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漱欢
潮湿阴冷的牢房中,那名宪兵眼神一沉,表面上却维持着冷漠的神情。
闻奚说:“塔莎,多婆婆让我替她转达一句话。”
“什么话?”那个宪兵的声音忽然变成了沙哑的女声,压得极低。
闻奚一拍脑袋:“哎,想不起来了。”
眼见着塔莎转身要走,闻奚立刻抛出橄榄枝:“你想知道的话,我们可以合作啊。”
塔莎停下脚步,定定地看了闻奚一会儿。她从衣兜中掏出两个小方块丢进牢中。
是压缩食物。
闻奚啃了两口,这玩意儿和嚼干草也相差无几。
这时,空寂的走廊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谁?”塔莎当即拿枪指向另一边。
一个高大的宪兵举起双手,赔笑道:“我刚是在收拾隔壁的尸.体,什么都没听到。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他说话时,一步一步靠近塔莎,直到枪口抵住自己的胸膛。
“塔莎,你在我们这里也很有名,”那个男人眨眼笑说,“我是和你们站在一边的。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神为我主,以我为名。”
塔莎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放下了枪。
那个宪兵走到她身旁,吸了吸鼻子,露出下流的笑容:“你还真是个女人,挺香的。”
他说话时,手却在暗中朝塔莎的枪靠近,一把握住枪柄。
闻奚刚出口一个“喂”字,一道冷光已经狠狠划开了男人的咽喉。
大量喷涌的殷红洒了闻奚一脸。
塔莎目不转睛地收回刀片,将垂死呓语的男人拖到了隔壁牢房。很快,那边就完全没有了声音。
处理好这一切,塔莎的宪兵队制服仍然干净如初。她看了一眼闻奚:“你们想怎么样?”
闻奚回答道:“你也有我们想知道的答案。”
塔莎双唇紧抿,忽然警惕地转过身。远处通道尽头,另一个宪兵冒出头,喊道:“刚才什么声音?413,回答!”
塔莎没有动。牢笼另一侧,闻奚踹了几脚干草,不耐烦地嚷嚷:“都说了要喝水,你怎么回事。”
那边的宪兵似乎打消了疑虑,转而催促道:“413,上面要见那个医生,把他带出来。”
塔莎照做了,在看到失去手铐的二人时,也并没有反应。
临走前,闻奚看了一眼陆见深,后者微微颔首,只说:“小心。”
塔莎带着他跟上另外的宪兵,他们在牢房中穿梭,然后从另一头绕了出去。
趁着拐角的视野盲区,闻奚提醒塔莎:“我们现在扯平了。按刚才说的合作,你得救我啊。”
塔莎白了他一眼:“你搞错了,我不需要和你们合作。”
话虽这么说,等快到地方时,塔莎借口上手铐,将一个条状物和一枚刀片塞入闻奚手中。
城主的会客室中守卫森严,宪兵们站在两侧的阴影中,很容易让人误会为雕像。
闻奚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呵斥的声音。
“温时以,你没看见城主正头疼吗?”方羽尖声质问。
温时以跪在地上,情绪平稳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基因改善计划的推行引起了下城区的大规模抗.议,我认为人造基因池更能够解决当前的问题。”
莫森揉着额头,似乎疼得厉害:“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科学官。你从外面带来的知识确实对我们有所帮助,但你似乎还不懂得船上的规矩。”
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让氛围变得有些紧张。
闻奚看着温时以的背影,来了几分兴趣。
……这人也是外来者?难不成还有别的幸存基地?
