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漱欢
冷风从砖墙缝隙钻入,吹进闻奚单薄的衣衫。他靠坐在狭窄的行军床上,脑袋和手脚都缠满了绷带。
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他因为失血过多,晕过去了很久。以至于现在都头脑昏沉,神志不清。
若不是出现幻觉,这里怎么会和他小时候的房间一模一样?
简陋却温馨的屋子,燃烧的壁炉,兽皮制成的地毯,挂在墙上的那幅向日葵花海,一个小熊玩偶。
它们存在于眼前,就像他的伤口和灌入屋子的冷风一样,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令人颤栗。
闻奚盯着自己的右手。皮肤的温度和触感仍然正常。那串颜色柔和的小水晶蒙着一些灰尘,但提醒着他,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是,真的吗?
他回到了家,回到了……什么时候?
窸窣的冷风在木门推开时闯入,又被很快挡在门外。端着药汤的女人眉目温柔,语气担忧:“小奚,感觉好些了吗?”
她连忙走到床边,伸手要探闻奚的额头,却被闻奚下意识地挡住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瞬的错愕和受伤,但很快变成心疼:“小奚,你还在发烧,先把药喝了。”
那只装着药汁的杯子是绿色的,上面还有只打瞌睡的老虎。虽然长得七扭八歪,也不失几分神气。闻奚记得,这是十三岁那年,全家人和他一起烧制的陶杯。
如果这是在梦境中,连细节也会如此逼真吗?
杯子递到闻奚唇边,温热的水汽窜上他皲裂的嘴唇。
“啪”地一声,墨绿色的老虎杯跌得粉碎,汤药撒了一地。
闻奚站在墙边,反手持着一枚陶杯的碎片,抵进女人的颈部。只差一点,就会戳破大动脉。
“你……到底是谁?”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小奚,你怎么了?”女人的眼眸噙出泪水,困惑不已,“还是不舒服吗?小奚,我的好孩子,你是从哪里回来的,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这是一个梦。
闻奚不断提醒着自己。
他盯着她,想要从那张悲伤的脸上看出一丁点儿破绽——只要一点,他就能毫不犹豫地下手。
但他看见的,只有许多年前汹涌的回忆。
其实他的母亲并不是旁人所以为的那样温柔脆弱。恰恰相反,她的双手满是张开弓箭的茧。她是那个幸存部落中最好的猎手。
他感觉到那只抓着手臂的手上,覆有经年累月的茧。
眼前的这张脸和回忆中逐渐重叠,熟悉的气息恍如隔世。
握紧碎片的手忍不住发颤,连划破掌心也毫无知觉。
不对。
如果是梦,他不会有这样清晰的实感。
就连母亲眼中涌现的心疼都是那样真切。仿佛一切只是昨天。
闻奚的声音艰难而苦涩:“这是……什么时候?”
“我也正想问你呢,”黎湘轻轻地触碰他的脸,“你不是出去狩猎了吗?怎么忽然回来了,还长大了这么多?要不是这双眼睛没变,我差点认不出你来。”
闻奚怔在原地。
狩猎……?
他想起来了。他十岁那年就开始跟随部落中的大人们出去猎杀污染物,一直到十三岁生日后不久——在他最后一次狩猎结束后,父亲已经出门执行任务了。
等父亲再回来时,迎接的只有那场无可挽回的悲剧。
等一等,这是……
黎湘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如果人类的文明还能继续存在,今天是2484年6月20日。你才离开家三天,和你一起去狩猎的人都没有回来。”
正是他十三岁那年的生日之后。
可是他明明已经回到了2198年——他在那里见到了陆见深,还和他们一起度过了新年后的好几个月。现在应该是2199年4月才对……
闻奚再次攥紧碎片,一缕殷红顺着掌心流下:“和我一起的三个人在哪里?”
黎湘注视着他,不躲不避,担忧的神情最终化为叹息:“你跟我来吧。”
屋外是寂静的长夜。繁华的人类据点在此刻归于无声的灯火。
偶尔有流浪的猫狗走街串巷,彼此追逐。月色拉长了它们欢愉的身影。不远处孩童的啼哭会惊醒巡逻的机器人,但它们有足够的智慧分辨人类和潜藏的危险。
这里和雨泽基地截然不同,但与闻奚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一致。
黎湘带领他进入了医疗站。
环形楼梯左边第三个房间,几名医生正从房门出来。为首的那个看见黎湘,将一份报告递给她。
屋内有三张病床。更准确地说,是三只密封的透明舱。人体浸泡在流动的蓝色液体中,白色管道接入口鼻用以呼吸。
闻奚的视线缓缓经过那三张苍白得毫无生息的脸庞,仿佛他们上一秒还在和他说话。裸露的身体均被绷带缠绕,烧伤、切断伤……均令人不忍细看。
那么吵闹的家伙们,此刻安安静静的躺在眼前。蚂蚁爬遍全身似的,令他非常不习惯。
“从物理意义上来说,他们还活着,”黎湘有些不忍心,“只不过……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隔着透明罩,闻奚安静地看着他们。
死亡对他而言并不稀奇。那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虽然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他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
“他们是你的朋友吗?”黎湘问道。
闻奚嘴唇微动:“算是吧。”
黎湘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只要你相信它们存在。就像你相信他们还活着,他们也会听见的。”
透明舱边寂静无声。
闻奚看见每个舱边缘都有一个标签,写着患者编号和时间。
2484年……
他真的回到了他的时代吗?
