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漱欢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二人的嘴上。李昂进一步添油加醋,意有所指:“衣服都乱了,你们俩是打架了?”
“对啊,”闻奚慢悠悠地承认,“稍微切磋了一下……对吧?”
闻奚右下方的木笼中,陆见深将手铐丢在一旁,选择闭目养神。
“打架”二字却拨动了早早的神经:“跟谁打?怎么还能撞伤嘴巴?还伤到别的地方了吗?”
李昂忍着笑:“别问了,没看队长都懒得和你说。”
“没受伤就好,”萧南枝赶紧打圆场,“闻奚,你们怎么会被抓来这里?”
闻奚简明扼要地讲了他们在上城区的经历。当然,截去了他们被关在玻璃屋的那一段。
“也就是说,你们已经见过这里的城主了,他拒绝和雨泽基地联络?”萧南枝有些难以相信。
李昂整理着自己头发:“我可太理解他了,这鬼地方要什么有什么,换哪个土皇帝都愿意呆一辈子。但话说回来,这城主也真够小气。拒绝就拒绝呗,放我们走不就行了,何必赶尽杀绝。”
闻奚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濛濛姐,你怎么看?”
他正上方的牢笼中,夏濛濛抱着手靠于栏杆,低声道:“他有一些不想暴露的事情,比如大量的资源。”
闻奚深以为然。
萧南枝简略地告诉闻奚,在他们两个从地窖离开后,二尾偷偷回去,想带他们从石洞中的小道绕到上城区。不料路上碰到巡逻的宪兵,他们一路躲藏,最终离开了二尾熟知的区域,被另一队宪兵当场截获。
“我们现在位于沙漠底部的岩矿,这个地方应该是基于以前生凿出来的矿洞建成的,”萧南枝分析道,“因此地形复杂,狭窄的洞穴相互交错,极难辨认方向。”
而他们此刻所处的笼子遍布岩壁斜坡,在这少有的空旷中与堆放货物的船尾无异。
因此,又被称为“甲板”。
“四队来过这里。”陆见深盯着脚下铁皮的边缘,那里隐约是一个水滴形状的标记。没有武器的人大概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经过夏濛濛确认,那是张传雨习惯留下的记号。
早早顿时面色紧张:“那然后呢,他们被带到甲板,总不可能饿死在这儿。”
“这里有新的巢穴出现,他们打算拿我们喂蚯蚓,”闻奚回忆着莫森的话,毫无生趣地推断,“甲板,说不定就是喂给污染物的意思吧?”
他和陆见深已经见过了那种足以炸开脑袋的细长触手,只是不知道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危险在这里等待着。
周遭温度正在降低。
明明地下不透风,但却有细碎的风声穿过众人的寂静,如某种生物的呜咽。烛火断断续续,宛如警示。
这时,只听“咔嚓”脆响,闻奚脚下的铁片毫无预兆地朝岩壁方向收缩。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很快唤醒神经。闻奚往下摔了一段后,借助凹凸不平的岩壁稳住身形。
所有人都被接二连三地“漏”了出来。
二尾惊慌失措,压根抓不住石壁,幸亏早早眼尖,拽了他一把。他正要说谢,忽然转过头,惊恐地盯着斜坡下方深不见底的沟壑。
来自漆黑世界的诡异喑哑正在敲击他脆弱的神经。
……沙沙、沙沙。
“快跑!”李昂大喊一声,率先奋力往上爬。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跟上。
“你去前面探路。”闻奚让陆见深先走,他和夏濛濛留在最后。
借助笼子往上爬了一段后,闻奚忽然感觉脚底酥麻。像被一种轻柔的纱布紧紧纠缠,让他不得不放慢攀爬的速度。
“你怎么了?”夏濛濛察觉到他不对劲。
闻奚说:“没事。”
……可能只是错觉。
他和夏濛濛抵达最后一个木笼后,看见萧南枝在朝他们招手。他们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进入的洞口。
但这时,正在攀爬的二尾脚下一滑,瘦小的身体随着碎石突然下坠,狠狠撞上了闻奚下方三米处的木笼。
他软趴趴地搭在木笼顶部,重击撕裂了他背部原本的伤口。此时只剩模糊不清的呓语。
闻奚侧过头时,还看见了石壁下方的东西。
那是一片正在疯长的、近乎阴影的泥浪。最前方的边缘是无数涌动的细长蚯蚓,随着纠缠发出嘶鸣。被吞没的木笼很快如融化一般,蒸发殆尽。
“二尾!”
