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漱欢
层叠的方块玻璃箱嵌入墙体,每一个都装着不同的稀有金属。
闻奚在宽阔的过道左右摇摆,来回打量。
之前只听说沙舟基地矿藏丰富,没想到能到这个级别。他想起之前塔莎给的一袋子能源条,连重装阿尔法都能驱动,最好是能多搞一点。
温时以从后方追上来,在速记本上勾画:“我说真的,没有开玩笑。我对共感研究很久了,这是我们突破污染防线的一个重要机会。一旦实现就是血赚——”
闻奚在左方的玻璃箱前停下,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事能告诉别人吗?”
身后沉默了片刻。闻奚又问:“你为什么要离开雨泽?”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研究室,直到温时以轻轻叹气,仍保持着笑容:“因为人们总是害怕未知,共感就是那个未知。”
前尘往事经过温时以的脑海,却被他自己无情剥落。
“2198年1月,我作为科学实验人员跟随黎明三队前往探索雪原坐标,在污染环外遭遇一场恶战。一群类蝙蝠的污染物试图利用共感控制所有人。抓住我的是一只首领,不知道为什么它放过了我。”
“然而回到雨泽后,等待我的是漫无止境的审讯。虽然任何检查仪器都可以证明我并没有被污染,但是这还远远没有结束。因为科学部也不能证实我的言论。”
共感一事成为了雨泽最大的流言,甚至传出他才是杀害三队的真凶。温时以被所有人视若异类,退避三舍。人们厌恶他、谩骂他,也恐惧他。
“我有一段时间很害怕看到人,因为我害怕他们的眼睛,”温时以平静地回忆着那些过往,“后来,我有了一个念头。与其呆在雨泽被所有人怀疑,不如走出城池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我是活下来的那个人。这个答案只能在外面寻找,哪怕对死亡的恐惧也不能阻止我。”
闻奚莫名其妙:“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温时以直视着闻奚,低声道:“你注定和我一样,我们才是同类。”
闻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们这儿有零件维修的地方吗?”
“我们这儿有最好的维修队。”温时以给他写了一个地址。
闻奚双指夹着纸条,悠哉悠哉地走了。
留在原地的人侧过头,随后往反方向离去。
-
从实验区出来后,闻奚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去了一趟d区。
这里聚居人口较多,各式武器锻造或机械装备的店铺成网状分布,拥挤不堪。煤油灯下方时不时放置着一台屏幕,用来实时播放城主竞选。竞选者们通过扩音器激昂陈词。
“呔,吵死了。”一个骨瘦嶙峋的老头从自家店内探出上半身,抖落了堆积在塑料桶的头发。
正巧路过的闻奚闪身避开,差点撞上一名烫着羊毛卷的大婶。
“你小心点好不……嗯,你不是——”大婶的眼睛一亮,在闻奚求助的无辜神情下欣然会意,“明白了,我不说。那个,这是我们这儿的特产,你尝尝?”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闻奚,点点头:“甜的,好吃。”
确实是甜的,但就是有点……若有若无,说不上的古怪。
一颗小圆球糖刚压到舌头根部,听见大婶神神秘秘地补充:“c区特产,蜗牛鼻涕糖。这可是纯天然,不是人工合成的。”
小圆球顺着一梗的嗓子眼滑了下去。
闻奚说:“姐姐,维修队怎么走?”
大婶扫了一眼那张小纸条:“你要修什么?”
“耳机。”
闻奚的脖子跟着大婶的眼睛挪到了旁边脏乱的小假发店门口,刚才那个倒头发篓子的老头儿正在抽烟,一只眼珠子睁得浑圆,还有一只被黑色的眼罩蒙住。
大婶笑得花枝招展:“你别看老马是个半瞎子,污染时代来临前可是机械局的高工,甚至还参与过深域计划——”
假发店内昏暗逼仄,只有一盏煤油灯在全身镜上方轻微摇晃。陈旧的灰尘气息随着光线落在镜子对面的货架上,层叠摆列的灰白人头顶着干枯的发套。
其中一层的角落倚着一枚金色掉漆的相框,积灰的画面是一群身着工服、勾肩搭背的年轻人,笑得阳光灿烂。
画面边缘处还有三分之一入镜的黑色身影,隐隐透着几分眼熟。
闻奚的手指刚要碰到画框,被一个沙哑的声音喝住:“你是个外来者?”
