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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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泽基地。

今天星期三,迟迟跟往常一样去上现代化学课。基地内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通常都在半工半读。

老实说,比起读书,迟迟更喜欢在穹顶博物馆工作的时候。倒不是因为他不好学——他觉得自己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更有求知欲。

但总有些原因会让他对知识的热爱一再衰减。

比如今天堵在教室门口的两个大个子,一个叫加简,一个叫成滁。那两双小眼睛分别在面饼脸上变成了第二道眉毛。瞪圆眼睛时就跟绿豆开衩一样,瞧不出分别。

这两人仗着人高马大,平常没少在学院内欺负同学。也就是上回被早早揍了一顿,才老远就绕着迟迟走。

但今天这两人见着他,却破天荒地没避让,直勾勾的打量中藏着奇怪的嗤笑。

迟迟不愿搭理,正要走入教室时却被迎头拦住。

“来这么早啊,鼻涕鬼。”其中一个摇头晃脑地戳中迟迟的肩膀。这人应该是加简,因为眉毛不太对称。

成滁阴阳怪气地接话:“是整晚都没睡着吧?”

迟迟翻了个白眼,却推不动挡在面前的手臂,反倒被推出去几步。他忍了一口呼吸,突然扬声道:“成滁,你是不是放屁了?!”

随后捏紧鼻子:“真的好臭啊。”

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来,盯得成滁面上一热:“你小子活不耐烦了!”

趁他松手间隙,迟迟一步溜入教室,没忘回头警告:“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告诉我姐姐!她马上就回来了!”

门口的两人诡异地沉默几秒,加简咧开嘴:“鼻涕鬼,你还不知道啊?”

迟迟鼓着脸:“知道什么?”

成滁装模作样地叹气:“你姐姐回不来了。”

“你说什么你——”

一个坐在第一排的同学拍了下桌子:“成滁你够了,还要上课呢!别说和课堂无关的事情。”

迟迟却挺起胸脯,朝成滁撂话:“你讲清楚,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没说清楚吗,大家都知道,”成滁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开口,“黎明组部的两支队伍都已经失联很久了,今天下午军部就该宣布他们牺牲的消息了。你不会没有收到通知吧?”

加简补充道:“而且前阵子出去侦查的小分队昨天回来,带回了一些飞行器残骸,上边还有黎明组部的标志。昨天的新闻也报道了,说是最近才坠毁的,大家都看过啊——”

迟迟一愣。

他忽然记起,昨天去周爷爷家时,老头欲言又止的叹息,和藏起来的报纸。周爷爷和他叮嘱了很多话,虽然他当时忙着玩游戏,一句也没往心上去。

但是,但是……

“迟迟,你别听他瞎说,”一个戴眼镜的同学小声说,“都没有定论的事,就算失联了也有可能幸存啊,只是迷路了而已——”

“不可能,”迟迟低声呢喃,“早早从来不会迷路。”

一股没由来的冷意在他的胸腔中扩散,连呼吸也变得缓慢。他和早早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久到不详的预感堆积在那里,在他无意识时已经生根。

成滁的声音还在耳边:“外面那么危险,黎明组部的牺牲也是难免的。反正我们以后都要去外面,去当大英雄,你不也是吗,英雄的弟弟?……ci……嗷你瞪我?”

迟迟紧紧地盯着他,在一片鸦雀无声里,猛地挥起拳头朝成滁砸去。

然而拳头还没够到人脸,已经被人就着衣领拎了起来。

加简比迟迟足足高了两个头,跟拎着小鸡一样毫不费力:“怎么,你还想动手?大家都看见了,是这小子先打人的。”

迟迟对着空气愤怒地比划:“你把刚才的话都咽回去,否则我…… 我不会放过你的!”

“哟,你还挺牛气,”成滁笑出了声,毫不手软地给了迟迟一拳,“等下可别哭鼻子哦——你干什么你属狗吗!”

