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门了!”
闻奚像往常一样和黎湘、闻藻打了招呼,拎着饭盒往外走。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在每一片树叶上跳动闪烁。顺着坡道往下望去,一片绿色的“海面”浮光跃金。
正在清扫垃圾的年轻人朝他打招呼。闻奚回以招手,他记得他的工牌,c105号。
105是入职顺序,这个看上去不足十八岁的小孩应该才拿到这份工作不久。
这一路上,闻奚依次和面包房的咖啡师、餐馆老板、调查小组的同事打招呼。偶尔会有人好奇地打量他,但也没什么恶意。
过去一个多月以来,他的一天基本都是这样开始的。然后会经过一顿草坪上的午餐,最终以一杯下午茶结束。
宁静的日子和日光一样和煦,簌簌风声将那些遥远的危险带到世界的尽头。一切原本就应该这么平静美好。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闻奚会去档案室呆上一会儿。随便抽一本过去的卷轴,他就能看上一两个钟头。虽然保留下来的历史文献原本就不多,但一些精密的机械制造图却很吸引他的注意。
从档案室出来时,已经是日暮了。顺着旋转楼梯冒出地面的一瞬间,金色的光线泼长了影子。
“哥哥!”闻藻抱着毛绒玩偶,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其实应该是闻奚去接闻藻的。但最近闻藻都在这附近玩耍,每天都会来等他,看上去倒置了二人的位置。
“哥哥,”红头发的小女孩摇晃着脑袋,尖声道,“你的手怎么了?”
闻奚顺着她的视线才注意到自己手臂上的一道伤口。很细很长,已经结痂了。但稍微一碰,还是会产生强烈的刺痛。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反正也经常无意之中碰出些伤疤,到现在手臂上也还有很多印迹。
闻奚没怎么在意,反而安慰闻藻:“一点小伤而已。”
闻藻低头嘀咕了一串字符,闻奚没听清:“你说什么?”
“爸爸说伤疤是光荣的象征,”闻藻仰起鼓鼓的小脸,“我要快快长大,我也要拥有这个。”
闻奚牵着她柔软的小手,忍不住因为这样天真的话笑出声。
然而笑意在胸腔中翻涌的一瞬间,脑海中的一根线“叮”地一闪而过。又细又痒,仿佛牵连出许多回忆。
……那是什么?
迎面的轻风忽然如雷暴骤响,将他钉在原地,双耳暂聋。
但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闻藻摇拽他的手:“哥哥,我们回家吧。”
家中的光线温暖,简单的餐食也在在一家人和睦融洽的氛围中也依然可口。
饭后,黎湘注意到闻奚手臂的伤口,拿来医药箱专门帮他清创。
“会有点疼,”黎湘轻声道,“你要小心保护自己。”
闻奚和闻骁烽异口同声:“一点小伤至于吗!”
黎湘挑眉一睨:“这种事倒是有默契了,也不知道是谁上次从外面回来还哭鼻子,非得抱抱哄哄。”
闻骁烽:“那是我装的,能当真吗?”
闻奚默默把闻藻拎走,留他们俩算旧账。
等闻藻睡着了,闻奚才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发呆。枕头下压着一个笔记本,是他最近每天都会记录下的日程。
他握着笔,慢慢写完今天的。再往回看时,今天和昨天也没有什么分别。噢对了,昨天早上碰见的是工牌f097。
[7月20日(今天)
7点:起床。
8点:出门碰见c105,他在整理垃圾。
12点:午餐。草坪有点湿。
16点:下班,去档案室。
18点:档案室有一股霉味儿,还是早点回家吧。
21点:和老闻下棋后,他确实是个臭棋篓子。决定早点睡觉。]
[7月19日
7点:起床。
8点:出门碰见f097。今天的易拉罐有点多,她的麻袋装不下。
12点:午餐。今天草坪很干净,还有露水。
16点:晚了半小时下班,去 档案室。
18点:档案室太暗了,字都看不清楚。
21点:和老闻下棋又输了。藻藻不喜欢童话故事,她说王子会变成吃人的怪物。]
[7月18日
7点:起床。妈妈的围裙右下方有一大片咖啡印子。
8点:出门碰见d019。满地烟头很难打扫。
12点:午餐。昨晚似乎下过一场大雨。
16点:提前半小时下班,去
18点:想找 档案室。
21点:藻藻说,她想快点长大。她是真的不知道现在有多好。]
……
翻动日记的手忽然停住。
闻奚盯着7月18日和7月19日,视线在两页间徘徊。
为什么会出现空格?这不是他的书写习惯。
还有明显未完成的句子。
前天,提前半小时下班,然后他去了哪里?档案室?可是15:30的时候,档案室的管理员一般都在外面喝咖啡。
还有,c105, f097, d019这几个编号——
字母序号代表工作种类,但为什么三个不同的字母序号都在做清洁工作?
