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夜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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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闻奚胸口闷痛,几乎支撑不住,开口想说话也只剩腥甜的音节。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像一只破碎挣扎的蝴蝶,斑斓的血色沾满脸颊。

这是……真的吗?

静谧的冰湖映出那人颀长的倒影,破裂的衣衫露出尚未完全复原的累累伤痕。

僵持已久的愤恨绝望忽然偃旗息鼓,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耳朵里一阵嗡鸣,闻奚什么也想不起来。他仰起头,殷红打湿眼睫,模糊了视线。

“抱歉。”他听见那人的声音如洌雪飞瀑,字字生疼。

闻奚想,你要抱歉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是哪一件。

闻奚感觉陆见深蹲下身察看自己的情况,他似乎朝自己伸出手,却始终没有感受到皮肤的温度。

粗糙的树枝经过闻奚的脸庞,像手指温和抚过,引起闻奚因为痛苦的颤抖。他几乎浑身湿透,散乱的长发跟随颤动。

“它们暂时听我的。你先休息,交给我。”说罢,那个熟悉的影子面朝不远处的深渊巨兽,毫无惧色地走去。

闻奚下意识地想跟上去抓住他,但那些从冰湖里爬上来的枯藤早已不知不觉地将他困在原地。

“……陆见深!”沙哑的嗓音伴随剧烈的咳血声。

那些藤蔓窸窸窣窣地钻进闻奚的衣领,然后缠住他的手腕脚腕,迫使他坐在原地。任何轻微的挣扎都会让藤蔓缠绕得越紧,像宣泄着某种禁锢的力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的身影陷入无可遁逃的战斗。但他感觉陆见深不太对劲。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见深,好像因为什么而生气,怒不可遏以至于完全不加控制,连受伤也不在意,每一次挥刀都是殊死相搏。

那些桎梏闻奚的藤蔓仿佛也跟随那人的盛怒,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薄红的痕迹,又痒又疼地遍布全身。闻奚被这些鬼东西折磨得筋疲力尽,索性放弃反抗,才能换得一些喘息的空间。

同时,细细密密的枝条一圈一圈地裹住伤口,缓慢地帮他止血。

“你是什么东西……”闻奚反手扯住一根藤蔓,看见它尖端渗出几根半透明的触丝。那些触丝冰冰凉凉的,在经过手背的伤口时短暂停留,竟然真的减少了烧灼的痛楚。

是这东西救了陆见深吗,那“暂时听他的”又是什么意思。

不等闻奚思考,被捏住的藤蔓忽然生长,穿过他的指缝,缠绕住每一根细长的手指。带来一种与人五指相扣的错觉。

闻奚一时的恍惚让枯藤得寸进尺。它们肆意地纠缠,如潮水般涌来,顺着他的身体织成一张紧密的网,在听见他的闷哼时反而更加兴奋。但又在察觉到他的窒息时短暂停顿,不知进退。

身下的那块薄冰因为压制而寸寸碎裂,在冰湖的水沾湿闻奚的脊背时,那些藤蔓又猛地将他推去安全的冰面。

趁着短暂的放松,闻奚撑着一身的伤望向不远处的战斗。他看见陆见深陷入触手的围攻之中,正想上前帮忙,却被藤蔓缠住脚腕拖了回去。那些鬼东西从背后牢牢锁住他的手脚,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但不多时,眼前出现了惊骇的一幕。

那些黑红色的触手几如碎片瘫痪在地,深渊巨兽头顶的口器被寒芒生生划开,黑绿色的黏液如喷泉涌出。

陆见深扯出它身上的一根尖刺,缓缓从泥泞中站起身。在深渊巨兽滑入冰湖时,他朝闻奚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望向高处正在闪烁的“果核”。

清钟长鸣,幽暗的气息渐渐退散。

陆见深利用不知哪儿来的绳索飞快地朝上方攀跃,在即将靠近果核时,一团庞大的东西突然从冰湖钻出,一跃而上。

一团火光越过闻奚,在即将击中怪物时爆.炸。

“喂,我这儿太远了!”

闻奚循声望去,只见赶来的早早抬着一把重击枪。但有一只虫子正在靠近她,以至于根本没有时间瞄准。

她抬起头,看见陆见深在高处示意她开枪。但她犹豫了几秒,将枪抛向闻奚的方向,转头引开虫子。

闻奚被那些藤蔓纠缠住,忽然心生一计。他捏住枯藤,垂眸亲了它一下。忽然,困住他的藤蔓似潮水退去。

他一个翻滚上前捡起重击枪,瞄准“果核”与山体的连接处。

两秒后,一片白光遮住“果核”,随即一声巨响,“果核”在爆.炸中猛然坠落,将跃起的怪物砸回了冰湖,无限下沉。一个人影也跟着从高处坠入湖中。

闻奚跌跌撞撞地来到冰湖边,跪坐在冰面上。他安安静静地凝视着黑漆漆的湖面,直到听见第一声涟漪。

陆见深单手撑着冰面,一跃而上。他浑身湿漉.漉的,却好像感觉不到寒冷,平静地来到闻奚身旁。

贴着手臂的衣袖因为爆.炸不见了,露出血肉模糊的一片。寒冷降低了痊愈的速度,但至少不再出血。手指的皮肤倒算是完好,碰触闻奚脸颊时留下冰冷的温度。

闻奚沉默地注视着湖面,碎冰漂浮其间,映出模糊的模样。

“疼吗?”陆见深先开口。他单膝压在冰面,视线缓慢经过闻奚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