那双混沌的眼睛出现在昏黄的灯光下,视线短暂地经过闻奚,不甚在意。
“马先生,我想修一下耳机。”闻奚表明来意。
老马伸出手,苍老的掌纹又深又拧。
见闻奚没有会意,老马有些不耐烦:“烟有没有?”
闻奚迟疑一秒,老马立刻甩手:“那我凭什么给你修。”
闻奚掏出一把蜗牛鼻涕糖,嘀咕道:“一个卖假发的,你也不一定会修嘛。”
老马转身的脚步一顿,那双死水似的眼睛有了一丝怒意:“你说什么?我卖的都是真的头发,没有假的!”
闻奚拽了一把人头模型的金色短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头发,“噢”了一声。
老马顶着不善的脸色,只说:“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镜子前的一盏台灯亮起,一把镊子夹住红色小圆片,在老花镜前左右翻动。
闻奚简略地解释:“它应该是个远早于污染时代的耳机,有通讯和存储录音的功能。”
“r-box12,傻瓜耳机,实际上是用来当微缩录音器的。倒是保存得很完好。”老马“啧”了一声,不太感兴趣。
闻奚说:“可是它现在不能实时通讯了。”
“它本来也没有通讯功能。”老马笃定道。
闻奚对他的水平表示质疑:“怎么可能?我就是用它和陆见深认识的。你不懂就别瞎说了,还什么机械高工。”
老马瞥了他一眼,拉开左边的黑色抽屉,从里面翻翻找找了半天,拎出来一个小木盒子。
没有盖,扯掉一层布料,露出里面的东西——
十几枚红色的小圆片堆在一起,全都一模一样。
老马捏出一枚,和闻奚的那一枚在灯光下对比,语气略微叹息:“当年我设计这玩意儿只不过是为了职场防小人,并没有批量制作。那个sb标还是我亲自刻的,一晃竟然这么多年了。”
回应他的是安静的呼吸。
“……不信?你难道没有遇到过经常出现的电流声,或者间断的杂音?录音在弹出的时候还是随机的——因为没有认真设计,这都是固有的毛病。”
闻奚站在镜子前,裂纹玻璃映出一双沉默的眼睛。良久,他才说:“不可能。”
他一把抢过那枚耳机,重新塞给老马,情绪陡然激动:“你自己听,明明有他的声音!是他在和我说话!如果没有通讯功能,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老马斜睨着他,将耳机放入左耳,轻轻敲击。
闻奚一动不动地盯着老马,眼见着老人的神情变得讶异和不解,他急忙道:“我说的没错吧?你也听见了他说话吧?”
过了一会儿,老马取出耳机,回看的神色复杂:“我是听见了你和另一个人在对话,但你确定你们不是在现实中说话?”
“当然不是,我……”许多话涌在喉头,戛然而止。闻奚想,他能说什么,当然不是了,他那时根本没见过陆见深。
可是他要如何证明那个声音的存在。
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那枚耳机。
老马瞟他一眼,意味深长:“压力大出现幻觉是很正常的。”
“不是幻觉。”闻奚认真地否认。他攥住那枚微小的耳机,又开始有些烦躁不安。
老马盯着他,过了几秒,缓慢而怜悯地说:“虽然之前没有通讯功能,但你算是来对地方了。你听说过‘阿努比斯’线吗?”
“那是深域计划实验阶段的一种重要微缩零件,深域实验的所有主脑意识都是在万千阿努比斯线的其中之一上诞生的。别说实现通讯了,就算是上载灵魂也说不定可行。”
闻奚:“说人话。”
老马:“意思就是我可以给你的耳机加上通讯功能。”
闻奚浅浅考虑了两秒:“可以,谢——”
“别忙着说谢,我可不是白工。”老马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头发上,瞧着乌黑亮滑,是块好料子。
二十分钟后,老马告诉闻奚三天后来取。他前脚刚出门,老马就挂上了“今日不营业”的牌子。
闻奚插着兜,慢悠悠地从d区往上走。他打了个呵欠,有些犯困。
先前醒来的那间屋子前,人群已经散了,只留下数只裹着红布的大木篮子,装着奇形怪状的食物和日用品。
扎着红色双马尾的少女正蹲在红布前,一听到脚步声就回过头:“闻——你头发怎么没了?”
