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06

29 / 105 章 · 10,081

文/漱欢

李昂望着闻奚的背影,叹了口气:“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卖人设,没必要吧?”

“你懂什么!人家情比金坚。”科斯卡信誓旦旦。

李昂眼露怀疑:“真要这样他刚才怎么不跟某个人一起出去?好话都让他一个人说尽了,半点事没干过,连担心都没有。而且你没发现吗,咱们几个好歹还绝望悲伤难受一下,他也太冷漠了吧?看他那开心的样子,他还是人吗?”

萧南枝刚要反驳,隐约听见闻奚在哼歌,曲调欢快。她默默忍了忍,对李昂说:“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先找到出去的办法。”

不远处,闻奚望着浮空的巨物“果核”,慢慢走近了一些。

只有当他完全站在果核下方时,才能看见这东西并不是真实地违背物理规律。

无数条透明细线组成了一张网,将这枚“果核”完全吊在了半空中。那些线极细极密,如果不在特定的角度,根本无法注意。

闻奚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一根最近的线。触感坚韧,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那一根线的一端接入墙内,另一端则缠绕在“果核”表面如蜂巢般的小孔上。

这一幕似曾相识,但他一点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好奇心驱使着他抬手触碰。

就在掌心碰触到“果核”粗糙的表面时,那股絮语的声音再次向他袭来。如浪潮般引诱他再靠近一些。

与此同时,闻奚感觉到了它的“心跳”。

一鼓一息。

仿佛有一盏灯被这巨物包裹着,金色的光点从裂缝中析出,连成一条线。每当膨胀的节点来临时,光点都会愈发明烈,宛如跳动的心脏。

“这是……活物?”萧南枝走到他身旁,仰起头。

闻奚仍然用手抚摸着它的表面,低声说:“不,这是机械。”

机械运作的声音从在业已老化的表壳中传出,造成一种它活着的错觉。

萧南枝震撼不已:“……这就是工业文明的顶峰吗?那颗属于宙斯系统的大脑?”

闻奚的声音近乎叹息:“可惜了。”

它已经死去多年了。

久到没有人能想象它在污染时代之前拥有怎样的辉煌。

更何况在他们眼前的,只是一个备份。

“要是它还能重新开启就好了,”萧南枝挤出一丝笑容,“那我们就有救了。”

闻奚说:“没用的。”

“什么?”萧南枝以为自己听错了。

闻奚微微仰头,褪去笑意的眸色格外冷淡:“如果一切都已经注定了,那么无论走多远,都一定会回到原点,回到那个结局。”

“不是的,”萧南枝认真地反驳道,“我们还远远没有到结局。”

“……不是吗?”闻奚自言自语道。

那一刻,萧南枝忽然感觉,眼前的人站在明亮的光线下,却也处于阴影中。他的影子有时会和那片潮湿危险的丛林重合,神秘而孤独。

她扬起嘴角,鼓励道:“别这么悲观,我们还会有别的方法。”

闻奚懒散地叹了口气,余光却骤然一滞。

科斯卡不知蹿到哪台超算机旁边,又纯粹出于好奇胡乱按下了一些按钮,然后闷头闷脑地走到大门边,狠狠拍了几下。

只听“滴”的一声,门上出现了巴掌大小的一圈光点,是隐藏的按钮。

李昂目瞪口呆:“你这还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牛哇。”

科斯卡疑惑地摸摸脑瓜子,反应过来后“嘿嘿”一笑,完全听不见萧南枝的阻拦声,直接一巴掌拍上了按钮。

光点按顺时针方向亮了三圈。

闻奚头顶的那枚“果核”也忽然发出了持续的低鸣声,从沟壑溢出的光束逐渐增强。

只听轰隆巨响从近处的墙壁传来——

“果核”身后连着通往陌生丛林方向的那一整面墙都消失了!

一条弯曲的石板路和高大的树林出现在众人眼前。

室内耀眼的光线将前路照得异常分明。

科斯卡兴奋极了,见大门没反应,索性从旁边绕出去。然而只听“咣当”一声,他捂住了额头。

“*他爹的,是玻璃!”

