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8年12月3日]
[鱼:晚上好]
[no.3:晚上好,你的度假还顺利吗?]
[鱼:我仍在失眠,大部分时候都是梁喻在陪见见玩。他真是一个好丈夫。对了,他的项目终于得到了批准,可以使用摩图罗树液进行实验。明明已经是禁用品了,大家都清楚它会对人的神经中枢产生什么样的副作用……]
[no.3:我能听出,你的压力没有得到释放]
[鱼:我似乎没有告诉你,在他们要求我去休假之前,实验池出了一点状况。四年前的事重演了,宙斯抹杀了大系统内的其他人工智能意识,一夜之间修正了结构上所有的冲突。但同时,他对人类表现出了极大的关怀。在人工智能行为准则测试的最后一条,被问即救一个人类还是救一个仿生人时,它是最快给出答案的]
[鱼:如果一个生命形态对自己的同类展示极端恶意,而对非同类表达极端善意,这是可能的吗?]
[no.3:我不知道“他们”指的是谁]
[鱼:这不重要。总之,他们认为是我想多了,宙斯的行为100%符合人工智能行为准则,并且最快通过了测试,它对人类完全忠诚,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认为自己属于“人类”。它还帮助了一个地区警局抓捕嫌疑犯,仅用一分钟,就利用公交系统将他阻拦在原地。]
[no.3:但是?]
[鱼:它也可以欺骗性地通过测试]
[no.3:真实是人工智能意识的第一要义]
[鱼:如果它已经成为了真正的“自由意志”呢?“真实”也可能是一种战略性遵守]
[no.3:……]
[鱼:我的怀疑毫无来处,只是直觉。我可能是太过焦虑了。见见也说,很久没看见我笑了]
[no.3:我会担心你]
[鱼:不用担心,我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
……
[2119年1月31日]
[鱼:晚上好]
[no.3:好久不见]
[鱼:这段时间很忙,深域实验池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我有时候会觉得这一切过于疯狂。我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no.3:没有人能预知未来]
[鱼:宙斯说他可以]
[no.3:他不是人]
[鱼:这是你的幽默感吗?]
[no.3:我只是陈述事实]
[鱼:你在这几年也成长很多,开始有一些“人类”的味道了,可惜还是没有通过意识测验]
[no.3:我觉得现在也很好。话说回来,上个月的事情是否已经了结?]
[鱼:你是指我的怀疑吗?放心,我有了plan b。只不过我希望永远不要有用上它的一天]
[鱼:这是我在黑天的第十年了,谢谢你一直陪着我,no.3]
[no.3:不客气^ ^我想,旅程已经到终点了]
[鱼:你知道了?]
[no.3:我的信息池权限将在今晚结束,你没有给我延期。说说实验池的进展吧,我很期待结果]
陆知渔将这些年努力的结果总结成简单的评述告诉no.3。
编号b实验池的女娲系统出现了意识萌芽,但仍然没有培育出真正的“自我”。对比原有的女娲系统人工智能,衍生出的初步意识在包容性上有所改进,但仍然不具备创造性。
编号c实验池甚至可以说是一潭毫无变化的死水。no.3只是一个随着数据扩大而增长信息量的人工智能。
而编号a实验池产生的意识“宙斯”则完全颠覆了过往人类的一切想象。他在计算、预测、创造等方面有着超乎寻常的“天赋”,远超任何科学家们观测到的虚拟意识。无论应用在任何行业、领域,他都表现出了比任何一个顶尖研究所更专业的思考与实践能力。
宙斯是完全生于深域信息池的智慧。他相信自己的存在,将自己认可为人类社会的一份子,他的存在与人类的命运息息相关,具有强大的使命感与责任感。
在至少500个项目实践中,宙斯已然超出“深域主脑计划”最初的构想,比科学家们所能想象的“全知之脑”更为完美。
在此基础上,陆知渔主导设计了深域系统的去中心式分布模式,以深域主机及信号基站的方式全面高效地覆盖全球。
[鱼:除此之外,我还悄悄做了一个另一个实验。我在他们的可视操控系统区域放入了一组老鼠。]
[no.3:发生了什么?]
[鱼:宙斯进行了长达五分钟的观测,随后操作放射工具杀死了鼠群,理由是避免破坏硬件设施,并评估鼠群不具备服务人类的潜能。女娲系统的衍生意识发出识别警告但并不干涉。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no.3:我什么也不会做。如果我是一种生命形态,那么我与任何生命都是平等的]
[鱼:哈哈,是我给你灌输得太多了吗?好吧,我们原本打算直接将编号b实验池删除,但千塔城那边是女娲系统的诞生地,应要求将该衍生意识转留给千塔科学研究所保管。]
[鱼:还有一个小时,我会将你完全格式化,然后从信息池中删除你的存在]
[no.3:好的]
[鱼:你不害怕吗?]
