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02

48 / 105 章 · 4,588

雨泽基地后勤部。

崔卢一进门就义愤填膺地朝同事抱怨:“城防队跟有病似的,早上五点敲门,非说我在城门出现过,让我去做血检。结果我一去,排那么多人——还被拿枪指着!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耻辱!”

“你知足吧,”老同事慢悠悠地沏茶,“我听说还有被带到审查所的,那可太惨了。”

“审查所能关多少人?别真查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的,所有人都得跟着倒霉。”

“那谁知道呢?昨天还是英雄,今天就得当阶下囚,命运的事情我们说了可不算……喏,今天的《雨泽晨报》都压根没报道。”

崔卢随手捡起地上的报纸,映入眼帘的是《雨泽晨报》的边角文章——

“躺平派究竟可耻吗——生存目标根本不存在,人类命运的终局?”

崔卢饶有兴致地念了一遍,感慨道:“哇,哪儿来的记者,真敢写啊。”

直线距离几百米外的审查所,门口的安保将同一份文章垫在茶杯下。

“立正!”

十几名身着黑色军装的人停在台阶前,中间让出一条窄路,严正注视着被押送的数名“嫌犯”。

此时,闻奚身为“嫌犯”之一,被充气防护服包裹其中,感觉自己像只左右摇摆的胖企鹅,转个身都能把旁边的人撞出十米远。

他唯一不太满意的是,明明都是公仔装,怎么陆见深看着这么步伐平稳。城防队还不让他们互相交流,直接上了嘴罩。

刚这么一想,前方两步外的充气身影莫名趔趄了一下,又因为失去平衡朝地上倒去,顺势绊倒了闻奚。

连个来扶的人都没有。

真没公德心。

闻奚撑着陆见深的防护服好不容易要爬起来,忽然注意到陆见深在朝自己眨眼。

短暂的对视后,陆见深盯着闻奚,微微点头。

懂了,这是在问自己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闻奚诚实地摇了摇头。

陆见深顿了顿,起身走了。

闻奚身后还跟着包括周老头和七队、四队的众人。

审查所环境阴冷,城防队将他们分别带去了不同的房间。

隔着一扇小玻璃窗,闻奚摘下口罩,命令外面的杨辰:“你起码给杯水吧?”

杨辰面色古怪,做了个口型:“去你的吧。”

“真小气。”闻奚简直莫名其妙,要不是城防队突然上门,他那杯酒还能喝完……等等,他们来干什么的?

他在四面无窗的白色小房间中盘腿坐下,酒精的劲力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困倦,索性不再去想。

但没过多一会儿,就有人打开门,将他带去了另一个房间。

闻奚被手铐套在椅子上,两个持枪的蒙面人从他身后将一个透明的罩子套在他的脑袋上。

这下连说话都是有回音的。

正面的防爆玻璃缓缓降下,让他得以看见长桌另一头坐着的五个人。他们身着军部的制服,一脸警惕严肃。

杨辰站在旁边,趁有人给闻奚抽血的同时翻开记录册:“闻奚,编号3326666,黎明七队临时成员。接下来,你所说的话会被录音,请知悉,并保证言论的真实性。如有编造,军部有权追问你的罪责。”

对面半天没有答话。

杨辰提醒道:“闻奚!听到请回答。”

闻奚懒洋洋的声音被闷在头套中:“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怎么一说话还有水汽,咳咳。”

杨辰瞄了一眼几位军部人士的表情,在其中一人的眼神示意后,他命人打开头罩。

一股浓郁的酒气让在场的人纷纷皱眉。

杨辰按捺住怒气,通过对讲机让人拿来一杯解酒汤。

给闻奚灌完汤后,那双混沌的眼睛才稍微清明了一些。不等闻奚反应,头套再次遮住了脑袋。

闻奚索性往后一靠,一双长腿搭上桌台:“你们想问什么?”

杨辰忍了忍,冷声道:“请你讲述这次出任务的过程,包括所有细节。”

闻奚的视线一顿,杨辰补充道:“别说什么记不住,就从离开城门口开始,你们怎么找到沙舟基地和四队的?”

过去一个月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闻奚好不容易才从千头万绪中提拎出一截思路,按照顺序简略讲了几句。

“……你说清楚一点,”杨辰打断他,“在沙漠的时候,你们碰到了寄生类的污染生物?”