一扇高达二十余米、长逾五十米的巨大玻璃取代了灰白的墙面,仍然将他们困在原地。

闻奚站在台子上,借着光线看见了石板路间停留的黑色影子,金属质地的尾巴折射着冰冷的光泽。

那头森狼停在道路边缘,悄然回首,仿佛与闻奚对视。

然而不到三秒,它似乎听见了什么,耳朵一动,抬腿便跑。但它似乎受了很重的伤,明显不如先前那样迅捷。

紧接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从一棵树跳到了另一颗树上。他的动作敏捷而轻松,观察时警惕地看了过来。

“陆见深!”

“陆队!”

几道声音齐刷刷响起。

闻奚朝他挥手示意。

然而,陆见深的视线只是短暂停留了几秒,随后便离开了那棵树,追着森狼的踪迹而去。

李昂:“……他故意演的吧?”

科斯卡绝望地跌坐在地上:“完了呀,他根本看不见我们。”

夏濛濛借着手中的长枪狠狠地敲打着玻璃——然而除了声音,没有造成任何损伤。

“那个赵静怎么没提过这破机房还有这作用?”科斯卡想不明白。

“深域部是机密部门,”萧南枝努力搜寻着线索进行推测,“这里的一切都是完全隔开的,要保证最高级别的安全……来应对特殊情况。这也是他们十九个人没有死于蛇口的原因。我们可能在无意中触发了这个安全系统,通常只能等它自己解除危险。”

闻奚弯起眼睛:“在这儿干等十几年?”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李昂冷着一张脸,呼气时,额头的几缕银发飘了起来。头发还没落下来,他惊呼出声:“卧槽,那是什么东西?!”

科斯卡声音颤抖:“你他爹的怎么好像很兴奋啊?”

李昂生怕看不清楚似的,五官都要贴在玻璃上了:“你懂什么,蛇母!这辈子见一次也值了!”

闻奚望向窗外,诡秘的气息一再浓烈。

如深潭般庞大的黑影从丛林中慢慢涌出。

首先露出的是一截尾巴,遍布凹凸不平的肉瘤,仿佛藏匿着无数胚胎的温床。深绿色的黏液从坚硬的黑色鳞片间渗出,在所经之处留下痕迹。

闻奚的眉心一跳,好在密不透风的玻璃阻挡了腥臭气息的蔓延。

那东西的全貌却始终隐匿在阴影中,将自己悄无声息地藏好了——只有从室内的角度能窥见几分。

然而有人正浑然不觉地潜行在丛林中。

“陆队!小心后面!”科斯卡大喊道。

陆见深却完全没有反应。

他瞄准了行踪迟缓的森狼,从横斜的树枝一跃而下。银色的刀光藏在左手,随着侧翻的动作反手一闪而过。

科斯卡捏紧了拳头:“yes,陆队招牌的反侧左手刀——”

……招牌?

闻奚饶有兴致地观察。

这只头狼也并非是好对付的。它几乎没有在意身上的伤口,而是奋力一扑——疾行间拖拽着陆见深。

但没有人看清下一秒,刀光是如何忽然出现在了他的右手中。

锋利的刀尖顺着森狼的肚皮一把插进,然后借着惯性往后,瞬间划开了一道惨烈的口子。

在狰狞的呜咽声中,森狼跌出数米远。

留在原地的人影单膝着地,刀尖撑住地面。刀背映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然而这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一颗诡异而庞大的头颅从树丛中钻出,数根细长的蛇信窸窣,瞬间卷走了地上的森狼。

血肉模糊的吞咽声短暂而漫长,只剩下石板路尽头的一滩血迹触目惊心。

无数幽绿的眼睛遍布于肉瘤堆积的蛇颅,此刻贪婪地直视前方的人影。

细密的“嘶”声传递着潮湿诡谲的震慑,在一人一蛇的对峙中压倒般涌现。

“啊啊啊啊啊啊——”科斯卡突然大喊了起来,“快快看看看看看看!”

随着他的怪叫,众人才注意到玻璃墙外忽然出现的蛇群。

它们是从上往下爬行的——减少了被察觉的时间。但由于数量过多,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宛若一片黑色的潮水,很快遮挡了视线。

李昂捂住眼睛:“不行了,救——”

萧南枝关心道:“没有血,不用晕。”

李昂声音虚弱:“可是我还有密集恐惧啊!”

