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 08

42 / 105 章 · 5,785

文/漱欢

凝滞的幽光将诡异的对峙暴露无遗。

肥硕的巨鼠将那团触手咬断,撕扯成碎片,即使滚落到藤蔓末端仍在颤动。随着尖锐的嘶鸣声,鼠群顿时调转方向,朝上方众人袭去。

塔莎急促道:“它是从新巢穴出来的,之前没有过这种东西!分头行动,让它们先散开!”

陆见深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闻奚,朝其余人微微颔首。

然而大家都露出疑惑的神情。

闻奚搭上陆见深的肩,语速飞快:“早早上去找瞄准点。南枝你和李昂跟着濛濛姐,找有掩护的地方伏击。我和陆见深断后。枪打准一点,这些玩意儿不知道有多少。”

“明白,”萧南枝点点头,“你们也小心。”

众人动作迅速,分头行动。

闻奚站在离藤蔓边缘五米外的地方。他察觉到陆见深的视线,深吸了一口气:“不用管我,我只是控制不住的恶心。”

陆见深将他的枪口往下压了一段,只说:“朝这个方向。别看,用耳朵听。”

鼠群的叫声在往边缘处发光果聚集的方向汇拢。吱吱的声音仿佛永不停息。

“砰、砰砰——”

闻奚毫不犹豫地扣动板机,朝它们涌上来的方向扫射。

遭受到火力的鼠群向下溃散,但很快又卷土重来。它们在四面八方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中逐渐聚拢成小团,更分散、但也更坚硬。

闻奚尽量聚焦在光线上,握着枪的手在重复的机械行为中近乎僵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视野逐渐摇晃,眩晕在瞬间加重。

“闻奚!”

他听见陆见深的声音由远及近,但旋转的方向让他无法分辨。他马上意识到,这是致幻剂发作的表现。

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冷汗从皮肤表层浸透衣衫。

他极力克制住发散的思绪,试图将视野拉回前方。

一个庞然大物出现了。

是刚才那只变异的巨鼠吗……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不,不对。刚才那只是红色的眼睛,现在却是绿色的。肮脏细密的利齿正在上下咬合,好像是在啃噬着一只人类的手臂!

飞溅的血沫染红了发光果,一团白光瞬间熄灭。

与此同时,惨叫声在附近响起。

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但闻奚此时此刻的大脑却已经失去运作。

“闻奚!”

等等,也就是说,还有属于巨鼠的鼠群在附近?

他得警告陆见深。

对,他得把这个发现告诉陆见深才行……但是陆见深在哪儿?

周围浸了血的藤蔓突然开始疯狂生长,几乎将他困在原地。他的视野被发光果的背面挡住,只能听见尖利痛苦的惨叫。

是从上面传来的。

伴随着肢体砸落地上的声音。

鼠群的尖鸣在神经深处作祟,仿佛产生共振,让他连武器都拿不住。

但是他身上有刀。

幸好。

闻奚拔出短刃,想要割断周围的藤蔓逃脱出去。但那些藤蔓过于坚硬,他狠狠划上一刀,只留下极浅的刮痕。

不,冷静一点。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必须想办法逃出去,这样才能救——

……谁?

那些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是谁?

他为什么要逃?

那些藤蔓将他牢牢裹住,在这里不是很安全吗?

但是他总感觉,好像有人需要他。

不在这里。在藤蔓外。

可是他每动一下,都会感觉到藤蔓遍布的小刺扎入自己的皮肤。仿佛令人麻痹的毒素接入神经,牵扯着他的意识坠落无尽深渊。

只要他反抗,周身的刺痛就会加剧。

但他必须这样做。

痛苦会让人更加清醒。

意识被他自己极力从泥潭中拔了出来——

随着这样的动作,荆棘藤蔓也忽然变得脆弱。

他扯开缠绕的藤蔓,却发现四周一片寂静。

全是打碎的肢体。

有属于鼠群的。

还有他可以辨认的、明显不属于的。他看见了一个很新的污染探测仪,是李昂出门前带的。

……还有一根彩色的发带缠绕在少女细瘦的手腕。

发光果仍为他照亮视野。但这里一点人声都没有。

……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来迟了。

他强撑着在残骸中走了两步,触碰到冰冷的岩壁。再往前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洞口。

一个人影从洞口钻了出来。

……是陆见深!

