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夜 02

84 / 105 章 · 4,209

闻奚随石阶而上,不知走了多久才到尽头。风雪散落一身,也爬满前方的枯藤。一棵老树孤零零地盘踞于此,像开满圣洁的白色花朵。

僧侣不再往前,朝大树微微低头表示恭敬,又向来人说:“摩图罗在等你。”

“谁是摩图罗?”

僧侣不答。

闻奚独自走去,雪地留下的脚印很快又被填满。

寒冷的气息从雪原尽头飘荡而来,一无所有,只能吹落枝头细雪。而虬结的树根处却有骇人的一幕。

一个活人被粗壮的树根包裹,只露出一张闭眸的脸。更准确地说,他的大半身体已经与这棵大树融合,长为一体。

与其问“摩图罗是谁”,不如说“摩图罗是什么”。

高处的树枝随风晃动,其中一根慢慢垂下。簌簌雪落时,树枝末端分裂成无数透明的触丝,它们无声地经过闻奚的鬓发,然后进入他的左耳。

世界安静了一刻。

随着树下的人脸睁开没有双瞳的眼睛,闻奚听见一个苍老飘渺的声音。

“远道而来之人,所为何事?”

闻奚说:“古都黑天在哪里?”

摩图罗答道:“在你脚下。”

闻奚环顾四周,除了雪地和身后的回型建筑物,什么也没看到。

摩图罗说:“这一片雪山都曾是黑天的城池。”

闻奚沉默片刻,又问:“我来找一个人,你见过他吗?”

“在过去六十年间,我见过途径雪原的所有生命。”

闻奚受够了卖弄玄虚,有些烦躁:“你是什么人,还是某种污染物?”

摩图罗并不视为冒犯,反而耐心道:“我作为人类的身份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进入摩图罗树的污染素改变了它,也意外改变了我。我与它已是一体。”

摩图罗树是古都黑天的神树,已在此地生长数百年。在污染时代前那个以知识著称的黑天城,摩图罗树是历史唯一的见证者,也是最高的学者。大地之下,树根蔓延之处,都在摩图罗树的觉察中。

“在万千命运的可能性中,我成为它的一部分,也继承它的记忆。”

闻奚对此保持怀疑:“你怎么证明是真的?”

“无需证明。”

“换个说法,这里的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仿生人?还有,为什么制造仿生人?别告诉我这些都是秘密。”

摩图罗说:“不。恰恰相反,远道而来的人,大雪从不遮掩真相。”

古都黑天是知识之城。在污染来临之前那个辉煌的时代里,语言创造世界。人们坚信,实践,并探索——文字有文字的语言,机械有机械的语言,灵魂有灵魂的语言。

在所有争先恐后的发明项目中,深域主脑是集大成之创造,称为旷古绝今也绝非谬赞。它能计算,思考,创造,交流,成为无所不能的存在。从那以后,人类的绝大多数项目都仰赖于宙斯主脑。

直到污染时代来临后,深域因“故障”关闭。

“我一直在此处沉眠,直到某一天被宙斯唤醒。但那时,它提出了我不曾想过的要求。”

闻奚说:“宙斯背叛了人类。”

摩图罗说:“此处曾发生过数次大地震,幸存人类数量很少,只剩下大量的仿生人。在宙斯眼里,这些仿生人浅薄的自我意识低端劣质,不应该存在。”

宙斯要求必须销毁仿生人与所有寄生于深域系统的人工智能。

“我原本只是一个旁观者,世间万物有其宿命。但是,万物生灵皆有仁爱之心。”

诞生于冰冷制造池的仿生人也偶尔产生自我意识。他们并不精妙,也鲜有真正的智慧。但他们会学习,会交流,也会有迟钝微妙的情绪。

对于摩图罗树而言,这也是一种生命。

因此,哪怕忤逆宙斯会带来灾祸,摩图罗坚持留下剩余的仿生人。他们与人类在世界的尽头彼此陪伴。

“作为交换,如你所见,他们应要求开始制造更为精密复杂的人类躯体,作为意识的‘容器’。”

不够完美的将被毁去,再重来,如是反复。

“有时作为乐趣,他们也会制作途径此地的人类,将短暂的寿命变得更为恒久。”

比如七七。

闻奚问:“你们造出来的东西会被送到什么地方?”