闻奚耸耸肩:“按照沙舟基地的说法,那些虫类并没有携带污染素,在污染时代之前它们就是这样的。”

杨辰没有说话,在记录册划下一个重点符号。

等闻奚讲到玻璃房时,杨辰又打断他:“这一段可以跳过。”

“可是很重要啊。”闻奚认真表示。

杨辰左右一瞄:“……那你也不用讲审判官是如何脸红的吧?”

闻奚忽然抬头问:“你们都是单身吗?”

长桌另一头陷入死寂。

杨辰长气一出,闭眼认命:“你……你接着说。”

闻奚看他们听得这么勉强的样子,顿时失趣。原本绘声绘色的描述也变得敷衍起来,顺带跳过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共感和温时以。

等好不容易说到从沙舟基地返航时,那几个冰块脸的颜色变得更差劲了。

“请你说仔细一些,”杨辰额头冒出冷汗,“你们的飞行器停留在什么地方,怎么找到的,以及返航途中是否遇到过意外?”

闻奚答道:“没有。”

“请你再仔细回想一下。”杨辰说。

闻奚的眼睛在头罩后微微一眨:“我们所有的动作都是按照操作手册来的,包括更换能源条。如果这样都能感染的话……”

他的声音故意一顿。

杨辰的神情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闻奚的目光渐冷:“是谁感染了?”

话音刚落,急促的警报声从杨辰的对讲器响起。长桌对面的五位彼此交换了眼神,保持笔直的坐姿。

三声警报结束,杨辰才缓缓走向闻奚,对讲器屏幕出现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一双空洞的眼睛犹如两个黑坑,但令人惊恐的不只是瞳孔边扩散的鲜血,还有额头上密密麻麻的鼓包。

……早早?!

不对,怎么可能?

“你一定在想,她这一路上都是正常的,包括在周维家你们一起吃完饭的时候,”杨辰注视着闻奚的反应,“但这就是她现在的状态,她已经被污染了。”

闻奚微眯眼睛:“不可能,让我去见她。”

杨辰顿了顿,视线变得复杂:“你们和四队所有人的血检都对污染素有一种微弱反应,目前怀疑是一种变异污染。她只是第一个,下一个或许是陆见深,也或许是你。如果这种污染素还会感染其他人,那么……基地将面临有史以来最巨大的危机。”

“——所以,你最好回想一下,你们到底接触过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闻奚低声道:“虽然我不关心你们的基地,但如你所言,如果早早被感染了,那么我们一个都跑不了。可惜的是,这一路上我们并没有观测到任何可疑的污染素注入行为。你们最好搞清楚,她究竟是感染,还是生病。”

杨辰说:“她有污染症状。”

闻奚抬抬下巴:“血液颜色正常,瞳孔因为剧痛波动变化也正常,没有口渴、意识模糊等症状。至于血检微弱反应,也有可能是长时间处于蕴含大量污染素的地方,说不定会随着人体代谢自然排出。”

杨辰正要阻止,被长桌尽头的人眼神制止。那人双手交叉:“接着说。”

闻奚反倒歪着头,理直气壮:“我渴了。”

杨辰叹了口气,亲自去给他倒水。柏万里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污染素只有在爆发期才会传染给其他人,你们的血检反应说明你们曾经经历过至少一个爆发期。七队和四队全员平安,说明污染事件发生在沙舟基地,今天距离你们启程返航,刚好七天。”

闻奚抬头看着他。

柏万里捏着一张薄纸,念道:“‘等到潜伏期变长,感染阶段无法识别,就很麻烦了’。这句话是你说的吧?”

闻奚微怔。

柏万里身旁的人甚至还放出了同一句话的录音。

那的确是他自己的声音……是在这次任务之前,他对陆见深说的话。

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说的。

“这是什么意思?”闻奚反问道。

柯尼亚不顾柏万里的眼神,微笑道:“恐怕这应该轮到你来解释。你为什么在基地中传播这样的言论?还是说,有什么人指使你说出这样的话?”

闻奚刚要开口,却见柏万里的眼神变冷:“柯部长,这和我们的调查没有关系。”

“柏将军,我认为非常有关。我们之所以得不到答案,就是因为他们彼此之间相互包庇,”柯尼亚意味深长地看过来,“闻奚,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闻奚紧盯着他:“是陆见深说的?”