太好了,他没事!

闻奚拖着缓慢的步伐走上前去,注意到洞口标记的六芒星。塔莎说过,那是通往外部世界的暗道。

陆见深似乎是在等他。闻奚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话,他就再次进入了洞口。

闻奚立刻跟上去。

洞道狭窄,依然阴冷。好在陆见深一直开着照明器。

但无论闻奚说什么,他都没有回头。

就这样一前一后的,二人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闻奚感觉酸软的双腿开始变慢,他忍不住喊道:“陆见深!”

前面的人终于停下了。

闻奚听见自己说:“我们只要顺着这条路就可以出去了。然后我们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生活,就只有我们两个,好吗?”

陆见深侧身站在原地,漆黑平静的双眼凝视着闻奚,欲言又止。

“闻奚。”闻奚听见他喑哑的声音。

顺着照明器的方向,分叉路口的阴暗处出现了一具尸.体。那具躯体侧头趴在地面,并不完整,大腿缺了一条,背部或许曾被利齿贯穿,啃得无比溃烂,生前遭受了极大的折磨。

但闻奚认出了同样属于黎明组部的黑色作战服。

是四队的人吗?他们没能逃出去?

陆见深一动不动地举着照明器,或许是因同僚的死亡陷入悲伤。

闻奚缓慢上前,俯身查看情况。

那具躯体的左手蜷缩,也捏着一枚沙舟基地的照明器。指间充斥着泥泞和蛆虫。恐怕已经死亡很久了。

闻奚小心地将那具尸.体翻了个面,或许衣兜中还留有铭牌。

但当他的视线上移时,却猛地呆住了。

……那是陆见深的脸。

虽然有许多血迹,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绝对错不了。

一股庞大的茫然拔地而起,占据闻奚的意识。他缓缓抬起头,只见身旁站着的人竟然只有光线中的那一半。

在黑影中的那部分早已腐烂不堪。细长的蚯蚓在白骨和腐肉间徘徊。

尚且存在的那只眼睛注视着闻奚,莫大的悲伤卷席而来。

陆见深说:“闻奚,你忘了吗?我已经被吃掉了。”

在极慢极重的呼吸中,闻奚茫然地垂眸。地上的尸.体已彻底变为森森白骨,一截碎衣躺在他的手中。

这时,他看见白骨手腕残留着一根细线,淡蓝色花瓣状的宝石散折射出暗淡的光。

视线再慢慢往上时,森白的耳骨中,余留着一个红色的圆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细微的电流声经过了它。

……这是谁?

一种陌生的恐惧突然从四面八方渗入神经,压倒般地控制住他,令他动弹不得。

不,不可能……

他绝对不会,绝对不能停在这里。他还有很重要的事,他还要找到——

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假的!

闻奚突然极力挣脱了束缚,他拔出匕首,先狠狠地捅了几下指骨,再用尽全力朝那具白骨的头部砍了下去。

“轰——”

一枚子弹从背后而来,几乎贴着他的发丝,直直地没入前方巨大的黑色头颅。

闻奚抬起头,两米外的巨鼠头颅瞬间被炸飞,轰然倒在一地的发光果上,压灭了那片光线。

身后高处的藤蔓上,早早长舒了一口气。

闻奚感觉有人握住他的手腕。

他慢慢低下头,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视线对上一双安静的眼眸。

他的膝盖压在陆见深的胸口,正握住短刃刺向陆见深的脸。刀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眼睫。

“闻奚。”陆见深的声音冷淡而温和。

闻奚松开匕首,碰了碰陆见深的脸,对方并没有制止他。

他们仍在那片藤蔓生长的立体网格中,大量的发光果照得眼睛疼。

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致幻剂的作用过去了,”陆见深说,“你现在没事了。”

但陆见深的衣服上有大量血迹,尚未干透。甚至顺着他的肩膀淌到发光果上,成了一片漆黑的影子。

他肩上有一道很深很长的伤口。

闻奚垂下头,食指慢慢碰到那道伤口。他茫然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疼吗?”