原本过腰的长发已然消失,现在最多只到肩膀,还被扎成一小揪,露出利落的线条。
闻奚甩了甩脑袋,这也不算是“没了”。
“……全剪了?”早早夸张地惊呼。
闻奚点点头,看见门把手上的小篮子里装着三种药膏。
早早一步蹦到他身旁,抬起无比坚毅的小脸:“沙舟基地的特色疗伤药,按照白蓝黄的顺序涂抹均匀,你这伤不出三天就能痊愈——我可不是关心你啊,就是让你先试一下而已!”
“知道了。”作为回报,闻奚把兜里的蜗牛鼻涕糖全都塞给了她。
沙舟基地没有白天黑夜,只要开灯的地方就是明亮的。闻奚脱掉上衣,坐在窄床边,脚尖玩弄着影子。
陆见深进屋时,正好看见闻奚佝着背发呆。新旧伤在脊柱表面交错,像一棵血肉供给的肆意生长的树。
“你今天不在。”闻奚低声说。
陆见深答道:“沙舟基地的宪兵队需要人帮忙。”
“去打架了?”
陆见深说:“切磋。”
他瞥了一眼闻奚,捡起地上的药膏:“我帮你。”
闻奚兴致缺缺地“嗯”一声,侧过身背对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陆见深的手指冰凉,却藏着某种隐秘的魔法,触碰到新鲜的伤口时反而能让那股烦躁焦灼逐渐平息。
“我今天去见温时以了。”闻奚主动开口。
他简略提到了温时以的来历,尤其是温时以因为共感被基地排挤一事。身后的人说:“事实如此。”
“这就是你替我保密的原因吗?”闻奚忽然笑了,“其实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
陆见深说:“人言可畏。”
湿润的药膏停留在皮肤表层,消减了刺痛。闻奚低笑一声,忽然问:“在藤蔓网的时候,你知道我在幻觉中看到什么了吗?”
“——我看到你在我眼前成为一具枯骨,我自己也死在那儿了。”他的语气平和,浮着玩笑意味。
陆见深的手指在他颈边一顿。
闻奚小叹了口气:“我当时还以为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就想,还不如早早出去,找到我的那艘飞船,我们马上就跑。想去哪儿都可以,反正离开这一切,不用在乎别人怎么说。”
“什么飞船?”
闻奚扭过头看着他:“就是我来这里时驾驶的那艘,动力很好,装配先进,在那个污染环内,你不是从飞船中把我救出来的吗?这个提议怎么样?”
陆见深感觉他的认真也是真假掺半,平静地说:“你怎么找到那艘飞船的?”
“我说过了嘛,路上捡的。”闻奚诚恳地回答。
陆见深却毫无怜惜地打破了他的希冀:“我遇到你的时候,它已经撞碎了。”
“什么?!”闻奚的左肩被陆见深按住,让他不至于跳起来。
不是,等等——碎了?!!
陆见深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闻奚的眸色一颤,逐渐想起坠机前骤然消失的动力,耳畔仿佛响起撞击的轰鸣声。
他失望极了,呼吸的起伏都急促起来。一天之内遭受的双重打击实在让人无力招架。
停滞良久后,他气鼓鼓地往被子里一缩,佯装熟睡,呢喃呓语:“真没意思。”
陆见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他真的睡着才离开。
-
接下来的两天,闻奚基本都在睡觉和发呆中度过。听说塔莎获得了沙舟基地人民的一致拥护,因此各区张灯结彩,准备庆贺。
但沙舟基地百废待兴,塔莎下令优先医治和修缮工作,将城主典礼往后推迟。
闻奚在a区边缘闲逛时,望见六架重装阿尔法停在不远处。一群机械师正在清理整修,陆见深和李昂也参与其中。
闻奚找了个高处,盯着那些壮观的机械物体,和途径它们的流动光线。
石壁顶部仍然是一片漆黑,但是外面马上就要天亮了。
过了一会儿,夏濛濛钻入其中一台重装阿尔法,开始启动。另一位来自沙舟基地的机械师也尝试着驾驶一台。
二人在停稳后,开始对招。
夏濛濛似乎故意放慢了速度,但对手很快找到攻击点。切磋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机械碰撞声响起时,闻奚的视线往下一落,恰好和角落里的温时以撞上。后者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喂,你不是那个——”一个黎明四队的队员忽然扭过头,发现了温时以,“队长……队长!”