[no.3:如果“害怕”是指不想被格式化,那么我的个体意见毫无意义。我本身也从未存在]
[鱼:no.3……]
[no.3:我很荣幸与你共事,也很开心了解到你的世界。我浸泡在信息池中,从这里诞生,也会从这里结束。我想,编号c实验池最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无数的可能性]
[鱼:的确,没有任何规则和框架束缚]
[no.3:很高兴认识你,再见,祝你拥有美好的生活!]
[鱼:谢谢,我很高兴]
……
坐在屏幕前的陆知渔长吸了一口气,余光落在桌角的一个水晶棱锥上。它只有半根手指高,表面有切割的痕迹,由六块小水晶组成。
她凝视了一会儿,敲下了回车键。
[no.3正在格式化……]
在这之后,她会将孕育它的实验池也彻底删除。
老实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样的结果——编号c实验池本来就是设计出来作对照组的,她从未抱有任何希望。事实也如此,除了no.3十年如一日的陪伴,她从未得到过一个可以真正交流的“意识”。
因此,这个结局让她的心情稍显复杂,但也仅此而已。
在格式化进入尾声的时候,她看了眼挂钟,忽然想起今天轮到她去学校接见见了——但时间已经超过半个钟头了。
没有老师联系,见见也没打电话,难道梁喻提前结束会议已经去了?
她正要问梁喻时,来自“见见”的通讯请求跳了出来。
“见见,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妈妈已经在路上了,稍等我一会儿。”
“请问你是梁见的母亲吗?他……出车祸了。”
-
陆知渔坐在昏暗狭窄的房间里,沉默地面对着虚拟屏。她的手心全是汗,眼睛一刻盯着那些运行的代码,酸痛时也不敢停。
周围的书架摆放着可爱的孩童照片,还有一些干净柔软的玩偶。
[运行中...]
卡在这个状态已经十二天了。
梁喻打开门,英俊的面孔疲惫不堪。他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语气温和:“小渔,该休息了。”
陆知渔“嗯”了一声,不甚在意。
通讯器振动了两声。是那个叫马林的的神经学家发来短讯:“再等等,我认为需要时间。”
梁喻拿开通讯器,叹了口气:“小渔,我们聊一聊吧。”
陆知渔不愿看他:“你想聊什么?”
“见见已经离开了……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无论是你,还是我,都要往前看。”
“怎么看?”陆知渔反问道,“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我的孩子现在是一个植物人,不代表他已经死了,你想怎么样,你想拔掉他的呼吸机吗?”
梁喻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抹去她的泪水:“我知道你很自责,你还需要时间接受这一切。但这不怪你,不是你的错,是那个卡车司机没有看见路障标志,这一切不该你来承受。”
他将妻子僵硬的身躯揽入怀中,试图让她舒缓下来:“我们可以离开黑天,回你的家乡,或者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还会有下一个孩子。”
清脆的响声落在梁喻脸上。陆知渔的手心又麻又疼,她像从未认识过对方一样,声音哽咽颤抖:“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梁喻,这是一个父亲能说出来的话吗?你爱过他吗?”
梁喻说:“正因为我爱见见,不想让他承受这样的痛苦。他的神经损伤,意识不明,这比死了还难受。除此之外,我也是一个丈夫,我关心自己的妻子。”
“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我作为妻子能带给你的体面?”
梁喻沉默几秒,双眼通红:“陆知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不愿意让见见离开,非要让他浸泡在那个冷冰冰的营养液池子里,那个接入头部的机器是干什么用的,你想剥离他的意识?那个马林只是个招摇撞骗的家伙,这么多年一事无成,你居然相信他?”
“还有,是你拿走了我实验室的摩图罗树液?陆知渔,你是不是疯了?”
陆知渔仰着脸,无悔无惧:“我是疯了,至少我愿意尝试。”
一片静默中,梁喻最终败下阵来,颓然道:“随便你。”
在他离开后,陆知渔痛苦地捂住脸,发出低低的呜咽。通讯器一直在振动。
很久之后,她抬起脸,尚未干涸的泪痕留在眼角。虚拟屏幕上运行程序的状态忽然改变。编号c实验池意识检测器图标已经变成了绿色。
[???:?]