“啪”地一声,温时以脸上显出五指印。
方羽站在他跟前,高高在上地揉了揉手指:“科学官,你既然已经是一名合格的船员,那就要时刻为城主着想,而不是为底下那些燃料。”
挨了这一下,温时以似乎也并不生气,温和的语气遮掩了言辞的尖锐:“方队长,你生来就是上城区的人,不明白下城区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如果不改变规则,繁育中心出的事还会重演。”
“那是怪他们不会投胎啊。难不成还要将上城区的资源分出去不成?”方羽趾高气扬地坐下。他眼珠子动了动,瞥见懒洋洋站在那儿的闻奚:“你,过来。”
闻奚慢悠悠地走到温时以身旁,观察着莫森。在远处时看不太出来,莫森的脸色发黑,看似托着头的手实际是捂着耳朵,似乎在避免听见什么。
“……城主?”闻奚轻声提醒了两三遍,莫森才缓慢反应过来。他的眼眸浑浊,布满血丝,疲惫至极。
温时以朝闻奚简单描述了莫森的病情,大概是经常出现幻听,导致头疼、失眠等症状,近来随着污染巢穴的出现更加频繁。
“冒昧问一句,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闻奚装模作样地问询。
“……三年前,”莫森亲自回答,嗓音低哑,“我那时进入了一个巢穴,和一条恶心的大蚯蚓战斗过。从那以后就有了这毛病。”
虽说不是很严重,但足够折磨人的精神。
他讲得十分粗略,对闻奚仍然有所隐瞒。不过对闻奚来说都不重要。
闻奚假装给他把了脉,脸色沉重:“您的病情……已经拖了非常久了。或许之前的药物非但没有起作用,反而让事情严重了一些。”
莫森没有说话,反倒是方羽迟疑了:“那你有什么办法?”
闻奚慢条斯理地拿出塔莎交给他的条块状固体,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刚好带有一味药材,以备不时之需。它能够醒神、镇静,或许对城主的病有些用处。”
莫森那双阴沉的眼睛盯着闻奚,过了一会儿,让温时以来检查。
“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杀了你们两个。”方羽威胁道。
只见温时以小心接过那块药物,左右观察后,先闻嗅,再搓了一点放入口中,最后下了结论:“这的确就是我在船上一直没有找到的药。”
闻奚听他这么一说,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松开了刀片,换上笑眯眯的模样:“每日两次,一次五克熬煮即可。”
方羽立刻命人去准备炉子煎药。他也长了个心眼,让闻奚和温时以都留在原地等候。
等药端上来了,还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给了闻奚。
这药有一股浓烈的薄荷味,还十分干涩。但既然温时以吃过了一点,说明是没有下毒的。
闻奚捏着鼻子,干脆一口喝干净了。
这玩意儿的见效很快。不出五分钟,莫森沉重的脑袋就清醒了一半。他抹掉嘴边的残渍,下达奖励:“你可以留下来了。”
闻奚疑惑地挑眉。
莫森露出宽容的神情:“就像科学官一样,你也可以成为光荣的船员,留下享受这一切。”
“光荣?”闻奚重复道。
见闻奚并没有领会到深意,莫森索性更加直白:“外面的世界注定灭亡,不在今天,也在明天。人类的未来必然只有这一个命运。”
地下资源取之不竭。在地宫中,莫森就是主宰。
察觉到闻奚的犹豫,莫森继续引诱他:“而且,我们这里还有各种各样的男人。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喜欢拥有任何一个,或者很多个。”
闻奚:“……”
大可不必。
他朝莫森露出苦恼的笑容:“也包括你吗?”
莫森的瞳孔动了一下,却听方羽瞬间恼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还敢肖想——”
方羽的声音气得发抖,余光瞥向莫森。他对莫森的喜好再清楚不过,以至于一时间陷入慌张。
闻奚反而更平和了:“这真的是我的选择吗,从一开始,你们就已经决定要杀掉我了。”
莫森的眸光隐隐下沉。
“一个外来者,对城主的病情了解太多,并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我的价值仅仅只是已经贡献出来了的药物。我对您的大船来说,一文不值。”闻奚的语气轻松,仿佛全然不在意会发生的事。
“的确一文不值,”温时以平静地接过话,“我已经知道你的药是怎么调配的了。”
方羽露出得意的神情:“看吧,我们有科学官也就够了。”
闻奚瞟了温时以一眼,放慢语速:“半个月前,莫城主已经处理了另一群外来者,一共十二人,对吧?”