不断涌来的蛇群凝成团状,仿佛没有痛觉般不断猛烈地撞击玻璃墙。接连不断的撞击声让墙面开始颤动。

科斯卡不解道:“这不是单向玻璃吗?它们难道有透视?”

“不是视觉,”闻奚慢悠悠地说,“是温度。”

经他一提醒,众人方才感受到,室内的温度好像的确在缓慢上升……

而热源则来自那枚精密的“果核”。

受到温暖吸引的蛇群愈发聚集,只争先恐后想要穿过玻璃朝热源聚拢。哪怕砸成了碎泥也不罢休。

李昂默默地戴上了变色眼镜,拿出侧写本迅速描了几笔。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画画?”科斯卡干呕了几声,实在是没有可以吐的存货了。

萧南枝心惊肉跳地听着外面的撞击声,看向仍旧一脸散漫的闻奚。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闻奚蹲在台子边,单手托着脸,一副无辜模样:“你是战术指挥啊。”

萧南枝声若蚊蝇:“……这一题没学过。”

“那我给你几个提示,”闻奚说,“这面玻璃最多再坚持十分钟,等他们进来,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萧南枝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闻奚忽然一顿:“差点忘了,这里还存有柴油。”

“所以……”萧南枝尽力压制着恐惧整理思路,“如果我们能把电机室的燃油引到这里来,就可以直接点火。但是怎么做到呢?”

闻奚刚要再给点提示时,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震得他一抖。

他慢慢回头,只见一个人影利用绳索顺着实墙爬上了高处,手里握着一个小锤子,正贴着耳朵听墙内的声音。

夏濛濛淡淡地往下瞥了一眼,手起锤落,在墙面留下了蛛网似的裂缝。

李昂睁开了一只眼:“我怎么觉得濛濛姐在骂我们一群废物。”

科斯卡佝着虎背点点头:“我也觉得。”

他当即决定加入帮忙,绳子还没套稳,几块水泥砖从天而降,砸在了他的脚边。

高处已经有了一个半人大小的窟窿。

夏濛濛躬身钻了进去。不到两分钟,她拖着一根直径近乎臂长的管子出来了。管口架在墙上,深色的燃油裹满杂质,如洪水一般泻出。

底下的几人立刻跳上台子,接应了夏濛濛。

科斯卡的眼神充满崇拜:“濛濛姐,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夏濛濛平静地说:“小事。”

四人转而一起望向闻奚:“那现在呢?”

闻奚:“?”

闻奚嘴角一勾,朝外面的蛇群扬扬下巴:“等着呗。”

他们来到了玻璃墙边,站在较为隐蔽的位置,持续观察着蛇群的动向。

按照闻奚的分配,等一下由夏濛濛和科斯卡开路,趁乱先冲出去。

萧南枝握着地图,深吸了一口气。

透过蛇群缝隙,能看见笔直的石板路空空如也。陆见深和蛇母都消失了。

“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不到三公里就能找到电梯。”

萧南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闻奚的语气似乎严肃了几分。

“如果电梯出了问题,那么就想办法回到城楼。信号弹只能用一次,会引来十六节。但如果电梯可以用,你们直接出去,返回基地,不要等。”

李昂诧异地扭过头,不太明白闻奚的意思:“你……”

但萧南枝迟疑着点头:“记住了,我会想办法的。你……你们要小心。”

她话音一落,只听一道压抑的裂纹声响起,紧接着是无数碰撞中产生的清脆。

那一道黑色的浪碾碎了整面壮观的玻璃,涌入了室内,转瞬间淹没了大片的超算机。

夏濛濛和科斯卡贴着墙角利用激光枪开出了一条路。

奇怪的是,蛇群并没有冲着他们来——比起他们,蛇群似乎对热源充满了奇异的热忱。

“等、等一下——”萧南枝喊了一声。

或许是羽蛇的鳞片过于坚硬,她手臂处的外套很快透出了血迹。血腥的气息开始吸引着周围的蛇。

“嘶——”一条黑色的羽蛇回过头,朝她游来。

萧南枝背脊一僵,几乎握不住枪。

一片刀光贴着她的眼前闪过,隔断了蛇头。

闻奚反手收回短刃,将她推给了李昂。

李昂扶着萧南枝,扭头看见双手捂住耳朵的闻奚:“你干嘛?”