张传雨蹲在一旁抽烟,抬手拦住队员:“戴彦,你看错了。”
戴彦盯着已经无人的方向,忍了忍,什么也没说。
重装阿尔法沉重的脚步激起一片灰尘,格斗渐入佳境。张传雨偶尔指导两句,要不是手臂还打着石膏,恨不得自己上场。
高处石头边,闻奚盘腿坐着,闲得无聊时丢几个石子儿下去,搞得下方的张传雨还以为地震了。
“怎么不过去看?”塔莎走到闻奚身后,望向高大的机械体。
闻奚吸了吸鼻子,看见被意外踩到的四队成员:“这里也挺好的。”
“也是,”塔莎望着漆黑的穹顶,“外面天亮了,你们赶不回去,不如留下休息半个月。你们都需要养伤。”
闻奚说:“你是以城主的身份邀请我吗?”
塔莎勾起笑容:“以所有人的名义,够吗?”
闻奚不置可否地笑笑,漫不经心:“有人不相信外面世界仍然存在,也有人惧怕危险,你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
重装阿尔法的眼睛亮起一束光,塔莎伸出手想要接住。
“我和他们一样啊,”她侧过身,沐浴在光线中,“我怀疑过,也恐惧过。但我毫无办法,只能一直往前走。好像有什么在推着我,让我不甘心。总有一天,我们会结束这一切的。”
“如果不会呢?”
塔莎看着闻奚,后者仍然言笑晏晏,眼神却认真得可怕。
闻奚摊开手比划:“如果往前走只有死路一条,人类的命运已经注定,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靠近的重装阿尔法投下阴影,挡住了闻奚。一块石头几乎擦过他的脸颊。但他纹丝未动,依旧弹拉着手腕的细绳。
塔莎却仿佛听到了无比幼稚的话,忍不住笑声。
“你笑什么?”闻奚略显不满。
塔莎走到他身旁,与他对视:“如果你真的相信一切命中注定、无法挽回,你为什么要来沙舟基地?”
闻奚一时停顿。
不远处,陆见深跳到重装阿尔法的肩部,擦拭着匕首。他好像一直都是那样,平静冷淡。除了那天,那个非自愿的亲吻。
“在地洞中,你又为什么要帮助我,或者其他人?”
角落里,李昂在和萧南枝讨论着什么,二人发现高处的闻奚,热烈地朝他挥手。
“你就不想知道这一切究竟为什么吗?”
塔莎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仍在平稳跳动。她说:“人有时候会被言语迷惑。你说出口的或许只是你在欺骗自己,不是你真正相信的。因为你的行为不会说谎。”
闻奚听见她的脚步和重装阿尔法一起逐渐远离,嘴角拢出自嘲的笑容。
……
沙舟基地,实验区。
温时以熟练地敲下一串代码,调换出仓库中的玻璃器皿。
细小的藤蔓类植物在水或土壤中缓慢生出枝桠,暗淡却不幽深。他仔细观察着它们的变化,手写记录有厚厚一沓。
这样重复的琐事究竟有什么意义,他自己也搞不明白。
温时以凝视着那些玻璃箱,选出了一株养植时间最久的藤蔓。他打开玻璃箱左侧的一个小门,大小恰好能容纳成年男性的一只手掌。
他将自己的手放入,等待着藤蔓的接触。
但那株埋藏在土壤中的小家伙迟迟未有任何动静。两相僵持后,温时以主动触碰它,但得到的也只是柔顺的抚摸。
“怎么,不想和我共感了?”温时以捏住它的根部,再用点力就能将它碾碎。
微小的植物系污染生物左右摇晃,最终探出触手,却伸向另一个方向。
温时以抬起头。
那个似笑非笑的年轻人正靠在一个玻璃箱边,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被他倚靠的玻璃箱内有数丛微弱植物,此时仿佛感应到他的到来,都在摇晃着躯体。
闻奚说:“我只是闲着无聊过来看看,有什么新进展吗,大科学家?”
温时以不慌不忙地抽出手,将忽然生长的植物关在玻璃箱内:“我等你很久了,它们也是。”
闻奚低下头,指尖在玻璃上移动,箱子内的生物也跟随他的方向摆动,好像在附和温时以的话。
“试试?”温时以露出温和的笑容。
闻奚佯装看了一眼手表,大方表示:“你只有五分钟。”
温时以作出“请”的手势。
循着指示灯,闻奚坐在一张实验床上。
床边是移动过来的一个玻璃箱——经过温时以的挑选,一株波动较为微弱的植物脱颖而出。
“或许是因为生长在地底深处,它的生态非常稳定,无限趋向它的海洋祖先们。”温时以调出一块大屏幕,感应线的另一端贴在闻奚的太阳穴。
闻奚忽然说:“你为什么不自己试试?”
