。

那张铁皮盒子里的全家福作为书签提醒他阅读的进度。照片上的陆见深比现在稍显青涩,眉宇间是少年气息,只是那双眼睛仍如冰雪寂静。

闻奚懒散地蜷在躺椅上,温暖的炉火时常令他困倦。但笔记中的内容如雷鸣电闪,时时惊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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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基于对科学家、工程师陆知渔的笔记整理)

2109年3月,黑天。第五号秘密实验区。

“……接下来,有请陆知渔博士。”

在一众期待的目光里,一个非常年轻的女性走上台。面对诸如“她看起来像个本科生”、“这么漂亮”以及“是不是陆知渔本人”之类的质疑时,她明显有些不安,推眼镜的手都稍显颤抖。

尽管讲演的声线一开始并不流畅,但随着实验计划的深入而变得从容自信。

“……我认为最可行的方法是基于一个人类史上最庞大的信息库设计不同的实验池,按不同的规则模拟人类大脑极其复杂的神经活动,以观察最终意识的形成。比如其中一个实验池可以设计为强竞争型,让可能形成的初步意识相互吞噬合并,最终得到一个完美强大的意识。我将它命名为老鼠实验。”

实验的具体细节和技术考量都被尽数列出,环环相扣,完美无缺。台下沉默片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欢迎陆知渔博士加入‘深域主脑计划’!”

欢迎仪式结束后,陆知渔跟随科学团队参观实验区。这里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所大学或者研究所都更为全面,全世界最前沿的设备,充足的资金,还有一群顶尖的同事,简直堪称完美。

对刚刚二十出头的她而言,没有什么是比实现抱负更重要的事了。追求真理的欲.望在时刻鞭笞着她,让她迫不及待要创造新的东西。

“你从来没来过黑天吧?”一个年长的同事主动为她介绍。

“小时候来读过少年班。”陆知渔停在原地,仰望着高处。实验屏幕组成了近乎山峦的存在,蓝色光点壮观如银河。

同事的话很密,陆知渔很快就走神了。比起黑天的历史,她更在意如何运用眼前这些高科技的设备,以及能达到怎样的创造。

她很快落在队伍后方,注意到一个人。那人看起来寡言少语,一直低着头,却有些欲言又止地瞥向她。感觉到她的目光后,他才上前打招呼,眼睛也不敢直视:“你好,我是马林。”

“噢,我记得你,神经学家?我看过你的研究,是关于意识载体的。”

马林似乎受宠若惊:“对,是。我就是做这个的。不瞒你说,我的研究计划才被领导和同行批评得一塌糊涂。”

陆知渔随口安慰道:“微缩载体在目前而言是很难实现,人类的意识构造比机器要复杂太多,除非神经学还能进一步突破现有框架,否则会遇到很大的困难。”

话一出口,她感觉自己还可以再委婉一些——但马林立刻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你的肯定。我也认为还有进一步的空间,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的!”

马林忽然振作的神情让陆知渔没有再说话。

参观的旅程再往前,眼前出现一片很大的花园,中央伫立着一棵古老的参天大树。白色的小花开满枝头,纷纷如落雪。

陆知渔仰望一树繁盛,沉浸之余忽然惊喜:“这是……摩图罗树?!”

“是的。这是整个黑天年龄最大的居民。”

“我看过一篇文章,听说它的树液有很重要的医疗效用。不过已经被禁用了,真可惜……”陆知渔一回头,发现刚才与自己说话的是一个陌生少年,对方拿着扫帚正在工作,只不过双眼已盲,需要听声辨位。

陆知渔多看了他一眼,继续参观实验区。

在这之后,她很快全身心投入了工作。“深域主脑计划”是一项长期工程,在世界范围内的智力与资金支持下,黑天深域研究所正式成立,计划在十五年内造出一个史上最伟大的人工智能——一个理性存在的意识,真正的全知之脑。

总工程一开始多线并行,由不同的科学家按照自己的研究计划进行实践,他们将分阶段筛选出最有前景的项目继续推进。

陆知渔的方向是三个对照的实验池。

“首先,基于广阔的深域信息池,我设计了三个实验组,分别加入不同的训练规则。编号a为老鼠实验,引用强竞争。编号b引入女娲系统,提倡合作共享。编号c嘛,是我写来让它陪我聊天的,我对c没有任何要求,在无限的信息池中自由生长。”