闻奚抬起通红的双眼,撕去漫不经心的伪装,被咬破的唇冒出血珠。

“……不疼。”他的声音异常冷静,如同突如其来的雷电击中灵魂,只剩麻木。

陆见深安静地等待着,像是全然了解他在想什么——但这样的“傲慢”只会令人讨厌。人们想被看见,但不想被看穿。

闻奚的眸色平静得不可思议:“我刚才是故意朝你的方向开枪的。如果有可能,我还想再捅你几刀。”

出乎意料的是,陆见深答应了:“好。”

他把匕首递还给闻奚,包住他的手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肩膀。锋刃扎破了血肉,殷红顺着刀尖流向二人的手。

闻奚盯着他的眼睛,看见寒潭中隐形的涟漪,像是在尽力克制着什么。闻奚还有很多话想问他,但临到此时,那些反复的盘算只剩直觉。

他也跟从直觉。

“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来不及了。我前往黑天确认,如果无误,可以直接摧毁诞生地的原始主脑。这是最快的办法。”

闻奚冷笑道:“但结果呢?”

陆见深将真实信息告知:“我来晚了。原始主脑不在这里,‘果核’只是一台深域主机。”

闻奚握刀的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来不及,哈,所以你一个人来了?”

“我以为我能做到。深域主机让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你去过森流城了?”

闻奚压抑已久的情绪裂开一道口子,露出自嘲的笑意:“你这么关心人类,怎么不关心我?你以为雨泽一直安全吗?你知道我做了什么选择吗?”

那双漫长如夜的眼眸映出闻奚的影子。短暂的几秒之间,闻奚看见了一种细微却复杂的颤动,雪风自那双眼睛的寂静波澜而生,吹拂过他自己。

陆见深说:“你选择了我们。”

他的信念,他坚守的一切,是比他的性命更重要的东西,都在那一刻被看见了。

这世上,有一个人与他共振。

而他也看见对方,嘲弄之下的认真,伪装后的执着,不肯言语的挣扎。

在所谓命运的深处,他们原本就拥有相同的信仰。

闻奚扯开嘴角,抽出刀指向他的颈边,刀尖随着呼吸发颤:“那你告诉我,我是对的吗?还是说你连这一点都计算到了?”

陆见深沉默片刻,刚要开口,却听闻奚又说:“我当时想,如果你死了,那一定是因为你太弱了。我会把深域的芯片捏碎,为所有人报仇……但在那之后呢,我找不到一点意义。”

“差一点,”雪花落在陆见深的睫毛变成细小结晶,“我低估了宙斯的陷阱,幸好摩图罗树有一段濒临死去的变异根茎蔓延至此,不知道为什么短暂地接纳了我的意识,让我暂时休眠。直到我听见你的声音。”

闻奚想到了曾经交谈过的摩图罗,这棵古树的根茎遍布黑天的土地,或许也如一个伟大的守护神。

余光里,那段干枯的藤蔓正躺在一片薄冰上。陆见深残留的意识大概已经完全消失,因此一感受到闻奚的目光,它便即刻缩回水下。

抵在陆见深颈部的刀尖往后抽开,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红痕。

闻奚冷声警告:“你如果再做这样的事,我绝不会手软,大不了一起下地狱。”

强撑已久的呼吸随着手腕一软,匕首落在冰面。陆见深接住了瘫软的他,环抱的手克制住力道。

“好。”他承诺道。

闻奚的额头抵住他的肩膀,偏过头时看见他手臂正在慢慢缓和的烧伤,心脏没由来地一沉。

“你会痛吗?”闻奚吸吸鼻子。

短暂的沉默后,陆见深说:“看见你的时候,会。”

闻奚在他怀中仰起头,一抹湿润倔强地停留在眼尾,像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迟迟不肯离去。陆见深低头亲去那一点水渍,小心而牢固地收紧手臂。

冰冷干燥的唇经过额头和鼻尖,然后被闻奚不耐烦地抓住衣领,交换一个极其漫长的呼吸,让那些穿过时间的思念与委屈终于有处发泄。

漫天风雪温柔地停留,仿佛也找到天地间的归处。

远处,七队其他人的战斗也已经结束。李昂是唯一一个还能活蹦乱跳的,因此看见闻奚和陆见深过来,还有力气玩笑:“怎么还有污染物专门攻击人嘴巴的?别是背着我们偷吃什么灵丹妙药了。”

闻奚不自然地往身旁一瞥,嘴上却道:“闲的没事不如过来帮忙,你不是害怕得躲起来了吧?”

李昂立刻澄清:“我是想去帮你们啊,那不是……某个人看起来太吓人了,我要敢靠近半步,不得拿刀把我劈了。不信你问早早。”

双马尾的女孩不屑地扭过头。

除了李昂,其他人或重或轻都有受伤。尤其是七七和井与伤势较重,必须马上回到温暖的地方救治。

当他们原路穿过古城废墟后,静谧中的一切却与先前不一样了。这里刚才也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战,污染物的残肢随处可见。

那棵古老的摩图罗树正在燃烧,火焰爬满干枯的枝条。摩图罗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个黑色的坑。

贺迦站在燃烧的树前,哀伤地闭上眼睛。融化的雪滴落于僧侣的肩头,像一场浩瀚绵长的大雨。

他告知众人,摩图罗知道这里必有一战,那些钟声也为他们带来危险。为了保护此地的人类与仿生人,摩图罗将更多的污染物引向自己。

啃噬掉摩图罗的污染物瘫在不远处,被烧成黑炭,很快被仿生人们剁碎。

贺迦双手合十,微微侧身,露出树根烧焦的黑洞。那里有一个铁皮箱子,落满灰土,不知已沉寂多少年。

箱子表面贴着一张照片,拂去泥泞灰尘,能辨认出是一张全家福。

燃烧的风雪撇去时间的痕迹,露出最中间一张熟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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