柯尼亚没有正面回应:“柏将军,汇报可疑言论的确是军部的职责吧?这当中,自然包括黎明组部。”

柏万里的嘴唇动了动,却不发一言。

“如果是他的责任,那没什么问题,”闻奚在此刻慢悠悠地开口,“我想我只是说出了实情。”

柏万里说:“那你是怎么知道潜伏期会变长的?”

闻奚双手一摊:“我猜的啊。事实已经证明,我的预言很准确。”

柏万里注视着他,却没能从那半真半假的语气中探到几分虚实。

闻奚疲惫地叹气,直视着柏万里那双苍老的眼睛:“如果没人敢去察看早早的状况,我愿意去。还有,我要见陆见深。”

几分钟后,闻奚被押送回之前的单间。进去之前,他问杨辰:“确认早早被污染的话,会怎么处理?”

杨辰没有与他对视:“原地击毙。”

“还有多久?”

“最多二十四小时。”

“其他人也是?”

杨辰神色凝重:“包括你。”

闻奚站在门后,听见另一个房间被打开的声音,看来军部是要提审每一个人。

根据雨泽基地的记录,从潜伏期到爆发期,最多不会超过七天。

而潜伏期变长,明明应该是在更久以后……起码再过百年,那时污染素才能够短暂地伪装自己。

可如果不是污染,早早又到底是什么状况?

闻奚张开右手,苍白的皮肤下埋着青蓝色的血管,朝掌根蔓延的过程被手腕的绳子和两颗摇晃的水晶截断。

也不知道污染素会不会改变血液流动的方向,就像改变命运的脉络一样。

……

三个小时后,闻奚再次见到了杨辰。这次他没有带其他人。

“医疗站愿意再次做检测,但是为了他们的安全考虑,最好有一个情况相近的人进去取样。你如果不愿意……”

“少废话,”闻奚打断他,“你向上汇报了吗?”

杨辰余光往走廊一瞥:“这不关你的事,跟我来。”

早早的隔离间离闻奚并不远,但等在操作间的人着实让闻奚有些吃惊。

防护服露出的一双眼睛和李昂有八分相似。李沃夫冈并未开口,只示意让闻奚进去。

“李昂正在接受审问,”杨辰斟酌了一下,“防护服不能脱。你需要把这枚微型镜塞入她的手臂。监控最多关闭三分钟。如果情况有变,我会直接开枪。我是指,你们两个人。”

自动旋转门后,纯白的地面淌着血渍。原本活泼生气的少女此时奄奄一息地缩在墙角。她似乎呼吸不畅,只能张开嘴巴吞吐空气。

闻奚不顾杨辰的提醒,脱掉了防护服。他靠近早早,蹲下身叫她的名字:“早早?”

早早轻轻触碰自己的额头,含混不清地问:“我感染了吗?你来干什么……我会传染你的。”

“不会的。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很累……我想睡觉……但是呼吸不过来。闻奚,要是我……我真的变成和那些东西一样怎么办?”少女的声音隐隐透着恐惧。她不得不仰起头,抵抗着更深的疲倦。

闻奚的语气懒洋洋的:“那你只能忍着了。”

“我不要,”早早攀着他的手臂,迷蒙的眼中充满坚定,“你能不能杀掉我?”

闻奚没有回答。

“就现在,我求你了。我不要变成那样……”她哀求道。

闻奚盯着她,良久,回答道:“好。”

早早慢慢松开攥住他的手,挤出一个惨白的笑容:“谢谢。”

闻奚趁机拉开她的衣袖,动作迅速地将微型镜埋入上臂。

这时,早早额头上类似蜂巢的鼓包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些鼓包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在动,像要撑破皮肤一般,跟随心跳来回膨胀收缩。

“闻奚?”杨辰在玻璃窗后喊他。

下一秒,杨辰看见闻奚手中出现一支精巧的匕首,雪亮的刀光逼近早早的颈部。

“你想干什么?!”

与此同时,隔壁单独的审讯室中,黎明四队队员戴彦激动地拳捶玻璃:“……我说过了,我亲眼看见那个污染物的触手从耳朵进入了他的脑袋!就是那个时候注入的污染素!我用性命担保,我说的一切都属实。不信你们去问陆见深,他也在场!”

仅隔着一扇木板的另一侧。

面对严肃的指控,陆见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隔离板后,柏万里的语气充满失望。

但这一次,陆见深却难得开口,目光沉静:“我要见商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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