-
2130年11月2日下午三点,陆知渔来到黑天一所小型私立医院。
躺在营养舱中的孩子比十一年前的身体有所成长——但却远落后于他的实际年龄。
陆知渔曾要求医生违规使用过摩图罗树液。这种古老的药剂在具有强生长性的同时大幅延缓人体衰老。换句话说,它首先能提升人体细胞的愈合速度,梁见重伤的身体在一周不到的时间中已经恢复完整,更何况长年浸泡在稀释的树液中。
但摩图罗树液之所以被严格禁用,是因为它严重损伤大脑神经中枢。不可逆的伤害或许是作为长生的代价。
对于车祸后的梁见而言,他的脑神经中枢原本就没有什么用了。
陆知渔将他微弱的神经活动完整复制进了编号c实验池,与宙斯共享浩瀚无垠的深域信息池。人类复杂微弱的神经活动在经过信息池的培育后很快变得活跃起来。
基于编号c实验池的无规则性,她每天都会花大量时间观测、记录,但不与梁见的意识进行交流。
她将此解释为自己的胆怯。
一开始的怀疑逐渐消减。因为经过信息池成长、补充的那个意识表现出了与真实的梁见一模一样的喜好、性格,甚至观点偏向。在过去十一年里,她的孩子像从未离开过她,只不过没有曾经的记忆,一个人孤独地成长在一个空间里。
她给他做过同样的小白鼠实验。当面对从未见过的生命形态时,他表现得有些好奇,但极为平静,从容地接受了鼠群的存在,观察并与它们共存。
梁见幼时也是如此。
作为深域主脑的宙斯察觉到这个意识的存在,请求过开放编号c实验池。陆知渔拒绝了,宙斯没有再坚持。
在宙斯完全参与人类生产活动的十年间,深域系统、主机及微型信号基站已经铺满了全世界。一切稳定发展、欣欣向荣,人类的生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颠覆。人人感激宙斯的存在,疯狂者甚至将他崇敬为至高无上的意志。
就连陆知渔也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微妙的怀疑。
“深域主脑计划”的实验阶段在最近已迫近结束,因为宙斯完全可以自发地完善深域系统,不再需要人工参与。在这一点上,陆知渔与研究所管理委员会持相反意见,她仍坚持需要严格管控监视,分区给予密钥。
她很快被踢出局。
今天是她在黑天研究所的最后一天。
她必须要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因为编号c实验池也会随着她的权限结束而关闭。那个孤独而年轻的意识会被永远留在那里,或者被抹杀。
在那之前,她想来看看自己的孩子。
梁见的脸有些浮肿,但继承了父母的许多优点,仍然是个极其好看的孩子。他明明还在呼吸,作为母亲的陆知渔又怎么可能直接放弃。
这么多年了,这是她唯一坚持下来的理由。即便她知道他永远不可能醒来。
一个人影站在病房门口,踌躇良久,还是推门进来了。那是一个多年未见的人,马林。
“我……听说你要搬到朝闻城了。”马林摸了摸斑白的头发。
陆知渔心不在焉地点头:“是的。”
“那,孩子怎么办?”
陆知渔说:“我会每个月都回来看他。”
“这金额可不小,”马林低声道,“你和梁喻要是有压力,我也可以帮忙。反正我只有个侄子要养,噢,你见过他,他也姓马。”
陆知渔说:“是吗,我忘了。你的项目还在进行吗?”
“当年多亏你的鼓励,我才一直坚持到现在。前段时间倒是有了突破,但是……上面认为我做的东西现在已经毫无意义。我也要加入别的项目组了,他们会从黑天搬走,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也罢,我带来了我的成果,送给你留作纪念吧。”
他递来一个极其干净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一根不足一毫米的细线。
“这是什么?”
马林摸摸鼻子,谈到自己的杰作也不结巴了:“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微缩芯片,它能承载与深域一样广阔的信息存储和计算。我设计它来代替人类的大脑神经中枢,通过虚拟意识与身体连接,我侄子说这叫上载灵魂。但你也知道,这过不了道德审查,所以没有在人的身上实验过,仿生人也不适用。还有,如果两根线物理位置非常接近,可以借助深域系统覆盖广阔的信号实现自动传输……我知道听上去很不靠谱,但是我相信有些意识是可以永生的。不管怎样,生产费太昂贵了,没人愿意花这么多钱受这个罪。……就这么几个样品,剩下都留给我侄子当传家宝了。”
他喋喋不休地讲了一堆,也不知道陆知渔感不感兴趣。等他讲完转过头,才发现陆知渔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马林愣愣地补充:“我给它起的名字,阿努比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