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漱欢
李昂望着闻奚的背影,叹了口气:“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卖人设,没必要吧?”
“你懂什么!人家情比金坚。”科斯卡信誓旦旦。
李昂眼露怀疑:“真要这样他刚才怎么不跟某个人一起出去?好话都让他一个人说尽了,半点事没干过,连担心都没有。而且你没发现吗,咱们几个好歹还绝望悲伤难受一下,他也太冷漠了吧?看他那开心的样子,他还是人吗?”
萧南枝刚要反驳,隐约听见闻奚在哼歌,曲调欢快。她默默忍了忍,对李昂说:“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先找到出去的办法。”
不远处,闻奚望着浮空的巨物“果核”,慢慢走近了一些。
只有当他完全站在果核下方时,才能看见这东西并不是真实地违背物理规律。
无数条透明细线组成了一张网,将这枚“果核”完全吊在了半空中。那些线极细极密,如果不在特定的角度,根本无法注意。
闻奚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一根最近的线。触感坚韧,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那一根线的一端接入墙内,另一端则缠绕在“果核”表面如蜂巢般的小孔上。
这一幕似曾相识,但他一点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好奇心驱使着他抬手触碰。
就在掌心碰触到“果核”粗糙的表面时,那股絮语的声音再次向他袭来。如浪潮般引诱他再靠近一些。
与此同时,闻奚感觉到了它的“心跳”。
一鼓一息。
仿佛有一盏灯被这巨物包裹着,金色的光点从裂缝中析出,连成一条线。每当膨胀的节点来临时,光点都会愈发明烈,宛如跳动的心脏。
“这是……活物?”萧南枝走到他身旁,仰起头。
闻奚仍然用手抚摸着它的表面,低声说:“不,这是机械。”
机械运作的声音从在业已老化的表壳中传出,造成一种它活着的错觉。
萧南枝震撼不已:“……这就是工业文明的顶峰吗?那颗属于宙斯系统的大脑?”
闻奚的声音近乎叹息:“可惜了。”
它已经死去多年了。
久到没有人能想象它在污染时代之前拥有怎样的辉煌。
更何况在他们眼前的,只是一个备份。
“要是它还能重新开启就好了,”萧南枝挤出一丝笑容,“那我们就有救了。”
闻奚说:“没用的。”
“什么?”萧南枝以为自己听错了。
闻奚微微仰头,褪去笑意的眸色格外冷淡:“如果一切都已经注定了,那么无论走多远,都一定会回到原点,回到那个结局。”
“不是的,”萧南枝认真地反驳道,“我们还远远没有到结局。”
“……不是吗?”闻奚自言自语道。
那一刻,萧南枝忽然感觉,眼前的人站在明亮的光线下,却也处于阴影中。他的影子有时会和那片潮湿危险的丛林重合,神秘而孤独。
她扬起嘴角,鼓励道:“别这么悲观,我们还会有别的方法。”
闻奚懒散地叹了口气,余光却骤然一滞。
科斯卡不知蹿到哪台超算机旁边,又纯粹出于好奇胡乱按下了一些按钮,然后闷头闷脑地走到大门边,狠狠拍了几下。
只听“滴”的一声,门上出现了巴掌大小的一圈光点,是隐藏的按钮。
李昂目瞪口呆:“你这还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牛哇。”
科斯卡疑惑地摸摸脑瓜子,反应过来后“嘿嘿”一笑,完全听不见萧南枝的阻拦声,直接一巴掌拍上了按钮。
光点按顺时针方向亮了三圈。
闻奚头顶的那枚“果核”也忽然发出了持续的低鸣声,从沟壑溢出的光束逐渐增强。
只听轰隆巨响从近处的墙壁传来——
“果核”身后连着通往陌生丛林方向的那一整面墙都消失了!
一条弯曲的石板路和高大的树林出现在众人眼前。
室内耀眼的光线将前路照得异常分明。
科斯卡兴奋极了,见大门没反应,索性从旁边绕出去。然而只听“咣当”一声,他捂住了额头。
“*他爹的,是玻璃!”
