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奚是被金属弹片的声音吵醒的。
温柔的日光从窗户缝落入他的掌心,像一场久违的旧梦。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身上的伤痛好了许多,但远远没有恢复。
昨天发生的那些,原来真的不是梦么?
透过窗户,他看见院子里那个红头发的身影。闻藻蹦蹦跳跳地绕圈子,不停拍打着吊成一串的金属圆片,像奏响音乐。
她每跳一下,影子也跟着她旋转。天真明亮的快乐随着清晨的微风起舞。让闻奚的恍惚也随之减轻。
好像世界本该如此美好。
他推开卧室门,客厅的餐桌上摆好了食物。虽然都是极其简单的东西,但餐具的摆放讲究,充满温馨。
刚出炉的面包是脆香的,表皮撒了一些细碎的松子儿。黎湘很喜欢这个口味,所以总是做很多。一次可以烤全家人一周的主食。
但实际上闻奚以前一点都不喜欢。
今天他慢慢地啃着,竟然还吃出了一点焦香。
“面包等……”黎湘撩开厨房的帘子,一眼看见闻奚,“那个烤焦了,你换一个好的吃。”
闻奚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因为太满而不得不鼓着脸。
黎湘被他逗笑了,端了一碗绿豆汤过去。她盯着闻奚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在外面很辛苦吧?”
闻奚嚼咽的动作一停。
“没事的,回家了就好了。”黎湘抓住他的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
面包搅成一团卡在嗓子眼里,很难才咽下去。
“你不问我是从哪儿来的?”闻奚蜷起手指,却没有用力。
黎湘似乎思考了一下,微笑着摇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事。这些都不重要。无论从哪儿来,你都是我的儿子。”
闻奚看着她,温柔的眉眼成熟豁达,自带一股宽慰的力量。好像穿过了时间的长河,也依然能触碰到他的心底。
“我上一次见到你……”闻奚停顿了几秒。
他想说上一次见到黎湘,也是在这个时候。但话说了半截,他忽然觉得没必要了。
黎湘摸了摸他的头发:“下回可以讲讲你在外面的经历,藻藻肯定很感兴趣。现在先出门吧,你父亲在外面等你。”
阳光照亮院落,闻骁烽抱着闻藻在荡秋千,好半天才注意到站在门边发呆的闻奚。
闻藻跑过去抱着闻奚的腿不肯动,像个口香糖怎么都扒不开。闻骁烽很无奈,只能带着他们两个一起去那天闻奚坠机的地点。
飞行器残骸被绳子围了起来,损毁得不成样。在那些烧焦的残片中,足以想见这场事故多么惨烈,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
尤其是耳机……
他的耳机应该也变成了其中一点未知的灰烬。
“应该是坠落时启动了自动防护程序,”闻骁烽指着相对完整的驾驶位,“这种科技水平倒是值得学习。科技小组想要拖走研究一下,我让他们先放在这儿了,还不知道有没有定位猎杀的风险。”
闻奚的手指经过残缺的操纵台,视线范围内搜索不到一点近似暗红色圆片的东西。他低声说:“没有的。”
那样笃定的语气让闻骁烽一愣。他听见闻奚问:“这附近有海吗?”
闻骁烽指了一个方向:“地图你都忘啦?过了那片山,就有一大片海。很久很久之前,我们的祖先在那片山峦中拥有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
云疏天阔,远山巍峨。
“什么是城市啊?哥哥你见过吗?”闻藻拖着闻奚的衣袖晃来晃去。
闻奚想了想,说:“有很多人,很多很高的房子,还有博物馆。他们会分给你一串数字代表你的身份,去哪儿都要刷身份卡。像你这么小的小孩,是要去上学的。”
“什么是上学?”
“就是和另外十几个小孩坐在一个房间里,有人在上面讲授知识,你坐在下面可以吃东西或者睡觉,但不能和别人说话。”
“那我不要去,我会很难过的,”闻藻仔细思考一番,下了决心,“我要赶快长大,变成大人。”
“嗯,然后再去天问学院学习怎么战斗。”闻奚脱口而出,自己都愣住了。
闻藻蹦跶着往外跑:“那我在家就可以学,马上就能学会——”
闻奚回过头,发现闻骁烽仍然在观察飞行器残骸。
“要是我们的东西也能飞这么远就好了,”闻骁烽叹了口气,抬头时,眺望的眉目间顿生担忧,“雨季快要来了,那些头疼的东西又要出现了。”
还有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闻奚想。
这个时间上,那个十三岁的“他”,也会在雨季来临时回家。
一个小跑过来的人叫住闻骁烽,递给他一封信。闻骁烽拆开来读,脸色却在逐渐变化。
“你昨天答应过我的,”闻奚停在他面前,“你说你不会接手这个任务。”
闻骁烽被一眼看穿,尴尬地笑起来:“……这是我的职责,怎么能说放就放。不过我确实也答应你了……嗯真为难,我还是再商量一下。你又是怎么回事,忽然提出这种请求。”
闻奚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很久没见过你和老妈了,我想你们可以多陪我一阵子。”
闻骁烽一怔,眼中骤然充满笑意:“你小子,倒是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找个人替我去。”
“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可以替你去。”
闻骁烽还没琢磨透这话是什么意思,闻奚已经被闻藻叫住:“哥哥!这是什么?”