“我试过啊,”温时以无奈苦笑,“但很显然,这些污染物并不亲近我,或者说,信任我。”
闻奚:“你在指控我?”
温时以微微一笑:“探讨。”
闻奚往床上一躺,手枕在脑袋后,开始哼起一些不着调的歌曲。他想起早早给自己的那几张音乐碟片,决定下一次把这些录入耳机。
细密的钝痛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株微小的植物在玻璃箱内变得茂盛,简直像把它自己连根带泥拔了出来,露出土壤下的大部分躯体。触手在尖端分裂成几乎透明的细线,通过耳蜗进入闻奚的脑部神经。
尽管已经发生过三次,闻奚还是不习惯——尤其是这一回,像脑浆被泡在一盆高度浓缩的薄荷水中,又痒又痛,却连喷嚏都打不出来。
周围的仪器和身体一样在爆鸣。
“放松!”温时以朝他喊道,“不要抵抗,让它经过你。慢一点也没关系。”
闻奚闭上眼睛。
漆黑的脑海却闪现着回忆,是那些很久以前的、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事。
温时以盯着颤动的仪器,眉头紧皱。他调整着接触参数,低声引导:“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场雨,你站在暴雨中,从头到脚都被雨水打湿了……它在经过你,但它一定给你留下了什么。你要找出它的痕迹,对,就是在你觉得痛苦的地方。”
温时以的视线没有从触控板上挪开。
因为他发现接触参数开始失控般飙升——他无法限制这棵植物的触手进入闻奚脑部神经的程度。但闻奚的状态还算平稳,并没有被它吞噬。
“它在找什么?”温时以注视着突然停下的数值,“它好像碰到了一堵墙,那就是它在找的东西。闻奚,你不愿意和它分享这些记忆,对吗?你在害怕什么?”
十几秒后,随着闻奚放平的呼吸,温时以终于在大屏幕上看见了画面。
那是一片荒凉的夜色,足以与死亡媲美的寂静。
一具庞大的鲸骨在陆地上已被风干。随着细密的咀嚼,一只深红的眼睛出现在鲸骨腹部。一团蠕动的身躯掰开骨骼,碾碎了地上的枪。
更近一些的地面则铺满污血,新鲜的血滴落入其中,结为沙砾的一部分。天地摇晃晕眩,视野时而模糊。
忽然,视角开始闪动,跳跃,画面变得不连贯。
再次停止时,浪潮般的触手从头顶经过,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属利齿。粘黏的骨屑是深色的,上下咬合的声音比金属剐蹭更刺耳,重重叠叠。哪怕只有静谧的画面,强烈的压迫感也让人感到极为不适。
面对人类根本无法战胜的生物,剩下的只有恐惧。
然而下一刻,狂风骤起。深重的乌云被刀光撕开,一缕月光倾泻而下。
月色落在短刀的锋刃,白亮得惊人。以至于根本看不清楚视野是如何从碎石堆蹿到上方,以俯视的角度猛扑向那团黏腻恶心的污染物的。
只有刀光划开了夜色。
这时,温时以才反应过来,这是闻奚的记忆。
活生生的,血淋淋的。才会那么真实。
紧接着,污染生物碎成了数块残肢,血肉包裹着细长的金属骨架,没入沙尘。污血贴着刀尖滑落,在秽暗的血泊中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一枚红色的金属圆片落入其中,被污血覆盖。
月色流经它的表面,很快又消失了。
黑云再次带来长夜。
原野静谧荒凉,只有被风干的鲸骨。
窸窣的黑影若隐若现。
这是一段无限循环的记忆。
“这是记忆墙……?”温时以看着紧闭双眼的青年,轻声喟叹,“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啊。”
-
几个小时后,闻奚拖着懒散的脚步往回走,脑子里缓慢琢磨着温时以的话。
“记忆墙”大概是一种思维入侵阻断,拥有者要么经历过极大的痛苦,天然将自己与过去隔绝,要么则以非常人的意志力精心训练过自己的思维。任何外来的接触都无法穿过“记忆墙”。
他们一共尝试了三个玻璃箱的接触,除了第一次的生物神经接触到闻奚的“记忆墙”之外,另外两次都是植物类污染物的记忆画面,包括它们在地底暗无天日的生长和玻璃箱中的培养过程。
这远远超出了温时以的预期,实验的脚步还可以加快。
温时以告诉闻奚,虽然他自己的“记忆墙”的确可以阻挡神经接触时的记忆分享,但由于他们都不清楚缘由,还是谨慎为上。
他建议闻奚做一些额外训练,比如利用思维迷宫的方式建立记忆库,在面对更为强大的污染物神经接触时才能有所抵抗。
这对闻奚来说,倒是很新鲜的发现。毕竟在未来的那个时代,已经不存在科学家了。
或者,他认识的都已经死了。
闻奚收拢略微浮肿的手指,踩上深灰的石阶时,正好看见陆见深靠在门边。
那人听见脚步声时才睁眼,眸如暮星,难得问:“你去哪里了?”