一扇高达二十余米、长逾五十米的巨大玻璃取代了灰白的墙面,仍然将他们困在原地。
闻奚站在台子上,借着光线看见了石板路间停留的黑色影子,金属质地的尾巴折射着冰冷的光泽。
那头森狼停在道路边缘,悄然回首,仿佛与闻奚对视。
然而不到三秒,它似乎听见了什么,耳朵一动,抬腿便跑。但它似乎受了很重的伤,明显不如先前那样迅捷。
紧接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从一棵树跳到了另一颗树上。他的动作敏捷而轻松,观察时警惕地看了过来。
“陆见深!”
“陆队!”
几道声音齐刷刷响起。
闻奚朝他挥手示意。
然而,陆见深的视线只是短暂停留了几秒,随后便离开了那棵树,追着森狼的踪迹而去。
李昂:“……他故意演的吧?”
科斯卡绝望地跌坐在地上:“完了呀,他根本看不见我们。”
夏濛濛借着手中的长枪狠狠地敲打着玻璃——然而除了声音,没有造成任何损伤。
“那个赵静怎么没提过这破机房还有这作用?”科斯卡想不明白。
“深域部是机密部门,”萧南枝努力搜寻着线索进行推测,“这里的一切都是完全隔开的,要保证最高级别的安全……来应对特殊情况。这也是他们十九个人没有死于蛇口的原因。我们可能在无意中触发了这个安全系统,通常只能等它自己解除危险。”
闻奚弯起眼睛:“在这儿干等十几年?”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李昂冷着一张脸,呼气时,额头的几缕银发飘了起来。头发还没落下来,他惊呼出声:“卧槽,那是什么东西?!”
科斯卡声音颤抖:“你他爹的怎么好像很兴奋啊?”
李昂生怕看不清楚似的,五官都要贴在玻璃上了:“你懂什么,蛇母!这辈子见一次也值了!”
闻奚望向窗外,诡秘的气息一再浓烈。
如深潭般庞大的黑影从丛林中慢慢涌出。
首先露出的是一截尾巴,遍布凹凸不平的肉瘤,仿佛藏匿着无数胚胎的温床。深绿色的黏液从坚硬的黑色鳞片间渗出,在所经之处留下痕迹。
闻奚的眉心一跳,好在密不透风的玻璃阻挡了腥臭气息的蔓延。
那东西的全貌却始终隐匿在阴影中,将自己悄无声息地藏好了——只有从室内的角度能窥见几分。
然而有人正浑然不觉地潜行在丛林中。
“陆队!小心后面!”科斯卡大喊道。
陆见深却完全没有反应。
他瞄准了行踪迟缓的森狼,从横斜的树枝一跃而下。银色的刀光藏在左手,随着侧翻的动作反手一闪而过。
科斯卡捏紧了拳头:“yes,陆队招牌的反侧左手刀——”
……招牌?
闻奚饶有兴致地观察。
这只头狼也并非是好对付的。它几乎没有在意身上的伤口,而是奋力一扑——疾行间拖拽着陆见深。
但没有人看清下一秒,刀光是如何忽然出现在了他的右手中。
锋利的刀尖顺着森狼的肚皮一把插进,然后借着惯性往后,瞬间划开了一道惨烈的口子。
在狰狞的呜咽声中,森狼跌出数米远。
留在原地的人影单膝着地,刀尖撑住地面。刀背映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然而这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一颗诡异而庞大的头颅从树丛中钻出,数根细长的蛇信窸窣,瞬间卷走了地上的森狼。
血肉模糊的吞咽声短暂而漫长,只剩下石板路尽头的一滩血迹触目惊心。
无数幽绿的眼睛遍布于肉瘤堆积的蛇颅,此刻贪婪地直视前方的人影。
细密的“嘶”声传递着潮湿诡谲的震慑,在一人一蛇的对峙中压倒般涌现。
“啊啊啊啊啊啊——”科斯卡突然大喊了起来,“快快看看看看看看!”
随着他的怪叫,众人才注意到玻璃墙外忽然出现的蛇群。
它们是从上往下爬行的——减少了被察觉的时间。但由于数量过多,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宛若一片黑色的潮水,很快遮挡了视线。
李昂捂住眼睛:“不行了,救——”
萧南枝关心道:“没有血,不用晕。”
李昂声音虚弱:“可是我还有密集恐惧啊!”