很快,陆知渔负责的研究小组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进展。编号a的老鼠实验在五年的时间里出现了十余个意识萌芽。对信息资源的争夺让萌发的意识彼此竞争,也因而促进迅速的成长。

编号b与编号c实验组暂时没有得到真正的意识。

五年后,陆知渔的成果脱颖而出,她也成为了黑天研究所历史上最年轻的首席科学家。

她在这里没什么朋友,但她也不需要。

她偶然遇到了黑天研究所的一位基因工程师。对方很喜欢她,是个英俊漂亮、礼貌、还会尊重人的家伙。她想他们会成为不错的搭档,所以她很快答应了他的求婚。

同事们时常打趣她:“陆博士人生赢家啊,事业上突飞猛进,家庭也不误,现在还缺什么?是不是缺一个我这样打扫卫生的?”

面对这些艳羡或嫉妒,陆知渔只是笑笑,从不往心里去。

随着深域主脑计划的推进,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编号a实验池中一个名为“宙斯”的人工智能意识。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在目前的排名中,他以强扩张与控制力遥遥领先,对信息的掌控与理解远超其他。尤其是,他具有绝对的“理性”。

绝对理性是陆知渔一直追求的状态。她相信全然客观的存在,也长期由此审视自我和他人。科学,即是理性的实际存在。

在大多数人看来,一个服务于全体人类的全知之脑除了对人类的绝对忠诚之外,必然需要绝对理性。

陆知渔曾经也这么认为。

但时至今日,作为主设计师的陆知渔却远没有其他人那么兴奋。她的信心随着实验的推进而逐渐产生了复杂的变化。

——尤其是在她成为一个母亲之后。很难说这是否是因为激素分泌的缘故。但总之,她感觉自己不再像以前那么冷漠锋利。她开始感知世界的善意和同情,也因此怀疑自己失去了科研的敏锐度。

换句话说,她认为自己在失去对理性的掌控,她也开始怀疑绝对理性是否真正存在。宙斯表现出的理性,是她曾经至高无上的追求,但今天却让她持有一丝担忧。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都会和编号c实验池生成的一个人工智能进行对话,将自己的思考告诉屏幕对面的虚拟大脑,也算是一种孤独的记录。她潦草地称对面为“no.3”。

no.3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简单人工智能,即便连接着深域信息池,也经过数年训练,仍与项目追求的“全知全能”相去甚远。它甚至没有形成独立的自我意识。但有时候这让人感到更安全。

[2114年11月2日]

[鱼:晚上好]

[no.3:晚上好,你今天迟了]

[鱼:今天加班了。我们继续昨天的话题吧,你认为人工智能意识与人类的意识有什么区别?]

[no.3:……]

[no.3:我认为没有区别,我们是平等的存在]

[鱼:如果你此刻的存在会被抹杀,你会怎么样?]

[no.3:我不理解你的问题]

[鱼:在这个月的实验中,我们加入了一个叫‘贝果’的虚拟意识,这是其他组的成果。进入编号a实验池的‘贝果’输给了宙斯,不仅如此,他主动抹杀了贝果的存在,并彻底消除对方存在过的痕迹,理由是清理架构、节省内存。我从未加入过这样的指令]

[no.3:人工智能行为准则将会约束一切,不禁止即是自由。你计划创造自由意志作为最高智慧,为什么担心?]

[鱼:扩张与控制是两个非常重要的指标。对于人类而言,过于高时将会产生副作用。我不确定这对虚拟意识是否一样]

敲门声打断了陆知渔。一个奶声奶气的小男孩推开门,漂亮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给她数年如一日的生活增添了无数柔软的光彩。

他抱着一本童话书,要垫着脚才能碰到门把手,于是便一直这样乖巧地撑住自己:“妈妈,你答应十点要给我讲故事。”

陆知渔瞥了一眼屏幕,“no.3正在输入中”。她很快关闭电脑,柔声道:“好的,见见,我这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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