“不是刀伤。”陆见深回答道。

裂开的衣物露出血淋淋的伤口,伴随细长的裂纹。

的确不是刀伤。

闻奚从陆见深身上起来时,才看见两人身下堆积着大量的发光果。

陆见深的动作稍显迟缓,或许是因为皮肤大面积地接触到了发光果,毒素会让神经短时麻痹。

闻奚扶了他一把,忽然扯出了一个笑容:“你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嘛。”

陆见深并不介意,右手持枪,只说:“那些东西还在,有很多。”

闻奚点了点头:“我听见了。”

已经恢复的神经仿佛更加灵敏,时刻都在提醒着闻奚危险的靠近。

不远处爆发了枪声和二尾的尖叫。更多的巨型鼠类正在靠近。

“你还行吗?”闻奚问陆见深。

陆见深走到他的身后,与他背对而立:“还在害怕吗?”

闻奚嗤笑一声,枪口对准了迎面扑来的巨鼠,扣下扳机:“我怕过一次的东西,绝不会害怕第二次。”

“砰”——

精准命中头颅,绿浆横飞。

闻奚听见背后刀锋经过带起的风声,动了动略显僵硬的脖子。

“闻奚,注意三点方向!”萧南枝的声音刚出,早早的子弹已经弹出。

不远处,夏濛濛将二尾抛给塔莎,正在与周遭的巨鼠缠斗。李昂躲在高处的藤蔓上,时不时用子弹帮她打掩护。

鼠群的声音仍然会让闻奚时刻绷紧神经。但他好像忽然找到了可以责怪的东西。

厮杀一阵接着一阵,激烈,却让人更加清醒。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东西却越来越多。

萧南枝朝他们喊道:“它们在把你们往边缘逼!”

闻奚和陆见深的位置离藤蔓边只有不到十米。

“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深渊!”萧南枝回答道,“太黑了,很臭!”

闻奚手起刀落:“你再看一眼!”

过了几秒,萧南枝喊道:“下面也有发光果,但是照不清那个圆圈!”

塔莎一面保护二尾,扭头吼道:“是巢穴!那些老鼠就是通过巢穴出现的!”

那些东西源源不断,再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

闻奚转头喊道:“把驱邪香都点上,看我的位置!”

他从衣服内侧的紧密口袋中掏出一把汽水糖,先吃了一颗。

“喂,都什么时候了?”早早吼他。

然而下一刻,陆见深周围的鼠类仿佛嗅到了什么,纷纷停下攻击,转而往闻奚的方向扑去。

闻奚攥紧那把糖,拔腿就跑。

早早莫名其妙:“他干什么?”

萧南枝很快看出了他迂回的路线:“他在吸引鼠群,让它们聚拢。如果能把它们逼退到巢穴上方,然后……塔莎,你有火药弹吗?”

“只有一枚!”塔莎仰头说。

闻奚答道:“足够了。”

塔莎迟疑一秒,将圆形的火药弹抛给夏濛濛。

李昂正护着二尾,驱邪香燃起的瞬间,他们面前的巨鼠都退了几步,转而朝靠近的闻奚冲去。

众人周围的压力正在减轻。

那些巨鼠身形肥大,并没有闻奚的动作敏捷,尤其是在顺着藤蔓跳跃时,很容易摔落。这也是其他人开枪的好时机。

众人通过驱邪香迫使鼠群聚拢,藤蔓网上剩余的鼠类几乎都转而追逐闻奚。它们彼此碾压,在翻滚的过程中拢成一个笨重的大圆球,吱呀吱呀地经过交缠的藤蔓。所经之处的发光果尽数凋零。

闻奚朝巢穴所在的高空方向跑去,在被成球的鼠群追至边缘的那一刻,他喊道:“就现在!”

一把汽水糖抛向空中。

鼠群跟着他整个人全都跳了出去。

闻奚的身影消失在半空中。

“闻奚!”萧南枝颤声喊道。

鼠群坠落的撞击声随之而响。

闻奚单手挂在藤蔓边缘,看见火药弹从他身后坠下。脚下数十米外的巢穴轰然燃烧。

然而透支的力气让他的呼吸逐渐急促。

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闻奚抬起头,喘着气望向陆见深。

不过几秒,另一个人的手搭上他的手腕,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夏濛濛眉头紧皱,萧南枝惊魂未定,早早咬紧牙关,李昂和塔莎则帮忙拽住陆见深。

谁也没有放手。

然而,尚未完全将闻奚拽上来时,李昂忽然惊叫一声:“这儿怎么是空的?!”