方羽嗤笑道:“你是说那些奇怪的家伙啊,现在应该被老鼠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怎么,害怕了?但是已经晚啦。”
闻奚无所谓:“他们的死活倒是与我无关,只是我的一个朋友或许想知道。”
莫森的嘴角噙出一丝笑意,朝闻奚颔首:“你很聪明,我很喜欢你。可惜,一个聪明人并不适合放在枕边,除非他已经无法思考。这是过去几十年间,历任城主达成的共识。”
“城主,”方羽抱上莫森的手臂,“那我们就立刻杀掉他,免得夜长梦多!”
莫森安抚道:“急什么,这是我们的客人。看在他提供了帮助的份上,不如让他自己选择一种结束的方法。”
“不行!他在下城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推了我,害我丢了脸,简直是罪大恶极!而且,他还散播了谣言!他告诉那些下城人,外面的世界更好——”
闻奚点头:“确实,是我说的。”
方羽朝莫森撒娇道:“你看他就是故意的!我非要他去喂蚯蚓不可!”
莫森拍了拍他的头,略显遗憾:“新的巢穴已经在甲板出现了,那就如你所愿。”
方羽这才消停。
闻奚被宪兵队押入了囚车,隔着栏杆望见温时以。后者面色苍白,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陆见深也被带进囚车。
塔莎作为随行的宪兵,跟在木车旁边。
“放心,药已经给他吃了,”闻奚凑到栏杆边,倒是有些好奇,“那是什么灵丹妙药?”
塔莎注视着前方,数道:“老鼠尾巴,蚯蚓,泥土,裸盖菇,蟾蜍分泌物等,以及大量的薄荷味化学制剂。”
闻奚忍住呕吐的冲动:“?”
塔莎:“简单来说,是一种致幻剂。”
闻奚感觉一股凉意窜上胃部。
塔莎接着说:“忘了告诉你,那个药是涂抹在脸上的,不是用来喝的。”
闻奚:“……”你怎么不早说!
“完了,”闻奚闭上眼睛,顺势往陆见深身上一靠,“我头晕。”
冰凉的手指碰触到他的脑袋,动作柔和地挪到腿上。
闻奚睁开一只眼睛,总觉得从这个方向看,陆见深的眼中那片潭水好像不那么冷。
他想碰一碰,却被陆见深按住手腕拎了下来。
微凉的指腹按住闻奚脑袋两侧的太阳穴,开始缓慢按压。
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缓解晕眩,熟悉的气味倒是让闻奚逐渐陷入困倦。他索性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再被陆见深叫醒时,囚车已经停在了一扇大门之前。
一股泥泞的味道钻进鼻腔,让闻奚忍不住喷嚏。他回过头,却发现陆见深的神色难得凝重了起来。
塔莎和另一名宪兵队的人将黑布套在他们的头上,分别领着他们往前走。
脚下的路面从水泥逐渐变成湿软的泥土,泥泞的气味越来越重。
“先把他们放入甲板,等会儿听候指令,准备录像。”宪兵队的人命令道。
塔莎从背后推了闻奚一把,顺便将一枚钥匙塞给他,再关上门。
闻奚很快反手解开了手铐,扯开黑布的一瞬间,世界眩晕得令他失神。
这里就是“甲板”吗?
脚下和门都是铁板,剩下的方向则由木头构成了简易的牢笼。这块空间过于狭窄,他几乎无法站直。
黑色岩壁几乎垂直,布满了如出一辙的木笼,像一片紧密的脓包,被石壁中嵌入的烛火照亮。
栏杆外,头顶是漆黑的石岩,高不见顶,底下则是一片倾斜的深渊。
闻奚适应了一会儿,或许是致幻剂的作用,让他的手脚有些发软。他背对着深渊靠坐在角落,低头时发现陆见深被关在他的右下方。
闻奚将手铐钥匙丢了过去,陆见深伸手接住。
“闻奚!陆队!”一声惊呼从右侧传来。
……竟然是李昂?!
不止是他,夏濛濛、萧南枝,还有早早都在。甚至还有那个叫二尾的孩子。
早早的好梦被声音惊醒,努力探出脑袋,却爆出惊人的发现:“队长!你、你们俩的嘴巴怎么又破又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