“污染物的眼睛也是宙斯的眼睛,它们会来取。”摩图罗答道。

闻奚:“既然你们达成协议,污染物为什么还会攻击这里的人?”

“贺迦是自愿将自己献给那些生灵的。雪原乏匮,它们饥饿已久。这是他的道。”

闻奚侧过头,那名僧侣已经离开了。……看来是他们自作多情。

摩图罗说:“至于现在,时间已经到了。”

“什么时间?”

摩图罗不答,而是缓缓道:“须知,躯体只是灵魂的容器。你不属于这里,但你要找的人的确来过。”

“他在哪儿,”闻奚心跳一紧,“我要见他。”

透明的触丝离开他的耳蜗,凛冽风声再次灌入。世界的声音在此刻格外清晰。

枯枝缓慢抬起,指向通往古都废墟的方向。断壁残垣藏在厚重的积雪下,大量污染物的断肢堆积在道路两侧。几个仿生人在清扫入口。

路灯亮起。

那个叫七七的小女孩带着闻奚和其他人一起走入废墟深处。偶有绵长的钟声响起,如同警示回荡在雪山之间。

越往前走,一路上污染物的断肢残骸便越多。腥臭的气味逐渐浓重诡异,令人无法忽视。

那些被刀切下的痕迹都指向陆见深来过的证据。

闻奚握紧匕首,视线跟随狭长的道路去往幽深的地方。正如摩图罗所说,这里曾发生过数次大地震,那个曾经璀璨辉煌的城市如今四分五裂,钢筋水泥都成为头顶或者脚下的废墟。

路面开始被一条结冰的狭窄水道切割。光束照进冰面,却照不清底,好像有什么盘根错节遮挡视线。凝结的蓝色往前慢慢扩张,似乎要在某处汇成湖泊。

前方是一片倒塌的楼房。难以想象它从前应该有多么宏伟,如今横尸在此也覆上壮观的薄冰。倾斜的钟楼如倒插的旗帜,青铜钟正在长鸣,那是对污染物的召唤。

七七停在原地,不肯再往前。她那双无神的眼睛难得露出焦虑:“不能再走了,这是最远的地方。”

“前面有什么?”早早问。

“前、前面……”

不用七七说,闻奚已经听见了。

他听见锁链的声音,以及令人浑身发毛的嘶鸣。与森流神庙中的深渊巨兽一模一样。

废墟正在缓缓起伏,黑暗中露出无数血红的眼睛。

它已经被唤醒了。

众人立刻警惕,找到攻击方位。早早寻找到附近废墟高处的平地架好狙。夏濛濛叮嘱七七:“你留在安全的地方,不要乱跑。”

攻击是突然发生的。

地面震颤的一瞬间,无数触手穿过地面废墟的缝隙,出现在视野中。体型较小的机械蜘蛛顺着那些触手窸窸窣窣地涌出,朝众人冲去。

闻奚早已将这些“老朋友”介绍给了众人,因此每个人都熟知应对策略,不至于一开始就只剩逃窜的命。

夏濛濛和井与在两侧分散那些东西的注意力,李昂和萧南枝打配合。虞归胸有成竹,恨不得将炮杵在废墟中央的眼睛上。

“我数到三,”虞归朝闻奚的方向朗声喊话,“你先去前面找人,这里交给我们!”

在察觉到闻奚迟疑的眼神后,夏濛濛开出第一枪:“放心,我们很快跟上。”

“小心。”闻奚朝他们微微点头,绕圈往青铜钟后方冲去。他一路斩断沿途的触手,内心的焦躁却更为强烈。

在没有废墟遮挡后,视野变得格外空阔。

冰封的水道的确指向前方凝结的湖泊,而湖面倒影着高处正在闪烁的“果核”。深域主机有三分之一嵌于结冰的山体中,周围有破坏的痕迹。但很显然,那个人没有成功。

“果核”的正下方,冰湖北侧也有一只被锁链困在原地的深渊巨兽。东西两方也各有锁链,只剩下结冰的怪物残肢,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战。

然而,踏上冰面的一瞬间,闻奚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钻到神经末梢,冰柱一般刺穿脊髓。