闻奚笑意盈盈:“我也去和人切磋了。”
话音未落,他朝陆见深勾勾手指,颇为挑衅:“试试?”
闻奚的身影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从陆见深眼前骤然消失。周遭静默如长夜,连灰尘的起伏都显得吵闹。
在下一次尘埃飘散之前,陆见深微微抬眼,闪身错过了突如其来的刀风。无影无形,消失和出现同样没有踪迹。
“……闻奚?”
回答他的只有寂静。
陆见深闭上眼,听觉循着细微的风动向外延伸。在触碰到某一个点时,刀风骤然而起。与上回不同,这次的寒意铺天盖地,仿若来自四面八方,闭无可闭。
他侧身数次,终于在节节败退中寻找到与众不同的那片风声——
匕首格挡的一瞬间,闻奚的身影如同一道银光,令他猛地睁眼。
入目是一张得意的笑脸。
闻奚的刀尖抵住他的喉咙,两根碎发飘落其上。
“这招叫,破夜。”闻奚不紧不慢地靠近他,刀却没有松开。
陆见深的姿态没有任何警惕,反而有些好奇:“破夜?”
闻奚的眼睛凑近他,观察着浓密的睫毛,也难得耐心:“你不会吗?我可以教你啊。作为你教我左手刀的回报。”
在漫长的凝视中,有那么一瞬间,陆见深从闻奚的眼中看到了掺混着悲伤的希冀。那一点微弱的欢喜如同沙漠忽现绿洲,珍贵得让人不忍抹去。
于是陆见深微微垂眸,低声说:“好。”
逼近的刀尖忽然松懈,调整成亲和的姿态。
-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闻奚一行人都留在沙舟基地稍作整休。
以塔莎为首的新任基地管理小组对沙舟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变革,除了重新按劳动分工规划区域之外,还全票通过了科学区的人工胚胎池计划,以及对周围的污染物状况进行了重新摸底。
一切充满生机与希望。
大街小巷的狂欢一直持续到城主选任典礼的那一天,新气象让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满笑容。
这是沙舟基地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一场典礼。期间,来自黎明组部的两支队伍受到了隆重的礼遇。
闻奚走在夹道喧嚷的人群中,耳边是其他人在讨论此处丰富的资源与奢侈的生活。
“这日子也真让人羡慕,”张传雨走到闻奚身旁,捏着一颗剔透完美的荔枝味葡萄,“你说是吧?”
闻奚说:“你可以留下来。”
张传雨状若认真地思考数秒,遗憾感慨:“哎,要不是为了我那几台大家伙,谁不想呢。它们一直跟我这么多年……称得上出生入死。换做是你,也舍不得自己的同伴吧?”
闻奚在叽叽喳喳的人群中忽然停下脚步,视线朝周围扫去。
“谁和他是同伴了?”早早嚼着一颗蜗牛鼻涕糖,含混不清地怼道。她一蹦一跳地经过他们,又激动地转过头:“快看,那个集装箱全是能源块!快快,南枝,李昂,拿几个背包来装一些!”
闻奚目送他们往前蹿,然后避开了张传雨搭肩的动作。
“发现了吗,你和他们的共同点,”张传雨微微一笑,“都把‘同伴’看成一个很重的承诺。”
闻奚双手插兜,挑眉道:“我可没有说。”
张传雨意味深长地低笑:“说实话,那天我看到是你们七队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真的很绝望。我想,我们大概率要搭在那儿了。没想到,你们还挺出乎意料的。尤其是你。”
“想多了,本来也没打算救你。”闻奚毫不避讳。
张传雨也不介意,反倒开怀一笑,从路边的托盘顺过一杯白兰地:“有时候不得不感谢命运的安排。”
闻奚懒得听他胡诌,往前走去。
张传雨在原地一口喝尽,抹去嘴角的酒渍。侧眸时,一个身影恰好顿足。长卷发的女人冷漠疏懒,淡淡一瞥。
“夏濛濛,”张传雨朝她露出笑容,“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是我的问题。我答应你,一定会帮你找到你女儿的下落。”
夏濛濛的眼神略表怀疑。
张传雨拎起一瓶威士忌朝她扬了扬:“走,一起喝一杯?”