摔在下方的少年只能缓缓抬起手臂示意。尽管他从未见过大海,但他听见了浪潮般的声音——是多婆婆很久之前跟他讲故事时提到的。汹涌澎湃,充满死亡的气息。
其实死亡在下城区是极其常见的事。他认识的很多人都已经不在了。塔莎说过,那是所有人的终点,因此不用害怕。
二尾觉得自己没有害怕。他只是脑海一片空白,四肢麻木,什么也想不起来。比前两天在沙漠昏迷时还要茫然。
因为他只能等待最终时刻的到来……不,等等,过来的时候那些宪兵没有搜查他,他身上还有一把刀。
对,一把短刀。
二尾的额头正涔涔冒汗,他努力想要够到肚皮,却在漫天的嘶嘶声中变得僵硬。突如其来的恐惧席卷了他,将一点希望的火星子踩得形神俱灭。
然而这时,模糊的视野中却出现了一个人影。
闻奚跳到木栏上,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喂,小鬼,醒醒!”
二尾的手指捏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抖:“刀、刀在我衣服里。”
闻奚一边拿回匕首,根本来不及回头估算距离。他将二尾放在背上,顺着陡坡往斜上方的木笼处攀爬,夏濛濛正在那里接应。
“快点!它们要上来了!”夏濛濛催促时,将手递给他。
借着匕首身长的一段距离,夏濛濛用力将闻奚和二尾拉了过去。
但这时,上方的一个木笼却突然碎裂成数块砸了下来。光秃秃的陡壁什么借力点也没有留下。
再往上的一个木笼离他们的距离显得过于遥远。
那些团集的蚯蚓如加速生长的藤蔓,从下方席卷而来,聚成悬在空中的巨浪,等待着吞噬渺小的三人。
闻奚抽出匕首,银寒的光映出那些诡异的异变物种。
然而巨浪却迟迟没有拍下。
同时,闻奚嗅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循着气味,一阵白烟从他们斜下方的木笼中钻了出来。
那个木笼底部的铁片再次打开,然后一个宪兵的身影钻了出来。
夏濛濛正要动作,却被闻奚制止了。二尾立刻喊道:“塔莎,我在这儿!”
仍然是宪兵装扮的塔莎手持一只雪茄似的烟卷,那阵檀香味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那烟卷似乎真的对那群蚯蚓有很大的用处,竟逼得那片浪潮往后退去五六米。
塔莎单手打开了头顶的机关木栏,然后回身从门内扒拉出几个笨重的背包。她将背包一个一个扔给闻奚和夏濛濛,然后再丢来几套绳索。
夏濛濛从背包中拿出枪.支,分给闻奚和二尾。
“往后退!”塔莎翻身落在岩壁,往他们的方向退去。
虽然是个陡坡,但塔莎如履平地,始终注视着那群蚯蚓的动向。
“驱邪香坚持不了多久,快点上去,顶部的通道是安全的。”
有了攀爬用的绳索,闻奚和夏濛濛的压力减轻了大半。他们一人背着一个背包,由闻奚看顾二尾,还剩下的一个背包被塔莎拿走了。
四人很快配合着抵达了陡坡最上方。那里有一处平地,陆见深在洞口等着他们。
塔莎最后一个进入洞口,在关闭隔热板之前,她将烟卷丢了出去。
蛋白质烧焦的气味瞬间充斥着狭窄的洞穴。
隔热板外传来了一片轰隆的震动,仿佛无数虫子从头顶爬行而过。
顺着狭长的洞道往下三米后,出现了一个平台。其他人都等在这里。也不知是谁顺走了烛火,在这儿派上用场。
在见到塔莎的一瞬间,早早立刻紧张起来,却发现闻奚他们并没有任何反应。
李昂接过二尾,不由抱怨起来:“刚缝好了又要重来,我连变色眼镜都没有。”
“反正光线这么差也看不清楚,”闻奚鼓励他,“唯手熟尔。”
塔莎卸下沉重的背包,翻出了一个小型医疗箱。
在确认李昂可以救治二尾后,才开始清点剩下几个背包中装有的大量武.器、照明器,以及极少的食物。
她长舒了一口气,摘掉头盔时也顺带扯掉了头套和易容皮。深褐色的短发让她脸上的刀疤更显冷漠凌厉。
“介绍一下,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塔莎。”闻奚笑盈盈地说。
塔莎没说话,动作利落地将压缩食物扔给他们。
早早捏着水却不敢喝,怀疑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和你们一样,”塔莎看着她,“都想活下去。”
早早被她的眼神压得一愣。
塔莎收回视线,一边整理剩余的东西,一边说:“这里叫甲板,就是为了给巢穴投食用的。每隔一段时间,新的巢穴出现时,他们就会做这样的事。可能在别的地方,也被称为献祭。”
萧南枝疑惑地问:“他们?”