不断涌来的蛇群凝成团状,仿佛没有痛觉般不断猛烈地撞击玻璃墙。接连不断的撞击声让墙面开始颤动。
科斯卡不解道:“这不是单向玻璃吗?它们难道有透视?”
“不是视觉,”闻奚慢悠悠地说,“是温度。”
经他一提醒,众人方才感受到,室内的温度好像的确在缓慢上升……
而热源则来自那枚精密的“果核”。
受到温暖吸引的蛇群愈发聚集,只争先恐后想要穿过玻璃朝热源聚拢。哪怕砸成了碎泥也不罢休。
李昂默默地戴上了变色眼镜,拿出侧写本迅速描了几笔。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画画?”科斯卡干呕了几声,实在是没有可以吐的存货了。
萧南枝心惊肉跳地听着外面的撞击声,看向仍旧一脸散漫的闻奚。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闻奚蹲在台子边,单手托着脸,一副无辜模样:“你是战术指挥啊。”
萧南枝声若蚊蝇:“……这一题没学过。”
“那我给你几个提示,”闻奚说,“这面玻璃最多再坚持十分钟,等他们进来,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萧南枝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闻奚忽然一顿:“差点忘了,这里还存有柴油。”
“所以……”萧南枝尽力压制着恐惧整理思路,“如果我们能把电机室的燃油引到这里来,就可以直接点火。但是怎么做到呢?”
闻奚刚要再给点提示时,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震得他一抖。
他慢慢回头,只见一个人影利用绳索顺着实墙爬上了高处,手里握着一个小锤子,正贴着耳朵听墙内的声音。
夏濛濛淡淡地往下瞥了一眼,手起锤落,在墙面留下了蛛网似的裂缝。
李昂睁开了一只眼:“我怎么觉得濛濛姐在骂我们一群废物。”
科斯卡佝着虎背点点头:“我也觉得。”
他当即决定加入帮忙,绳子还没套稳,几块水泥砖从天而降,砸在了他的脚边。
高处已经有了一个半人大小的窟窿。
夏濛濛躬身钻了进去。不到两分钟,她拖着一根直径近乎臂长的管子出来了。管口架在墙上,深色的燃油裹满杂质,如洪水一般泻出。
底下的几人立刻跳上台子,接应了夏濛濛。
科斯卡的眼神充满崇拜:“濛濛姐,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夏濛濛平静地说:“小事。”
四人转而一起望向闻奚:“那现在呢?”
闻奚:“?”
闻奚嘴角一勾,朝外面的蛇群扬扬下巴:“等着呗。”
他们来到了玻璃墙边,站在较为隐蔽的位置,持续观察着蛇群的动向。
按照闻奚的分配,等一下由夏濛濛和科斯卡开路,趁乱先冲出去。
萧南枝握着地图,深吸了一口气。
透过蛇群缝隙,能看见笔直的石板路空空如也。陆见深和蛇母都消失了。
“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不到三公里就能找到电梯。”
萧南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闻奚的语气似乎严肃了几分。
“如果电梯出了问题,那么就想办法回到城楼。信号弹只能用一次,会引来十六节。但如果电梯可以用,你们直接出去,返回基地,不要等。”
李昂诧异地扭过头,不太明白闻奚的意思:“你……”
但萧南枝迟疑着点头:“记住了,我会想办法的。你……你们要小心。”
她话音一落,只听一道压抑的裂纹声响起,紧接着是无数碰撞中产生的清脆。
那一道黑色的浪碾碎了整面壮观的玻璃,涌入了室内,转瞬间淹没了大片的超算机。
夏濛濛和科斯卡贴着墙角利用激光枪开出了一条路。
奇怪的是,蛇群并没有冲着他们来——比起他们,蛇群似乎对热源充满了奇异的热忱。
“等、等一下——”萧南枝喊了一声。
或许是羽蛇的鳞片过于坚硬,她手臂处的外套很快透出了血迹。血腥的气息开始吸引着周围的蛇。
“嘶——”一条黑色的羽蛇回过头,朝她游来。
萧南枝背脊一僵,几乎握不住枪。
一片刀光贴着她的眼前闪过,隔断了蛇头。
闻奚反手收回短刃,将她推给了李昂。
李昂扶着萧南枝,扭头看见双手捂住耳朵的闻奚:“你干嘛?”