小女孩从废墟中钻出来,脸黑手黑,唯独一双大眼睛明亮闪烁。她捏着一个小圆片,对着太阳光努力旋转,然后邀赏似的献给闻奚。
面前的人慢慢蹲下身,凝视着那枚圆片。
红色的漆已经掉光了,变成了一枚平平无奇的铁片。连黑灰都抹不掉。但这是已经跟随他许多年的,早已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怎么可能认不出。
“哥哥?”闻藻轻柔地碰碰他的脸,“你怎么不说话了?”
乌黑的眼睫衬出闻奚苍白的脸色,他忽然露出灿烂的笑容:“谢……”
“爸爸,哥哥哭了——呜呜呜呜你打不到我!”闻藻立刻告状。
-
档案室在中央建筑的南侧地下,要经过数不清的旋转楼梯才能抵达。
闻奚年少时经常独自在这里度过,连转弯处的柱子上有几道裂缝都清清楚楚。
他嗅到一股熟悉的发霉气味,浓烈得呛人。
“这是几个世纪前的防空洞改造而来的,”登记台的中年人拿起放大镜辨认记录名册,“就算以后咱们这个地方没有了,后来人也能从铁皮箱子里挖出点存在过的痕迹。”
最近十余年的平安虽然诞生了一批危机意识薄弱的孩童,但并没有让这个无名部落的成年人们放松警惕。
因为与污染物搏杀的漫长历史证明,数十年的安全时期也不过只是上帝一时的瞌睡。
那些祖先们留下的铁皮箱子里,所有卷册都记录着相似的故事。逃亡,定居,繁荣,突如其来的灾祸……像漫长无尽的循环。
闻奚按照箱子上标注的时间很快找到了那个属于22世纪的箱子。他迫切地想确认一件事。
但那个箱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登记台的中年管理员打着手电筒过来放书,见他怔愣在原地,好意提醒:“那些太早了,没找到什么相关的。”
“但是我读过关于那个时候的事。”闻奚回忆道。
“生还者口口相传,都是后来的人写的了,”管理员从书架上抽出两册书丢给他,“但是2199年那件事……没人知道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奚翻开其中一本,最显眼的标题写着四个大字——“末日审判”。
闻奚记得这一段。他也曾读过无数次。
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灭绝危机,在此时只留下了短短的几行字。没人知道那些城池如何覆灭,海浪如何吞噬陆地,先进科技又是如何被湮灭的。
“……少数存活者,终其一生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同类。”
那段历史,是以这样简单的一句话结束的。是悲叹,也是谶言。
但在那之后呢?
陆见深,是那些少数存活者之一吗?
陆……
迷惘的思绪不断拉扯着闻奚。好像一股沉重的力量想要将他从一闪而过的清明中拖拽下去。
他摩挲着手腕上的那串水晶。它们温润透明,或许和三个世纪前仍然一样。
但那些事情真的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为什么对他来说,还和昨天一样?
“还借书吗?”管理员催促道。
闻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沉默地离开了档案室。
闻藻在上面等他,蹲在地上认真地数蚂蚁。听到闻奚的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红色的发尾一荡一晃。
午后的阳光清澈温柔,从茂密的枝叶间投掷出树影。清柔的风来自不远处的山峦,很快吹走了闻奚脑海中残存的迷茫。
接下来的几天,黎湘给闻奚找了一份在巡逻小组的工作。不用外出,主要负责登记人员。
外部的危险尚未逼近,日子开始变得稀松平常。吃喝玩乐,睡觉看书,没什么时候比这更加懒散惬意了。
过去的伤痛也如同河底泥沙,慢慢被冲刷干净。
仿佛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
-
雨水席卷潮湿的长夜。
一根成年人小腿高的银色金属棒在泥泞中快速翻滚,在越过沼泽时忽然张开四肢,顺利地扑到岸边。
小机器人的脑袋转过一百八十度,却被如影随形的人类吓得一大跳,连四肢都扭曲成麻花。
它“嚓嚓”地叫了两声,在被捉住前钻入了遮挡物。
那是一架坠毁的飞行器。不知道已经呆在那儿多久了。半截入土,剩下半截正在被缓慢腐蚀。
陆见深的视线从胆怯的小机器人上挪开,停留在涂于机翼的编号。红色的油漆尚未被雨水洗净,改善过的机翼形状证明是来自雨泽基地的新机型。
“喂,哑巴瓜子,你追了我半个月了!你不能伤害我!我可是朝闻城九章路128号工厂的典藏限量款!”小机器人被斗篷下忽然伸出的手气得动弹不得,下一秒又卑微不已,“我会变成足球,要不给你变一个?”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它,从驾驶位残片中拾起一枚微型红色金属圆片。
“r-box12?”小机器人一眼认出。
陆见深捏着耳机,缓缓抬起视线。
不知何时,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夜空。窸窣诡异的声音将飞行器废墟围成一个毫无退路的圆点。
小机器人自动开灯,照亮了头顶垂落的无数透明触手。
黏液从不见底的方向分泌,顺着触手滴答落地,溶蚀了机翼残块。
“啊哦,没电了。”小机器人难听的嗓音挤出一个音节,果断倒地装死。灯束顺势打在了旁边人类的脸上,吸引那些触手的注意。
陆见深攥紧耳机,眼神逐渐变得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