“莫森和那些贵族,你们见过了,”塔莎朝闻奚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是船上的规矩。如果没有你们这些外来人,抓的就是下城区的劣质基因。”
这倒是提醒了闻奚:“所谓的基因改造计划,也和这件事有关?”
塔莎不置可否,但仍然向他们讲述了沙舟基地的基本情况。
位于地下百米深处的沙舟基地最早的确是污染时代前的一处矿洞。这座矿洞隶属于格罗斯家族,从未向联邦汇报过,因此也不载于任何公开资料。原因就在于沙舟基地得天独厚的大量地下资源。
已探明的丰富资源可以让数十万人在这里度过至少百年。
在污染时代的第三年,十万人口移居到了这座辉煌的地下城市。
格罗斯家族及其近亲掌控了所有的资源。因此,血缘和亲族关系成为这个地下世界的唯一准则。少数人成为上城区的权贵,而大多数人则只能留在下城区,靠配额的少量食物和及其有限的能源苟活。
但贵族之间的重复通婚在最近三年内开始出现少数先天畸形和遗传缺陷。这样的事情引起了极大恐慌。
作为格罗斯家族现任掌权者的莫森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所有出生后不符合基因质量标准的孩子丢入下城区。为此,他不惜杀死了上百位反对的贵族。这其中,就包括方羽的父母。
同时,在半年前,“基因改造计划”开始实行。
沙舟基地重新测量了所有居民的基因,从中筛选出优质者,强制他们前往上城区进行交.配任务。反对者全部被作为食物献给了“巢穴”。
早早听到这里,惊呼一声:“等等,那星露身上的伤口?”
“是畸形儿严禁生育的标志。”塔莎回答道。
早早气得义愤填膺:“真是脑子有什么大病,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吗?!我们基地还有专门的人造胚胎池呢。”
塔莎摇头:“听说那个新来的科学官曾经建议过,但莫森没有同意。”
李昂正在清理二尾糟糕的伤口,叹了口气:“活在你们这儿可真倒霉啊。”
“但起码活着,”塔莎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岩壁,目光坚定深远,“他们总是在渲染外部的危险,让人以为在这里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我不信。明明我们同样生来为血肉之躯,为什么他们却能主宰我的命运?”
七队的众人听得热血沸腾:“说得好!”
唯有闻奚困倦地反问道:“所以你救我们,是想让我们帮你?”