闻奚跟看傻子一样看他:“打火机是定时的,嘭——”
随着他的声音,爆炸的巨响从他们身后的深域部传来。
火光瞬间蹿到了顶部的十字架上,像一片盛大的红色海洋。黑压压的蛇群还在源源不断地游入其中。
漫长的哀鸣纠缠着汹涌的火焰,无穷无尽地吞噬着一切。
而那枚“果核”形状的主脑安静地停留在火海中,隔着时明时暗的光线与闻奚对视。
“它好像还在保护着人类。”夏濛濛低声说。
闻奚收回视线,朝他们微微颔首,随即与他们分开,转身朝丛林西侧的方向去了。
这片丛林和他们来时经过的很不一样。尽管都弥漫着潮湿的水汽,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生长得尤为茂密阴森。而半掩在泥土中的白骨也随处可见。
没有浓密的雾气,错杂的枝叶却也极为遮挡视线。
闻奚吸了吸鼻子,顺着浓烈的气味在丛林间穿行了一段路。
这附近的蛇巢在逐渐增多。
大部分都是幼蛇,甚至还有近乎透明态的蛇胎。它们缠绕在一起,相互啃噬。绿色的黏液时而从枝头滴落。
闻奚放轻了脚步。
一阵阴冷的风经过了他的身后。
他握紧了那把kl401,眯起眼睛。
就在风声停滞的同时,闻奚侧身收回半步,枪口朝着身后一抬。
消音的闷响传来。
一条长有红色肉冠的蛇正俯视着他。
它的颈部渗出了黏液,无数细小的肉线如触手钻了出来。
闻奚拔腿就跑。
……该死,忘了腿上还有伤!
闻奚在心中叹了口气。
时运不济啊,枪法还不准——
那条蛇一直穷追不舍,让他也没办法停下。好在前方有个豁口,看起来是片空地。
他奋力往前一跃,单手抓住树枝,竭力一荡。
“看这儿!”
一枚汽水糖如抛物线般划出一道弧度。
然而那条黑蛇却并没有上当。
……真是太浪费了!
闻奚愤恨不已,双腿一蜷,顺势往前一滚。
眼睛刚眨了一下,一个血盆大口出现在眼前。浓重的腥气伴随着摇动的数条蛇信,仿佛正在欢迎他。
一道黑影从侧面撞来,带着他滚出数米。
而那条追来的黑蛇则正好没入了蛇母口中,传出“嘎吱”的诡异声音。
闻奚躺在地上,闷声道:“敢情我是给它送外卖了。”
他侧过头,看着半压着自己的陆见深。
“喂。”闻奚喊他,却蓦然一愣。
陆见深的视线一顿,只听闻奚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见陆见深这么狼狈。
浑身都是泥泞、黏液和血迹。脸上稍微干净一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什么?”陆见深似乎不理解。
闻奚抬手抹掉了他侧脸的一点泥巴,弯起眼睛:“没什么,夸你好看。”
陆见深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侧身起来,拉了一把闻奚。
森冷阴暗的气息在逐渐逼近。
“不要乱走。”他说完,右手掌心的刀稍一转向,迎着蛇母而去。
银色的刀光和黑影缠绕在一起,低鸣的风声偶尔传出血糊糊的声音。但分辨不清究竟受伤的是谁。人类的优势在于体型小、动作敏捷,但蛇母拥有惊人的学习能力,能够迅速抓准预判的时机。
数道刀光闪过,落叶簌簌而下。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藤蔓裹缠着蛇尾摔出数米,滚落至空地处。
那个黑色的人影摇摇欲坠地站在树枝上,跳下时翻滚了两圈。那张苍白的脸旁多了几道血迹。
“喂!陆队你没事吧!”一个声音从陆见深附近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
不远处的闻奚疑惑地看向两个冒头的人影。
……是李昂和夏濛濛。不是都让他们走了吗,来这儿干什么?
真是该死的自作聪明。
李昂朝他喊道:“科斯卡受伤了!我和濛濛姐来支援你们!”