不对。
一股强烈的意识刺激着大脑神经,让这三天的回忆如走马灯般穿过。但也只有三天。
三天之前发生过什么,只有看见日记的内容才能回想起一些。
……哪里不对劲?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等等,今天傍晚的时候,闻藻说了一句什么?她说伤疤是光荣的象征,她要快快长大——
剧烈的神经疼痛引起了不适,困倦很快袭来,将他浸入窒息的汪洋。但他还想挣扎着从水面冒出头,却被一层巨浪当头拍晕。
-
一觉醒来后,悸动的心脏慢慢平复。
闻奚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可半点想不起梦中的景象。
笔记本被压在他的手臂下。伤口比昨天好了那么一丁点,而日记内容中的空格仍然如此。
提醒着他。
……幸好。他还记得。
他牢牢地抓住了大脑中那种不适的感觉,像捉住了冒出土壤的一根细苗。他必须时刻都绷紧,才能不让这一缕意识逃脱。
早餐仍然是烤面包。黎湘在给闻藻梳头发,每天都是雷打不动的双马尾。
闻奚注意到她的围裙有一片咖啡污渍。右下方,和7月18日的日记对上了。
黎湘感觉到他的视线,笑道:“今天早上有些急了,谁知道把咖啡打翻了。都怪你爸突然吓我。”
“怎么又怪我了?”闻骁烽冤枉极了。
这段对话莫名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闻奚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早餐后,他照常出门。
阳光一如既往铺满枝头,细细碎碎地落了一地。
闻奚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直到被坡道边缘的人影叫住:“早上好啊。”
那是一个穿着清洁工作服的老头,头发花白。这里很难得会见到上了年纪的人。
闻奚驻足与他寒暄,看见对方工作服的前胸左兜有一块工牌,m289。
“我搞忘了,”闻奚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请问哪个字母序列代表后勤服务类啊?我今天需要去登记,还以为是c开头的。”
对方咧开洁白的牙齿:“噢,就是m。c是制造类。”
闻奚道谢后慢慢走到了工作场地。他照常打卡,然后坐在工位上思考。
桌角有一只台历,七月的日期方格下是一张蓝色的海洋图片。页码处写着“don't forget. it's time to wake up.”。
闻奚盯了一会儿,将台历往后翻了一页,呼吸骤停。
时间仍然停留在七月,图片一样,连那行英文末尾印刷模糊的标点符号都一致。
整整十二页,每一页竟然都一模一样。
闻奚感受到心脏在砰砰跃动,像石头砸穿了薄网,在无限坠落。那一丝不对劲终于变成更加不安的诡异。
他捉住了不对的地方。
“你还好吗?”经过的同事被忽然横扫在地的文件夹吓了一跳。
闻奚撑着空空如也的桌面,扭头盯着路过的人。他们只是略显奇怪地看了自己一眼,而后毫不理会地离去,像之前每一天一样。
他忽然咧开嘴,笑出了声。
瘆人的低笑却从始至终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仿佛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午休时,闻奚拎着饭盒,照常去到了他吃饭的草坪。茂密的绿色在阳光下更显青翠。
一股潮湿的气味从地下钻出,来自湿润的土壤。
昨晚下雨了吗?
应该没有。
闻奚背靠着大树,摇曳的树影遮住他的影子。
风自远方的山峦而来,不疾不徐地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断了绷紧的神经。
究竟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呢?
他想不起来。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这是他的家。
他是怎么来的?
——这是他的家。
可这一切原本不该是这样……那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慢慢垂下眸,注视着手臂上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那么他自己也不是真的吗?他还算是个拥有生命的血肉之躯吗?
一股强烈想要扯开伤口的欲.望驱使着闻奚。
很快,一片殷红从被撕开的创口冒出,顺着手臂落在草坪上。
……好像也不是很疼。
那如果再多一些呢?
“……喂,这里有人受伤了!快送到医疗站去!”有路人大喊道。很快,不少人聚了过来。
闻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让他眼前的景象变得暗沉。他推不开拥上来的人们,被为首的几个架去了医疗站。
……等等,医疗站?
不染尘埃的白色空间如同某种警示,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来过这里。
那么他来这里做什么的?难道说,他之前也受过伤吗?
不对,好像是……是什么?!
他坐在塑料椅子上,一寸一寸地环视着周遭。他想他知道这个地方的一切,在那个环形的楼梯外是许多的房间。
左转第三个房间里应该有什么?圆形,对……透明的。
透明舱!
一个似曾相识的词语从他的脑海中冒出,被准确地捕捉了。
闻奚喃喃地重复着“透明舱”三个字,推开来输液的护士,径直冲向那个房间。
有人在他身后喊什么,但他完全听不见。
门没有锁。
三枚“透明舱”静静地摆放在房间内,像三只安静的棺材。医用消毒剂浓烈的气味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但他看见了透明舱内的三个人。三张模糊的、因为浸泡而浮肿的脸庞。
三个似曾相识的名字随着他的视线涌上心头。
……萧南枝,李昂,科斯卡。
闻奚张开嘴,出声地重复着他们的名字。
伴随着机械般的重复,一些记忆艰难地从平静的水面挤了出来。
——他们好像是一起来到这里的。
那在这之前呢?