迟迟卯足了劲儿咬住他的手背,死也不肯松牙。成滁的声音再大,他也跟听不见似的。

那股不罢休的气势让加简差点没抓稳他。

三个人顿时扭打成一团,直到迟迟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姐姐!”他鼻青脸肿地大喊。

加简和成滁双双一愣。趁这功夫,迟迟迅速爬起身,往他俩脸上一边踩了一脚,然后往那个人影身后一躲。

“靠,你谁啊,你给老子让开——”成滁抹掉嘴角的灰泥,气得手脚乱蹬,汹汹气势却在看清来人时哑火了。

一张有刀疤的帅气脸庞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怎么了,小朋友,这么着急认爹啊。”

成滁吃惊道:“虞……虞队?”

虞归回头看着迟迟:“他们欺负你了?”

迟迟想了想,摇头。

虞归又问面前二人:“他欺负你们了?”

成滁和加简的脑袋摇得跟筛子一样。

虞归招招手:“行了,玩去吧。”

然而他一转过身,迟迟就感觉那张笑脸顿时低沉下来。走廊上的光线原本就不甚明亮,照着虞归的眼睛更显沉重。

虞归叹了口气,看着迟迟:“你跟我来。”

迟迟紧紧跟在他身后,每往城门口去一步,吊着的心脏就往下沉一分。连带着嗓子疼,眼眶也酸。

但他不敢想太多,只知道虞归大概是要告诉他一些什么。

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路在此时显得格外漫长。他害怕走不到头,也怕走到头。

“你还行吗?”虞归问道,却不等迟迟回答,轻声道,“有个心理准备吧。”

迟迟想说我才十岁,能有什么心理准备。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像一记重锤敲碎了脑瓜,只能眩晕地呆在原地。

“那个……飞行器残骸……”迟迟哽咽着嗓子。

虞归放缓脚步,微微侧身:“你知道了?”

迟迟缓缓抬起头,眼眶里充斥着绝望与恐惧。与此同时,他注意到虞归还拎着一袋子热腾腾的包子。

迟迟呆滞片刻,终于忍不住爆发哭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吃包子?!!”

虞归的手放上门把:“也别太放在心上,都是小事——”

“什么小事?!”迟迟惊叫一声,放声大哭,“我就知道你们都瞒着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

塔楼大厅的长桌陷入静滞。

在漫长的沉默后,程序部部长柯尼亚沉声道:“……黎明七队的失联时间已经超出规章范围了,四队也没有下落。长夜已至,恐怕凶多吉少。我们需要尽快向民众宣布这个消息。”

“再等一等。”周维的手放在轮椅上,看向长桌尽头一言不发的商决和柏万里。

“我不明白还在等什么,”柯尼亚旁边的一个人反驳道,“周先生,你也应该认清事实。七队无论从人员能力、作战经验还是武器配置上都远远落后于四队。如果连四队都没有生还消息——”

似乎意识到这话不妥,那人停下了。

柯尼亚说:“我们已经等待很久了。诸位,在上次的会议中我们就已经讨论过了,黎明组部数十年来的探索固然值得敬佩,但我们仍然要将目光放在未来。我们拥有的资源已经不多了,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想必各位都有数。”

在一众沉默之中,阿琳娜缓慢道:“柯尼亚部长,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在否认基地这些年都在做的事?”

“请你搞清楚,”柯尼亚往后一靠,双手交叉,“基地不是只有黎明组部,还有更多的努力活着的人们。我也并非否认,而是说,我们的战略重心值得调整。”

柯尼亚一语引起了长桌两侧的议论。

柏万里取下手套,看向商决的位置——那里此时空无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发现周维推着轮椅来到窗边。周维眺望着壮丽的夕阳,好像也在望着他们沧桑起伏的一生。

随着一声烟花在远处绽开,周维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

铁门一开,夕阳如水瀑迎面而来。

迟迟一抹眼睛,听见一个熟悉的刺耳声音:“你不至于吧哭成这样?”

他猛地一抬头,看见红发少女站在石栏边,双手叉腰,一脸迷惑。哭音在迟迟喉咙中顿了两秒,然后随着脚步朝少女扑去:“呜呜呜呜呜呜——”

早早很嫌弃地揪住他的领子,生怕他的鼻涕眼泪往自己衣服上蹭。过了一会儿,迟迟泪汪汪地抬头,后知后觉:“原来你没死啊,那是谁死了,不会是闻奚吧?!暧疼,别打我脑袋!”