闻奚的手放在耳朵上,完全听不见。
他只知道,李昂这一喊,必然激怒蛇母。
“嘶——”
阴冷的嘶鸣藏着愠怒。
蛇母朝着陆见深他们的方向俯冲而去,扫射的激光枪却似乎对坚硬的鳞片不起作用。
夏濛濛瞬间跳开,吸引蛇母的注意。
但明显她并不熟悉这里的地形。
很快,蛇尾猛地一扫,将她和李昂分别拍出去数米。二人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蛇母缓缓朝他们游动,靠近了离得最近的李昂。
“法克,”李昂用两秒的时间想好了遗言,“这要是在医学院,我高低要给你开颅三次。”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冰冷的蛇信。
然而预想中的触感只是短短一瞬,一声清脆砸在了蛇母的颅顶。
蛇母定在原地,细密的眼睛在鳞片间张开。
李昂努力撑起脖子,看见不远处的闻奚晃了晃手中的儿童弹弓,挑衅似的朝蛇母勾勾手:“来啊。”
蛇母似乎在思考。
但下一刻,它作出了决定——瞬间调转方向朝闻奚游去。
黑色的阴影笼罩着他的脚步,森森的潮湿从鼻腔进入肺腑,令人忍不住剧烈咳嗽。
最终被狠狠踩在地上时,闻奚完全没有意外。
只是被坚硬的鳞片压住的伤口令他微微皱眉。
“怎么,看到这个很熟悉啊?”他嗤笑一声,伸开的右手摇了一下那支儿童弹弓。
蛇母头颅中央的那只幽绿眼睛停止了转动。
似乎那东西真的能让它想起些什么。
“你不会真把自己当人了吧?”闻奚笑得呛住了,直视着那些恶心的眼珠子,“畜生只能当畜生,这里也不是你的家。”
一根从蛇口蔓延出的蛇信缠住了闻奚的右手腕,瞬间勒紧,疼得失力。
闻奚的胸腔起伏,感觉五脏六腑几乎被重物碾碎,右手也已经失去知觉。
眼前浮起一片黑色的阴影。
他强撑着意识,看见另一根蛇信卷起了那枚弹弓。
但同时,一股绿色的污染素通过蛇信慢慢靠近了他的手腕。它会注入他的身体,然后将赵静的结局复刻在他身上。
闻奚感觉有一股腥甜从自己的喉咙漫出。
“你知道……咳咳,赵静是怎么死的吗?”他勉强支撑着声音,笑意仍然散漫。
缠绕的蛇信却忽然停滞了。
“赵静……你对这个名字确实有反应啊,”闻奚猛烈地咳了两声,“你确实还记得她。”
一根生满吸盘的蛇信缓缓经过了他的脸颊。仿佛一把刮骨刀拂过,几乎生生地扯下皮肉。
闻奚却面不改色地接着说:“因为你不是她的同类啊。你是她的敌人,从一开始就是。她只是短暂地……咳咳咳咳,产生了误解。她应该很后悔吧,竟然对你这种东西产生了恻隐之心。”
幽绿的眼睛瞬间竖成了一条线,几根蛇信缓缓缠绕上他的身体。
闻奚咧开嘴:“你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剧烈的疼痛从四肢传来。在隐痛之中,好像有一股细密的线通过耳膜和鼻腔进入了他的大脑。
与他的神经相连。
近乎麻木的痛楚中,一些遥远的画面不断涌现在他的眼前。
那些似乎是属于蛇母的记忆。
通过那双幽暗的眼睛,无数片段堆叠在一起,在灵魂末梢颤动。
他看见了蛇母的出生、成长……
它从培养皿中睁开眼,起初只是接受驯化。惩罚或者奖励,这一切都令它厌倦。它不理解为什么,它和那些穿白大褂的他们,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它咬死了其他所有培养皿中的蛇。那些蠢东西和它不一样。
从实验室逃出的它碰到了一个女人。
它那天被注射了安眠剂,但那个女人没有杀死它,而是将它从仓库角落抱走。女人的气息与它基因中的一部分产生了共鸣。
它好像觉得很熟悉。
她叫赵静。
赵静告诉它,“家”是一个充满了同类的地方。
那么这里是它的家吗?