闻奚跟看傻子一样看他:“打火机是定时的,嘭——”

随着他的声音,爆炸的巨响从他们身后的深域部传来。

火光瞬间蹿到了顶部的十字架上,像一片盛大的红色海洋。黑压压的蛇群还在源源不断地游入其中。

漫长的哀鸣纠缠着汹涌的火焰,无穷无尽地吞噬着一切。

而那枚“果核”形状的主脑安静地停留在火海中,隔着时明时暗的光线与闻奚对视。

“它好像还在保护着人类。”夏濛濛低声说。

闻奚收回视线,朝他们微微颔首,随即与他们分开,转身朝丛林西侧的方向去了。

这片丛林和他们来时经过的很不一样。尽管都弥漫着潮湿的水汽,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生长得尤为茂密阴森。而半掩在泥土中的白骨也随处可见。

没有浓密的雾气,错杂的枝叶却也极为遮挡视线。

闻奚吸了吸鼻子,顺着浓烈的气味在丛林间穿行了一段路。

这附近的蛇巢在逐渐增多。

大部分都是幼蛇,甚至还有近乎透明态的蛇胎。它们缠绕在一起,相互啃噬。绿色的黏液时而从枝头滴落。

闻奚放轻了脚步。

一阵阴冷的风经过了他的身后。

他握紧了那把kl401,眯起眼睛。

就在风声停滞的同时,闻奚侧身收回半步,枪口朝着身后一抬。

消音的闷响传来。

一条长有红色肉冠的蛇正俯视着他。

它的颈部渗出了黏液,无数细小的肉线如触手钻了出来。

闻奚拔腿就跑。

……该死,忘了腿上还有伤!

闻奚在心中叹了口气。

时运不济啊,枪法还不准——

那条蛇一直穷追不舍,让他也没办法停下。好在前方有个豁口,看起来是片空地。

他奋力往前一跃,单手抓住树枝,竭力一荡。

“看这儿!”

一枚汽水糖如抛物线般划出一道弧度。

然而那条黑蛇却并没有上当。

……真是太浪费了!

闻奚愤恨不已,双腿一蜷,顺势往前一滚。

眼睛刚眨了一下,一个血盆大口出现在眼前。浓重的腥气伴随着摇动的数条蛇信,仿佛正在欢迎他。

一道黑影从侧面撞来,带着他滚出数米。

而那条追来的黑蛇则正好没入了蛇母口中,传出“嘎吱”的诡异声音。

闻奚躺在地上,闷声道:“敢情我是给它送外卖了。”

他侧过头,看着半压着自己的陆见深。

“喂。”闻奚喊他,却蓦然一愣。

陆见深的视线一顿,只听闻奚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见陆见深这么狼狈。

浑身都是泥泞、黏液和血迹。脸上稍微干净一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什么?”陆见深似乎不理解。

闻奚抬手抹掉了他侧脸的一点泥巴,弯起眼睛:“没什么,夸你好看。”

陆见深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侧身起来,拉了一把闻奚。

森冷阴暗的气息在逐渐逼近。

“不要乱走。”他说完,右手掌心的刀稍一转向,迎着蛇母而去。

银色的刀光和黑影缠绕在一起,低鸣的风声偶尔传出血糊糊的声音。但分辨不清究竟受伤的是谁。人类的优势在于体型小、动作敏捷,但蛇母拥有惊人的学习能力,能够迅速抓准预判的时机。

数道刀光闪过,落叶簌簌而下。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藤蔓裹缠着蛇尾摔出数米,滚落至空地处。

那个黑色的人影摇摇欲坠地站在树枝上,跳下时翻滚了两圈。那张苍白的脸旁多了几道血迹。

“喂!陆队你没事吧!”一个声音从陆见深附近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

不远处的闻奚疑惑地看向两个冒头的人影。

……是李昂和夏濛濛。不是都让他们走了吗,来这儿干什么?

真是该死的自作聪明。

李昂朝他喊道:“科斯卡受伤了!我和濛濛姐来支援你们!”