他的声音骤然下坠,带得整个互相拉扯的队伍失去平衡,带起闻奚全部往后从藤蔓镂空处栽落。

闻奚轻轻叹气,剩余的力气只够揪下数枚叶子。

自由落体的感受简直令人两眼一黑,幸好足够短暂。

……

他们一个压一个地滚入下方的洞道陡坡,与熊熊燃烧的巢穴背道而驰。凹凸不平的泥泞都没能阻止冲击力,一行人滚到陡坡尽头的空地才消停。

好在除了二尾,其他人都没什么大碍。

闻奚眼冒金星,手往地上一撑,只摸到一把湿黏的泥土。

“李昂你是傻子吗,什么坑都踩。”早早连跺脚都有气无力。

李昂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脸,确认没有受伤,决定安抚队友的情绪:“踩都踩了,没事就行。”

“看什么看,还有你——”早早瞪向闻奚,“逞什么英雄不早说,要不是濛濛姐反应快,你早掉下去了。”

闻奚懒散又无辜:“掉就掉咯,你拉我干嘛?”

早早气得急眼:“你……反正,总不可能让你一个人掉下去吧。”

“就是说啊,”李昂附和道,“我们一起出来的,也得一起回去。所以一起掉到坑里——也很正常嘛。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闻奚你反应真快,太酷了!真有一种你比我还帅的错觉。”

早早无语凝噎,半天憋出一句:“李昂你也有清醒的时候啊。”

不远处,塔莎回过头,朝闻奚抬抬下颌:“谢谢。”

闻奚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几步外,陆见深正在检查二尾的伤势,塔莎连忙求助:“医生,你快过来!”

李昂闻声答应。

闻奚看他们几个人挤成一团,懒得去凑热闹,索性开始玩泥巴。

脚边那一滩泥巴较为湿软,还混合着沙砾,厚度差不多只有三个指节。再往下,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类似于砖块。

“喂,”早早主动搭话,“你在幻觉中看到什么了?”

闻奚戳了一下砖块,看着它随之下陷了两厘米。他百无聊赖地回答:“没什么。”

早早清理着指缝的泥土:“塔莎说,致幻剂会让人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你刚才那表现,可不像害怕。”

“我刚才怎么了?”闻奚盯着泥土,那个砖块又自动上弹。他索性戳一下,顿一下,像在打地鼠。

身后少女的声音停了两秒:“你先是站着不动,然后突然开始攻击陆队。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动作那么利落,以为你真是要杀了他。……幸好。”

“怎么,那一枪是给我准备的?”

“那倒不是,”早早的双马尾在肩头摇晃,“周爷爷说过,一个狙击手的子弹非常珍贵,如果哪一□□向同伴,那她自己也离死不远了。”

闻奚蜷起膝盖,踩上那块上弹的石砖。他回过头,指着自己的额头:“如果有下一次,你就直接朝这儿来一枪,明白吗?”

早早简直匪夷所思:“你……你真是个疯子。”

“不过还是算了吧,”她抱住自己,将下巴放在膝头,想起了刚才陆见深的眼神,“说不定他还挺乐意,你至少还记得怎么用左手刀捅人。”

闻奚感觉到脚下的石砖在一下一下地弹动,但他没空理会。

早早的话提醒他了。在他的幻觉消失后,陆见深是用的右手持枪,换到也是右手,抓住他的时候仍是。

不远处,那个一贯沉默的身影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按住了挣扎的二尾。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一缕殷红从袖边淌出,顺着手背没入泥泞。

伤口应该是在上臂的位置。

“原来如此。”

早早听见他意味不明的冷笑,刚抬头,就见闻奚换上了漫不经心的笑容。变脸的速度快到让她以为自己眼花。

下一刻,闻奚刚抬脚,那块板砖也跟着冒了出来。这回不止两厘米,而是一整块都抬了起来,朝一边倒下。

“……他是谁?”一个虚弱沙哑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谁在说话?”早早蹦得三尺高。

闻奚想都没想,脚尖把砖块往回刨,却被一只从泥下钻出的手挡住了。

那只手满是脏污,因为虚弱而颤动:“你们不会真的是真的吧?”

闻奚的鞋尖把砖块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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