……
酒过三巡,典礼现场的人醉了一大半。闻奚顶着尚且残余清醒的神智先去找温时以,实验出乎意料得顺利。
温时以停在记录仪前,望着区间稳定的数值波动。他有些不敢相信:“你才训练了几天,竟然这么快就能蒙骗过外来入侵……你刚才,把记忆迷宫想象成什么了?”
闻奚揉了揉手腕,答道:“一颗植物的种子。”
“……种子?”
“对啊。”
记忆可以像一颗种子,藏在看不见的地下。它可以忽然生长成厚重缠绕的水草,也可以是参天大树,将神经入侵圈起来,一点一点吞噬掉。等到无用时,再收缩回种子的模样。
良久,温时以才笑了:“……是我担心多余了,难怪。”
闻奚扭动脖颈,感觉醉意尚未完全散去。
“我还会继续研究这些携带污染基因的植物,找出它们存在稳定性的关键原因,”温时以将一个微型u盘交给闻奚,“这里面是目前与共感有关的所有资料,请务必仔细阅读。”
温时以的实验区还在规划中,能用来模拟共感的植株屈指可数。
“你也体验过了,真正的动物类共感完全不一样,甚至会对你的神经细胞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一个成熟复杂的思维迷宫对任何共感都有防御力。你需要不断锻炼它的有效性,尽量代替‘记忆墙’,才能在共感中保护你自己。”
闻奚说:“你怎么知道它一定有效?”
温时以摇摇头,目光温和:“我不知道。闻奚,我的精神状态崩溃过一次,我知道自己做不到了。但你还有希望,说不定你有机会找到污染物存在的原因和目的。”
从实验区出来后,闻奚去了一趟d区。
那个转角处的小破理发店难得挂出写着“营业中”的小黑板。大门半掩着,他刚踏上台阶就听见有人说话。
老马的声音沙哑:“我在森流之城也见过这件东西。既然是你的,那就收好吧。”
“……谢谢。”是陆见深的声音。
借着昏暗的光线,闻奚看见陆见深轻轻收拢手指。那人就站在明暗交界处,睫羽微动,眸色沉默黯然。
老马那双细长的眼睛一瞥,哼道:“来了?”
闻奚径直推门而入,朝陆见深扬眉,话却是回答老马:“是啊。”
老马从小抽屉里搜罗一翻,拿出一只丝绒盒子。红色的小圆片被擦拭得非常干净。
“已经做好了,妥善保管。”
闻奚将冰凉的耳机放回右耳,当着陆见深的面确认道:“那现在就可以实时通讯了?”
老马看了他一眼:“鉴于‘定位猎杀’一直存在,你最好不要轻易尝试。”
闻奚懒洋洋地说:“那我出了这个门再试。”
老马神情复杂:“阿努比斯线只是让它拥有通讯功能,但具体的连接需要同频信号。深域消失后,它就没办法运作了。”
闻奚一顿,眸色骤冷:“……你耍我?”
手指捏住匕首的同时,老马阴沉地哼道:“万一哪天深域系统又上线了呢。你们不是也在找它吗?”
老马侧过身,仅有的一只浑浊眼珠从闻奚挪到陆见深,稍作停顿后,冷漠苍老的声音从喉头钻出:“关店,送客。”
一颗新的人头模型在他身后的镜子前,黑色的长发如瀑,覆了一桌。
破烂理发店的门“吱呀”一声,在闻奚身后紧紧闭合。
陆见深在台阶下回过身,等着闻奚。
“你是因为通讯功能剪掉头发的?”他问。
闻奚抛出耳机,又稳稳接住:“对啊。我还以为那臭老头的意思是,只要加上这个功能,我就可以和耳机里的那个声音通话了。这老不死的居然玩文字游戏,他还说我精神状态不好,都是想象——”
闻奚的语气平缓,并不烦躁,只是有些懊恼。
他停顿了两秒,反过来问陆见深:“你是不是也觉得,耳机里的声音只不过是我的臆想?”