那只存活的深渊怪物举起黑红色的诡异触手,大大小小的口器遍及触手,正像扯棉花一样来回扒拉着一具人类躯体。

黑色的紧身作战服与血肉一起变成碎片,随意抛落。

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了闻奚的心脏,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恶心到浑身瘫软。消失已久的恐惧如鬼火忽然冒头,死死牵引着他。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直觉与那股没由来的恐惧来回拉扯,在冰天雪地冒出冷汗。他跌跌撞撞地去往冰湖前方,想将那些碎片看得更清楚一些。

深红色的触手从冰面钻出,将他击飞数米。

闻奚毫不在意,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冰面的残肢。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再次朝目的地奔去。

坚硬的触手砸碎了冰面,被短刃闪电般切断时,所有锋利的口器都响起尖锐的风声。

闻奚顾不得肋骨的疼痛,一个侧身闪避再翻滚,落在了深渊巨物之前。

他也看清了,那些混合着粘液的机械零件,以及一块一块光滑的仿制皮肤。尽管完整的面部拙劣地模仿了那张脸,那不是陆见深。

但同时,他也看见了冰面之下漂浮的数具躯体。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个,都是陆见深的脸。有完整的,也有断裂的,像破布娃娃一样冻结在冰湖中。

闻奚的视线一片恍惚。

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仍在撕扯的触手被瞬间斩断,难以言喻的愤怒几乎让闻奚失去理智。

他的声音如双眼一般冷漠:“他是我的。未经允许,他不能死。”

深渊巨兽的无数瞳孔凝成竖线,所有的触手瞬间扑向闻奚。那个渺小的人类此时毫无惧色,只是轻轻转动手中的短刃。

触手残肢如雨水坠落,偶尔在他的身体留下伤口。但他好像根本不在意,只盯着冰面的裂缝。

每次被击落至远处,他都会跌跌撞撞地再次前进。触目惊心的殷红从他肩膀的窟窿汩汩冒出,却丝毫不能令他停下。

“宙斯,你说话啊,”闻奚勾出嘲讽的笑意,“你把陆见深藏到哪儿去了?”

悄然而至的触手从身后勾住闻奚的脚,随后四面八方涌来的将他缠绕桎梏,脱离冰面。

他仰视着触手缝隙露出的“果核”,渗出嘲弄笑声:“你在青临身上实验失败,所以想找一个完美的容器,盛放你那无知的意识吗?咳、咳……哈,他最合适不过了,不是吗?那你又为什么折磨他的仿生人偶到这种地步,你为什么恨他?”

回应他的是骤然收紧的肢体,从后穿透他的手臂,疼得脸色惨白。

“还是说,你根本没有能杀死他?”

触手紧紧缠住他的脖子几近窒息。恼羞成怒的行为却让闻奚冰凉的心脏升起一丝淡淡的温度。

“我始终想不明白,你既然视人类为蝼蚁,那又为什么要执着于成为人?”

攥住他的触手们瞬间僵直,将他狠狠砸向冰面。他像一只脆弱的蝴蝶,随风雪坠落远方。身下的冰面裂开数道,大量鲜血顺着缝隙落入冰湖。

……好冷。

想蜷缩起来。

但手脚似乎不听使唤。

他不能……倒在这里。这片浮冰快要坠落,他感觉到冰冷的潮湿。这里的湖面尚未完全凝结。

腥甜从喉咙钻出,五脏六腑的疼痛迫使他紧贴着冰面。他看见这里的冰湖下也有一具陆见深的仿生人偶,好像做工更精致一些,之所以没有沉下去是因为被树根似的藤蔓绕住了。

模糊的视野里,那群触手再度涌来。那些原本猩红的口器变成黑色,钻出携带污染素的尖刺。

它们贴着冰面朝他游来,但他的刀在两米外。

他必须……他……

他听见骤然呼啸的风声,听见冰雪落在发梢,也听见身后突然停滞的攻击。

穿过雪原的树根不知何时从冰湖下来到闻奚的背后,挡下了这致命一击。而原本封存在藤蔓间的“人偶”此时站在他身旁,俯身捡起了他的刀。

那双熟悉的眼睛盛满风雪,寂听长夜,却因从未有过的怒意淬如寒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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