他们一起驾驶着飞行器。
为什么?
因为他要去找一个人。
……谁?
lu……
谁?!
苍白的唇角轻动,却无法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闻奚意识到自己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堵墙。它横亘在天地之间,死死地抵御住海浪的侵袭,造出了一个美丽平和的世界。
但这堵墙也让他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真的吗?
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还是,他疯了?
“哥哥你在做什么?”闻藻惊恐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几乎要吓哭了。
因为眼前的人跪在地上,单手握着玻璃碎片,在自己的手掌深深地划了一道。刺眼的红色弄脏了他白色的衣服,地面的血泊不断外扩。
而他本人丝毫不觉得痛,那双轶丽的眼睛因为茫然而被揉搓成一团皱巴巴的花瓣。
闻藻扑过去拉住他的手,不住抽泣:“哥哥,你又不好了吗?”
她攀着闻奚的肩膀,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他的掌心:“哥哥,我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别再重复这些话了,滚开!”闻奚一把甩开了她。
闻藻跌坐在地上,呆愣的小脸因为惊吓变得苍白。她那么幼小的身躯一抽一抽地颤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世界变得无比安静。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走到她身旁,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抚去了她眼角的泪珠。
“对不起。”闻奚低声道。刚才那个凶狠的模样不复存在。
闻藻盯着他的掌心,那里还在不住流血:“还疼吗?”
“不疼了,”闻奚说谎了,他想摸摸她的头,哪只手却都不太合适,“我们回家吧。”
等在医疗站重新包扎好伤口,闻奚才带着闻藻回家。
黎湘和闻骁烽问起时,他只说是不小心碰到的。好在闻藻是站在他这边的,一个字也没有说。
“要是有人欺负你的话,你得和老爹说,”闻骁烽郑重地警告他,“这里的人可都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闻奚答道。
黎湘的目光让闻奚有些心虚,但她也没有戳穿,只说:“小奚,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闻奚点点头。
回到房间后,闻奚望着窗外,烦躁的气息裹挟着他。
今夜无星无月,乌云密布。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他重新翻起自己的日记本,来来回回,没有漏掉每一个细节。
在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感受到一些端倪。
首先,空缺的地方的确是“医疗站”三个字。
而且它不止空了一次。
在长达一个月的日记中,它出现了整整七次。
其次,每过四天,就会下一场大雨。下雨之后,第二天的日记总是看起来最正常的。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规律,那么每四天即是一个循环。
第三,他应该经历过不止一次今天的场景。
今天闻藻说“你又不好了吗”。
他的手臂上还有别的疤痕。而且,这道伤为什么总是好不了?会不会是因为,他不止一次地将快要痊愈的伤口撕开。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要提醒他自己吗?他究竟要提醒自己什么?
“小奚,”黎湘在门外温柔地提醒,“豆奶放在门口了,你记得喝。”
闻奚应声的音节刚落,窗外雷声轰鸣,大雨倾盆。
他盯着日记本,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里的确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可是这里说不定原本就是这样,他生活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如果继续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对。
可是掌心的疼痛是那么真实,此刻泛起的钝痛让他冷汗淋漓。他想找一点止痛药,应该是放在左边的抽屉。
拉开抽屉,白色的止痛药盒上躺着一枚生了铁锈的小圆片。
这是一枚耳机。闻奚冒出一个古怪的直觉。
它是从哪儿来的?
缺失感在此时紧紧地勾住闻奚,让他想要再回忆得多一些。
可是日记本粗糙的纸面带来的温暖触感比空洞的记忆更为真实。他依赖于温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内心平静。
……也没什么不好。
闻奚将耳机放回抽屉,关上,然后合上日记本。
他关上窗,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却半天无法入睡。那道缺失感明明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口子,却在不断地蚕食着剩下的墙面。
他很确信,这和那个很重要的人有关。
——倘若那个人真的存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翻身起来,重新拿出那枚耳机。
他将它塞入右耳,习惯性地敲击了两下。但除了冰凉的触感,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过也没关系。他迟早会知道的。
他现在太累了,需要睡一觉。
等明天,或许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这个念头随着翻涌的困意逐渐落下,却被突然响起的叩门声惊扰。
雷鸣倾覆于无边的大雨,却在间歇时出现了明显不一样的声音。
咚,咚咚——
闻奚打开门时,倾斜的雨水飘向他缠满绷带的手。
闪电在远方坠落,照亮了眼前的陌生人。
陌生人揭下黑色的斗篷兜帽,露出一张冷淡苍白的脸庞。那双沉默的眼睛极为平静,好像早有预料,却又如惊雷般照彻灵魂。
那一瞬间,闻奚非常确定,这就是那个很重要的人。
于是他懒散地挑眉,噙出笑意:“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