闻奚的手放在耳朵上,完全听不见。

他只知道,李昂这一喊,必然激怒蛇母。

“嘶——”

阴冷的嘶鸣藏着愠怒。

蛇母朝着陆见深他们的方向俯冲而去,扫射的激光枪却似乎对坚硬的鳞片不起作用。

夏濛濛瞬间跳开,吸引蛇母的注意。

但明显她并不熟悉这里的地形。

很快,蛇尾猛地一扫,将她和李昂分别拍出去数米。二人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蛇母缓缓朝他们游动,靠近了离得最近的李昂。

“法克,”李昂用两秒的时间想好了遗言,“这要是在医学院,我高低要给你开颅三次。”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冰冷的蛇信。

然而预想中的触感只是短短一瞬,一声清脆砸在了蛇母的颅顶。

蛇母定在原地,细密的眼睛在鳞片间张开。

李昂努力撑起脖子,看见不远处的闻奚晃了晃手中的儿童弹弓,挑衅似的朝蛇母勾勾手:“来啊。”

蛇母似乎在思考。

但下一刻,它作出了决定——瞬间调转方向朝闻奚游去。

黑色的阴影笼罩着他的脚步,森森的潮湿从鼻腔进入肺腑,令人忍不住剧烈咳嗽。

最终被狠狠踩在地上时,闻奚完全没有意外。

只是被坚硬的鳞片压住的伤口令他微微皱眉。

“怎么,看到这个很熟悉啊?”他嗤笑一声,伸开的右手摇了一下那支儿童弹弓。

蛇母头颅中央的那只幽绿眼睛停止了转动。

似乎那东西真的能让它想起些什么。

“你不会真把自己当人了吧?”闻奚笑得呛住了,直视着那些恶心的眼珠子,“畜生只能当畜生,这里也不是你的家。”

一根从蛇口蔓延出的蛇信缠住了闻奚的右手腕,瞬间勒紧,疼得失力。

闻奚的胸腔起伏,感觉五脏六腑几乎被重物碾碎,右手也已经失去知觉。

眼前浮起一片黑色的阴影。

他强撑着意识,看见另一根蛇信卷起了那枚弹弓。

但同时,一股绿色的污染素通过蛇信慢慢靠近了他的手腕。它会注入他的身体,然后将赵静的结局复刻在他身上。

闻奚感觉有一股腥甜从自己的喉咙漫出。

“你知道……咳咳,赵静是怎么死的吗?”他勉强支撑着声音,笑意仍然散漫。

缠绕的蛇信却忽然停滞了。

“赵静……你对这个名字确实有反应啊,”闻奚猛烈地咳了两声,“你确实还记得她。”

一根生满吸盘的蛇信缓缓经过了他的脸颊。仿佛一把刮骨刀拂过,几乎生生地扯下皮肉。

闻奚却面不改色地接着说:“因为你不是她的同类啊。你是她的敌人,从一开始就是。她只是短暂地……咳咳咳咳,产生了误解。她应该很后悔吧,竟然对你这种东西产生了恻隐之心。”

幽绿的眼睛瞬间竖成了一条线,几根蛇信缓缓缠绕上他的身体。

闻奚咧开嘴:“你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剧烈的疼痛从四肢传来。在隐痛之中,好像有一股细密的线通过耳膜和鼻腔进入了他的大脑。

与他的神经相连。

近乎麻木的痛楚中,一些遥远的画面不断涌现在他的眼前。

那些似乎是属于蛇母的记忆。

通过那双幽暗的眼睛,无数片段堆叠在一起,在灵魂末梢颤动。

他看见了蛇母的出生、成长……

它从培养皿中睁开眼,起初只是接受驯化。惩罚或者奖励,这一切都令它厌倦。它不理解为什么,它和那些穿白大褂的他们,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它咬死了其他所有培养皿中的蛇。那些蠢东西和它不一样。

从实验室逃出的它碰到了一个女人。

它那天被注射了安眠剂,但那个女人没有杀死它,而是将它从仓库角落抱走。女人的气息与它基因中的一部分产生了共鸣。

它好像觉得很熟悉。

她叫赵静。

赵静告诉它,“家”是一个充满了同类的地方。

那么这里是它的家吗?

没过多久,它被无情地扔入了污染堆。它从厮杀中获得了污染基因,意识却没有完全消弭。

它还是一条幼蛇,以为浑身伤痕地取得胜利就可以获得赞许。

它愿意在赵静面前扮演一个乖孩子,好像赵静看见它捡回来的弹弓时,也会露出惊喜的笑容。

但有时它也会被猎杀的本能左右。

不知道为什么,它不想让赵静知道这件事。

它想,或许它能够通过模仿赵静,也孕育自己的同类呢?