弹他脑门儿的年轻人眸色冷漠:“小屁孩,说什么鬼话?”

迟迟的鼻涕趁机蹭在了闻奚的衣袖边缘。他偷偷抬眼,只见熟悉的几个人都安然无恙。萧南枝靠在墙边,李昂正在讲笑话,陆见深靠着栏杆睡觉,夏濛濛仔细地擦净枪杆。

“哟,这就是那个小孩儿啊?”张传雨从阶梯上来,扯开墨镜,“老虞,这孩子和小井小时候还挺像的,不会是你亲生的吧?”

虞归把包子扔给他:“赶紧吃,城防队特别发放的。消息刚通知上面,怎么也得准备个大的接风仪式。瞧你们几个,都穿的些什么破烂。”

话音刚落,一声烟花从对面的山脊迸发,点亮了最后一抹夕色。

闻奚抢到一只白胖的大肉包,分了一半给陆见深,兴致勃勃地观赏着烟花。

“下雨啦!”有人惊呼道。

潮湿的雨水从天而降,直到此刻覆满长夜,才让回到雨泽的气息有了实感。

闻奚转头和陆见深撞上视线,后者先一步挪开。闻奚却来了劲儿:“陆见深,你怎么这一路上都躲着我啊,我哪儿惹你了?哎,你耳朵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喂,李昂,你过来看看——”

陆见深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撤开一步。

李昂夸张的声音却在他背后响起:“哇,队长,你可不能有事啊。”

陆见深微微皱眉,再次抬眸时,却从闻奚亮晶晶的双眼中瞧出了几分狡黠得意。

盛大的烟花在众人头顶绽放,昭示着长夜的开端。

通往城区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声一阵又一阵,比过去哪一次的夹道欢迎都要热烈。哪怕是张传雨这样凑惯了热闹的人都觉有些不好意思。

“哎这有什么,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李昂甩甩银色的头发,朝路人抛媚眼,“这水果吃起来比沙舟的还甜。”

下一秒,他主动把酸溜溜的梅子分给周围人品尝。

闻奚把剩下的蜗牛鼻涕糖都送给了路边的小朋友们,然后换来一整盒的汽水糖,里面竟然还有新口味。

高塔顶端的旗帜随着鼓乐声展开,在风中高高飘扬。

热闹持续了足足五六个钟头,等闻奚和陆见深回到周老头家时,众人都已经累得不行了。

周维张罗着一桌饭菜,全是从附近的食堂打包的。

吃前之前,萧南枝终于翻找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花盆。装上半盆水,然后把带了一路的植物触手丢了进去。

“这样真的能养活吗?”

闻奚拖着下巴观察那截半死不活的植物根茎:“虽然不知道能养出个什么,但应该问题不大。”

萧南枝问:“那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闻奚答道:“说不准,至少一两年。”

他踩着梯子把花盆挂在窗户边,再系上几只小铃铛。等来年植物长大了,还可以换些别的装饰。

“快下来,”周老头背着陆见深,朝闻奚晃晃手里的酒瓶,挤眉弄眼,“好东西!”

-

科学部实验区。

阿琳娜抱着资料刷卡开门,朝通讯器抱怨:“我今天还要通宵,七队那边拿回了不少材料……嗯,再说吧,我还要去见商决。”

她的脚步忽然停顿。

白色的走廊尽头,透明的落地玻璃后,隐约出现了几个人影。

……军部的人?他们来这儿干什么?

玻璃门缓缓打开,一群人面容严肃,持着枪械快速经过了她。

为首的那个是黎明一队的安图,阿琳娜认得他。

“杨辰!”阿琳娜喊住最后一个人,“出什么事了?”

杨辰脸色肃穆,将热成像打印单递给她:“城门检查后,医疗队为以防万一,也给他们做了深度取样。化验报告才出来……七队的人疑似感染。”

“现在必须全城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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