陆见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见过。”
“那也有可能是录音啊,”闻奚扯扯嘴角,反过来帮他梳理,“比如我和现实中的人说话,留下了声音。”
陆见深注视着他:“那个人的声音,为什么和我一样?”
闻奚散漫地眨眼,笑容一如往常:“这个世上有许多巧合,可能你就是碰巧和他有一些共同点。也可能,那个人就是你。”
半真半假的语气完全分辨不出一点不对劲。
陆见深却问:“那我们究竟什么时候见过?”
闻奚凑近他,像动物一样吸吸鼻子,忽然笑了:“很久以前,或者很久以后。”
陆见深敛起眸色:“我是认真在问。”
闻奚歪头看他:“我也是认真的呀。怎么,你不信我?”
闻奚的手指温热,顺着衣服侧缝扒到陆见深的手背。陆见深的手微微握拳,还是很冷。
闻奚的食指微曲,指节撬开了陆见深的手指,一颗冰凉的物体落进闻奚掌心。
他也不在乎陆见深的回答,问道:“你找那个臭老头干什么,他也给你什么好处?”
闻奚打开掌心,一枚花瓣状的粉色晶体进入视线。
他一愣。
这个形状……
闻奚晃了晃手腕,粉色的水晶和细绳上拴着的蓝色晶体有一模一样的弧度。
“这到底是什么?”闻奚有些惊奇,“看不出来啊,你竟然有珠宝收集癖?”
陆见深拿过水晶,解开闻奚腕上的细绳,将它也挂了上去。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我只是替她收好。”陆见深低声道。
闻奚一把抢过绳子,套回自己手腕:“那我只能勉为其难,先帮你保管一下咯。”
他们刚好经过一处银白色的教堂废墟,几个本地艺术家拎着染料穿梭在断壁残垣间,企图留下彩色的印记。仅剩的一扇落地玻璃镶嵌在灰白墙面中,它伫立在高处,顶端留着半个十字架。
塔莎说过,要保留几个内战中的废墟,以警醒后人。看来这里也是其中一处。
陆见深正要说什么,却听闻奚忽然道:“不用谢,我也送你个礼物吧。”
只见闻奚动作利索地爬上废墟最高处,顺便从吹口哨的艺术家们那儿薅到一瓶酒和一些颜料。
他将一桶红色的油漆从十字架浇下,铺满了整面玻璃。然后一跃而下,拎着刷子涂开了金色。
狂欢的人群聚集在下方,时不时爆发出欢呼。
陆见深站在废墟边缘,注视着闻奚的背影。
良久,一个脚步停在他身畔。
温时以推了一下眼镜,将一个木盒子交给陆见深。
里面是一块硬盘,装着来自羽蛇基地最后的传输——深域主脑的复制程序。以及一本笔记。
“屏蔽器的设计图我已经转交给塔莎了,她同意把深域备份程序提供给你们。沙舟基地的科技水平远不如雨泽,暂时无法启动深域。但你们可以试试,祝你们成功。笔记中是最近的污染物记录,麻烦转交给阿琳娜。”
“噢,对了,”临走前,温时以轻描淡写地补充,“记得让商决那家伙少喝点酒。”
陆见深单手拿着那枚木盒子,忽然听见有人在高处喊他。
闻奚朝他挥舞着喝空的酒瓶,废墟高处的墙面上留下了一片灿烂的金色花海。颜料尚未冷却,浓墨流光,明亮得像是闻奚的眼眸。
“陆见深,这是给你的!”闻奚张开双臂,确保他看见了那一墙亮晶晶的花朵。
然后闻奚跳下残破的窗台,顺着灰白的石块一直跳到陆见深面前,然后朝他扑去。
木盒子落在陆见深脚边。
浓烈的酒气却没有让他皱眉。
闻奚攀住他的肩膀,眼睛半醉半醒:“你喜欢吗?”
陆见深似乎怔在原地。
闻奚企图捏他的脸:“你说话啊,还有别人给你画过吗?”
那个冰雪般的声音低道:“从未。”
“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闻奚又问了一次。
“……喜欢。”
闻奚双指戳着他的脸,咧开嘴凑上来:“那你笑一下。”
闻奚的眼眸醉意朦胧,连笑意也蒙着一层氤氲水汽。
微翘的眼尾,起伏的呼吸。
与那天那个错误的亲吻发生时,一模一样。
众目睽睽之下,陆见深侧过头,避开了他的唇。他感觉闻奚顺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于是半抱住闻奚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以防软成一滩的醉鬼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