又或者,它可以把赵静变成同类。

但是它不明白,为什么赵静会用那种眼神看着它?她在质问它,为什么要杀死仓库的人类。

它没有杀死人类。

它循着气味找到了一只丑陋的三头鸟,那东西会扒干净皮再吃肉。

它杀死了这只三头鸟,和它的同伴。

赵静似乎看到了这一幕,对一地的血污感到了恶心。她好像不太适应。

于是它也下定了决心,它要把赵静变成它的同类。这样她就会适应了。

将污染素通过蛇信注入对方的体内。对,它就是这样变得不一样的。

但它似乎用错了方法。

——赵静太弱小了。

她既脆弱,又反抗。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不能变成同类?

于是它遵从了自然本能,吞噬了她。从此以后,她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她是它杀死的第一个人类,也成为了它的家。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它身体中出生的小羽蛇和它不一样。那些愚蠢的东西,只会遵从捕食与嗜杀的本能。

无论出生多少,都与它自己存在差异。

反而是那些人类……那些蜷缩在堡垒中的人类竟然反抗到了最后一刻。

他们明明那么弱小,就像赵静一样,一捏就会碎。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做无用的反抗?

它起初为此感到愤怒,而后却迷恋上了玩弄这种反抗的滋味。好像在这样的抗衡中,它才找到了,同类。

……

没入神经的触感突然松懈,将闻奚的意识从昏沉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闻奚撑开双眼,看见了蹲在蛇母头顶的人影。

陆见深的双臂绕过蛇母的颈部,刀身完全没入颈下的肉瘤,渗液不断涌出。

地上是打空的短.枪。

趁着他争取到的时间,闻奚往旁边一翻,几乎支撑不稳身体。手摸到了草丛里的一把短刃。

但蛇母已经处于暴怒的状态,它直直地盯着闻奚,根本不顾身上的攻击,蛇尾猛地朝他攻来。

短短一瞬间,蛇尾卷起了他无力的右臂,将他整个人吊在了半空中。随即撑开口齿,准备活活吞掉他!

就在猎物的脚尖碰到黑色的鳞片时,原本软如薄纸的人类却猛地一侧身,一道银光从右手消失,出现在左手掌心,插入了蛇颅中央那只幽暗的眼睛。

“谁告诉你我是用右手的?”闻奚的笑意虚弱。

与此同时,陆见深的刀完全划开了肉瘤,然后收手借力,斩断了吊住闻奚手腕的蛇信。

“活着很痛苦吧?”闻奚跌坐在地上,望着几乎发狂的的变异生物露出笑容,“那你就别挣扎了呀。”

陆见深猛地拽了他一把。

“咚”地一声,重力枪从后方击碎了蛇母的头颅。

瞬间的爆破压力几乎将闻奚弹了出去,但有人拉住了他,冰凉的掌心遮住了他的眼睛。

随着一声巨响,蛇母摔在了地上,烂成一滩泥泞。

“咳咳咳咳……那么多人命……便宜这东西了,”闻奚撑着陆见深的肩膀,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不满地抱怨,“不过好歹……打准一点。”

“没用过这个,坐标点在变。”二十余米外,夏濛濛收回枪,枪口朝地面支撑着虚弱的身体。

李昂拿着望远镜瘫坐在原地,长舒了一口气。

闻奚抹了一把嘴角,手背全是血污。他的额头靠着陆见深的手臂,也不知过了多久,咳嗽才缓缓停止。

他感觉陆见深的另一只手一直捏着自己的肩膀,似乎生怕他倒下去。

这种感觉很陌生——因为在过去每一个危险的时刻,他都只能依赖自己。从来没有一只手像现在这样,努力支撑着他。

等心脏逐渐恢复平稳,闻奚仰起满脸的血污,朝陆见深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我想,”闻奚嘴角的笑意清浅,“要是我们一起死在这儿,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陆见深看着他,漆黑的眸色仿佛更为复杂。

“不会的。”他说。

闻奚有点失望:“你不愿意啊?”