不。
如果他25岁时是第一条时间线,回到2198年则是第二条时间线。
2484年,他十三岁这一年,是第三条时间线。
两次飞行器坠毁的经历,将他带到了两个不同的时空……这是可能发生的吗?难道就因为飞行器经过了那场海上飓风?
“飞行器……”闻奚喃喃自语,恍惚间抓住了线索,“那架摧毁的飞行器在哪儿?”
他死死地抓住黎湘,却被一声惊呼打断。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儿从黎湘身后钻出来。她有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头发像火焰一般,此刻又惊又怯地拽拽黎湘的衣袖。
“妈妈,哥哥受伤了。”小女孩指着闻奚的手。掌心的伤口不知何时再次撕裂,冒出汩汩殷红。
黎湘柔声道:“藻藻乖,你去给哥哥拿药好不好?”
小女孩盯着闻奚,点了点头。
很快,她拎着药箱回来了。趁黎湘拆开绷带的时候,她偷偷地打量闻奚。
她今年应该五岁了。闻奚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孔。他几乎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了。
“哥哥为什么一下子长高了?”她怯生生地问,“他好像变成爸爸那样了。”
黎湘用消毒巾捂住闻奚的掌心,笑着说:“因为哥哥是个男子汉了呀。”
闻藻仰起头,直勾勾地看着闻奚:“那哥哥还要去狩猎吗?”
“哥哥会在家休息几天。”黎湘回答道。
“那我可以去狩猎吗?”闻藻眼睛一眨,“哥哥去狩猎就变成了男子汉。那我去参加狩猎的话,也可以快快长大啦。”
黎湘揉了揉她的脑袋:“要这么快长大干什么?”
“因为……”闻藻晃晃脚尖,忽然道,“哥哥,我忘记告诉你了,爸爸在找你呢。”
爸爸?
闻奚的心脏一紧。
对啊,在这个时候,父亲还没有去参加那个调查任务。
难道说,他来到这里是因为改变那场悲剧的?……一切还能有转机?
闻奚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只安静的透明舱,随后被闻藻牵着手往回家的方向带。
天快亮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栅栏门口。黎明的光线映得他五官英俊深邃,充满肌肉的手臂上有一些狰狞伤疤,都是英勇的象征。
“老爸……”闻奚下意识地出声,却见对方讶异地挑眉。
闻骁烽受宠若惊:“怎么长大了反而这么有礼貌?”
闻奚一愣:“……老闻?”
闻骁烽这才眉眼舒展地笑起来,张开怀抱搂住他。
好像多年前,闻奚真的感受过的那样。
闻藻拽着他的手指,黎湘摸了摸他的头。
陌生而熟悉温暖情绪涌上心头,好像外部那个危险残酷的世界在此时此刻再也不重要了。
第一缕朝阳经过他的眼眸,落在平原尽头。
闻奚想,他回家了。
这天晚上,黎湘做了五样闻奚爱吃的东西——其中四个是罐头食品,还有一个是闻骁烽分到的一条鱼。
“哥哥,吃烤鱼。”闻藻天真活泼的声音跟着筷子来到他碗边。
闻奚垂下眸,与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对视数秒。
“谢谢藻藻。”他说话时,嘴角微微扬起。
闻藻“咯咯”地笑出声,攀住他的手臂要爬到他膝盖上坐。
饭吃到一半时,闻骁烽主动提起:“阿黎说你想去看那架飞行器?机械组的人说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看看。”
闻奚点了点头,想起那件更重要的事:“老闻,月底那个调查任务……你可以不去吗?”
闻骁烽的神情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有调查任务?”
“猜的。”
闻骁烽骤然笑出声:“你小子……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情报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能不去吗?”闻奚重复道。
“你搞这么严肃干什么?”闻骁烽狐疑地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
闻奚想了想,说:“我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闻骁烽表情古怪:“你以前不信这些吧。”
“现在信了。”
“喔。那好吧,”闻骁烽挠挠头,糊弄道,“我跟调查组商量一下。”
“我明天要知道结果。”闻奚放下筷子。
闻骁烽在他身后嘀咕:“这孩子怎么奇奇怪怪的,是不是在外面受什么苦了?”
“你少说两句。”黎湘拦住他。
这天晚上睡觉前,闻藻拿着童话书来敲门。
等把她哄睡着送回去了,闻奚才躺在黑暗中开始整理思绪。
但全身上下的伤口都在叫嚣,刺痛感在夜里更为恼人,不断拉扯着他麻木的神经。
这里是2484年。
那……陆见深呢?他在什么地方,还活着吗,还是早就死了?
闻奚的心跳一顿。
他好像忽然想不起来陆见深长什么样子了。
他的眼睛是什么样,鼻子挺不挺,嘴唇是不是很薄……陆见深,怎么变得这么模糊?
哪怕就算用尽全力搜遍了每个神经细胞,也无法拼凑出他的模样。
然而强烈的困意在此时上涌,让闻奚必须沉入睡眠。
也罢,说不定陆见深这家伙就是想要进入他的梦境。
如果现在真的是个梦,明天一早就会醒过来了。
入睡之际,他毫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右耳。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