塔莎嘴角的弧度充满不屑:“不,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是因为你们救了二尾,我才在这里。”
闻奚点点头,知道她没有说假话,索性将先前欠的一并还了:“其实多婆婆让我转告你,他们都挺好的,不用担心。”
“我早就知道了。”塔莎抬抬下巴,示意闻奚的衣尾处。
在照明器的光线下,黑色的衣角浮现出一片闪烁的金粉,如同某种信号。
闻奚这下想起来了,多婆婆也抓过他的衣服。
他露出无所谓的笑容:“看来是我多虑了。”
众人在原地整顿时,塔莎借助照明器观察着周围的岩壁。
闻奚的视线跟着那团光从一处跳到另一处——然后同时停在了一滩深色的痕迹上。
塔莎咬住照明器,攀着石缝接近,手指揉搓了一点残泥。
“有血迹。”
旁边还有一个水滴形状的标记。
陆见深确认无疑:“是四队的人。”
“看来他们成功避开了巢穴。”塔莎想起了半个月前的那批人。
他们同样穿着奇怪的黑色服装,被宪兵队押送到了“甲板”。塔莎是去打听情报时才注意到了领头的那个男人。
她当时差一点暴.露身份,是那个人替她打了掩护。
那是塔莎第一次听见来自外部的消息。那个男人朝宪兵们说了很多听不懂的词语,什么“基地”、“阿尔法”之类的,还放了许多狠话,说会有人来救他们。
在那之后,那人朝塔莎要了一件防寒的衣服,作为回报。
塔莎在衣服中塞了两把枪,和一张纸条,告诉他们只要进入甲板上方的洞穴,顺着六芒星记号一直走,就可以出去了。
她对可能存在的疑虑毫不避讳:“我的曾祖父母是通道的设计者,他们没有通过最早的那场基因筛选。因此,我一直知道出口的存在。”
“……也就是说,他们都还活着!太好了!”早早兴奋地叫喊起来。
塔莎却不置可否:“他们有可能死在通道中,也有可能死在沙漠里。”
早早的小脸一垮,她知道塔莎的悲观并非没有道理。否则,凭借四队的实力,不可能这么久都没有回城的消息。
“也可能是耽搁了,”萧南枝却莫名充满信心,“只要沿着正确的路,一定能找到他们。”
陆见深擦拭好银色的短刃,准备递还给闻奚。侧头时,却见闻奚贴靠着冰冷的岩壁,原本倦累的眼神突然变得警惕。
阴冷的风声从平台右侧深黑的洞穴钻出,细密的喑哑抓挠着神经。
“是新的巢穴出现了!”塔莎立刻将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二尾背起,拎上武器朝另一个方向的未知洞口钻了进去,“跟着我!”
众人立刻跟上。
那条洞穴越往深处越是狭窄,氧气的减少让呼吸声变得深重。
但在钻过二十米的肠道后,视野瞬间变得开阔。
骇目惊心的地下世界出现在众人眼前。
岩石、泥土与巨大的藤蔓交织形成了立体网状的巨大结构,是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会发光的球状浆果被藤蔓拎住,如同串联的灯笼。
闻奚觉得好奇,手指离灯笼很近时,它周围两片叶子开始晃动,似乎要马上降落到掌心。
再靠近一寸,闻奚才看清,这枚浆果是由无数的小浆果组成的。因为体积极轻,才会因为微小震动而摇晃。
顶端的一枚浆果慢慢脱落,碰到了闻奚的食指。触感更像是雪花,冰凉柔软,很快连着那点微弱光亮一并消失不见。在指尖的一小片皮肤留下微弱的麻痹感。
在塔莎的提醒下,众人才跟上她的步伐,顺着稳固的藤蔓往上攀爬了几个方格。
塔莎打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闻奚站在藤蔓的边缘,看见下方洞口钻出了一团黑色的“泥浆”。那东西仿佛永无止尽地从漫出,一路淌至藤蔓边缘时,才形成无数细长的触手。每一条触手都遍布着红色的微小口器,密密麻麻,咬噬着碰触到的一切。
短暂的试探后,那些触手开始向上蔓延。
闻奚微一皱眉。他看见一群绿色的眼睛从石壁角落钻出,带着恶臭的鼠群蜂拥着扑向那团触手。
随着“嘎吱”的咬噬声,它们开始互相咀嚼。
很快,鼠群占据上风。
这时,洞口再次传来声音。“咚、咚”,沉重如叩门。
狭窄的洞口在轰然作响后坍塌,一只堪比成人高的巨鼠站在石堆上,仰头发出金属剐蹭般的嘶鸣。
更为诡异的是,在那颗遍布黑色毛发的头颅中央生长着一张惨白的人脸!
只见那只巨鼠一把掏起蠕动的触手团,连带着十几只小老鼠一起塞入满是尖牙的口中,嚼得嘎嘣响。绿色的液体从它的嘴边淌下,渗入庞大的身躯。
闻奚只觉胃酸在不断作祟,呼吸逐渐急促。
两步外,李昂踩住了叶片堆,细微的声音立刻引起了巨鼠的注意。
那双红色的眼睛旋转了一圈,定格成一个细小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