陆见深盯着他:“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闻奚的脚尖一动,踹飞了石子儿:“说得跟真的一样。”

“蛇母的长触含有大量神经元,在接触到你的神经细胞时会与你产生共感,”陆见深仍然注视着他,“你真的没事?”

闻奚照实说:“除了头疼也没别的。哦,好像还有点饿。你不担心我被污染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连调笑也显得飘忽。

陆见深从背包中拿出了一个蓝色的小鱼罐头,打开盒子递给他:“你还活着,说明没事。你看见什么了?”

闻奚迅速塞了一大口,简明扼要地复述自己的见闻,最后总结道:“反正这货就是很生气,它可能忘了,自己原本就不该存在。”

“以后尽量避开。”陆见深的睫毛轻动。

“为什么?”闻奚反问道,“你也经历过这样的共感?”

陆见深轻轻一瞥:“没有。但我见过,共感的人死在我面前。你最好忘记这段经历。”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到了蛇母的尸.体边。利刃顺着鳞片边缘没入,一寸一寸切开。

过了一会儿,陆见深回到他身旁,在他眼前摊开掌心。

一枚红色的薄片躺在那里。血污已经被擦干净了,看上去完好无损。

闻奚凝视着他,随后露出灿烂的笑容:“谢谢。”

闻奚朝他伸出手,借着交握的力量站了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跟在陆见深旁边,往蛇母的肚子里瞅了一眼。

那头森狼还没被消化,被挤压在一团羽毛和肉泥之间。

陆见深切下了森狼的尾巴,这才让他看清楚。

那并非完全的金属质地,而是细长的尾部末端。一根一根的钢针形成了天然的保护。

这头森狼,和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污染物都不一样。

闻奚半靠着他,轻轻挑眉:“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陆见深低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见过啊。”闻奚理所当然地眨眼。

陆见深看着他:“碳钢尾的鳄鱼,金属翅膀的马蜂——”

“马蜂是我编的。”闻奚诚实交代,顺便将耳机塞入右耳。

他盯着陆见深手里那截尾巴,忽然喃喃自语:“……但是竟然出现得这么早,是我记错了吗。不会吧。”

陆见深仍然注视着他:“你在哪里见过?”

闻奚干笑了一声:“我又不记路,怎么会记得。”

“它们在进化。”陆见深压低了声音,眼眸中渐渐浮出了一种闻奚看不太懂的情绪。

大概是悲伤。

浓烈的悲哀和迷茫融合在一起,将那双静如深潭的眼眸掀起波澜。

让人忍不住想碰一碰。

闻奚张开的手指又蜷了回来,强行咳嗽了几声。忽然,他瞥见一样嵌在蛇母肚子里的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亮晶晶的。

“真好看。”他哑着嗓子说。

陆见深蹲下用刀剜了出来。

那是一枚玫瑰花瓣形状的小水晶,薄薄一片。虽然不够透明,材质一般,但像是盈着一汪蓝色的水,是非常漂亮的工业产物。

陆见深却像是见到了什么稀有物,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

“原来你喜欢这种东西啊,”闻奚恍然大悟,“倒是比狼牙稀奇。”

陆见深背对着他,轻轻抹去了那枚水晶表面的污渍,然后从背包中拿出了一根银蓝的短线。

穿过本来就有的微小孔洞,像一根精致的手链。

闻奚蹲在他旁边,主动伸出左手,眨了眨眼:“谢谢啊。”

陆见深盯着他的手腕看了两秒,说:“右手。”

闻奚乖巧地换了一只手给他。

线似乎还是有点长,需要多绕一圈才完全适合细瘦的手腕。

闻奚不动声色地将衣袖往下拉了一些,遮住了右手臂的伤口。

等系好了,他晃了晃手腕,左右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其实我也不是要谢这个,”闻奚将手伸直,欣赏了一下新饰品,然后想了想,“是想谢谢你遵守承诺,为我冒这个险。”

陆见深却说:“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是吗?”闻奚不甚在意,注意力仍然在手链上。

陆见深的声音压得很轻:“不用谢。”

闻奚一愣,身旁的人却忽然走掉了。他转过头,望着陆见深匆匆的背影,懒洋洋地勾出笑意。

他随手往后扔了一枚打火机,黑色的鳞片骤然淹没在剧烈的火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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