没过多久,它被无情地扔入了污染堆。它从厮杀中获得了污染基因,意识却没有完全消弭。
它还是一条幼蛇,以为浑身伤痕地取得胜利就可以获得赞许。
它愿意在赵静面前扮演一个乖孩子,好像赵静看见它捡回来的弹弓时,也会露出惊喜的笑容。
但有时它也会被猎杀的本能左右。
不知道为什么,它不想让赵静知道这件事。
它想,或许它能够通过模仿赵静,也孕育自己的同类呢?
又或者,它可以把赵静变成同类。
但是它不明白,为什么赵静会用那种眼神看着它?她在质问它,为什么要杀死仓库的人类。
它没有杀死人类。
它循着气味找到了一只丑陋的三头鸟,那东西会扒干净皮再吃肉。
它杀死了这只三头鸟,和它的同伴。
赵静似乎看到了这一幕,对一地的血污感到了恶心。她好像不太适应。
于是它也下定了决心,它要把赵静变成它的同类。这样她就会适应了。
将污染素通过蛇信注入对方的体内。对,它就是这样变得不一样的。
但它似乎用错了方法。
——赵静太弱小了。
她既脆弱,又反抗。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不能变成同类?
于是它遵从了自然本能,吞噬了她。从此以后,她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她是它杀死的第一个人类,也成为了它的家。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它身体中出生的小羽蛇和它不一样。那些愚蠢的东西,只会遵从捕食与嗜杀的本能。
无论出生多少,都与它自己存在差异。
反而是那些人类……那些蜷缩在堡垒中的人类竟然反抗到了最后一刻。
他们明明那么弱小,就像赵静一样,一捏就会碎。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做无用的反抗?
它起初为此感到愤怒,而后却迷恋上了玩弄这种反抗的滋味。好像在这样的抗衡中,它才找到了,同类。
……
没入神经的触感突然松懈,将闻奚的意识从昏沉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闻奚撑开双眼,看见了蹲在蛇母头顶的人影。
陆见深的双臂绕过蛇母的颈部,刀身完全没入颈下的肉瘤,渗液不断涌出。
地上是打空的短.枪。
趁着他争取到的时间,闻奚往旁边一翻,几乎支撑不稳身体。手摸到了草丛里的一把短刃。
但蛇母已经处于暴怒的状态,它直直地盯着闻奚,根本不顾身上的攻击,蛇尾猛地朝他攻来。
短短一瞬间,蛇尾卷起了他无力的右臂,将他整个人吊在了半空中。随即撑开口齿,准备活活吞掉他!
就在猎物的脚尖碰到黑色的鳞片时,原本软如薄纸的人类却猛地一侧身,一道银光从右手消失,出现在左手掌心,插入了蛇颅中央那只幽暗的眼睛。
“谁告诉你我是用右手的?”闻奚的笑意虚弱。
与此同时,陆见深的刀完全划开了肉瘤,然后收手借力,斩断了吊住闻奚手腕的蛇信。
“活着很痛苦吧?”闻奚跌坐在地上,望着几乎发狂的的变异生物露出笑容,“那你就别挣扎了呀。”
陆见深猛地拽了他一把。
“咚”地一声,重力枪从后方击碎了蛇母的头颅。
瞬间的爆破压力几乎将闻奚弹了出去,但有人拉住了他,冰凉的掌心遮住了他的眼睛。
随着一声巨响,蛇母摔在了地上,烂成一滩泥泞。
“咳咳咳咳……那么多人命……便宜这东西了,”闻奚撑着陆见深的肩膀,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不满地抱怨,“不过好歹……打准一点。”
“没用过这个,坐标点在变。”二十余米外,夏濛濛收回枪,枪口朝地面支撑着虚弱的身体。
李昂拿着望远镜瘫坐在原地,长舒了一口气。
闻奚抹了一把嘴角,手背全是血污。他的额头靠着陆见深的手臂,也不知过了多久,咳嗽才缓缓停止。
他感觉陆见深的另一只手一直捏着自己的肩膀,似乎生怕他倒下去。
这种感觉很陌生——因为在过去每一个危险的时刻,他都只能依赖自己。从来没有一只手像现在这样,努力支撑着他。
等心脏逐渐恢复平稳,闻奚仰起满脸的血污,朝陆见深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我想,”闻奚嘴角的笑意清浅,“要是我们一起死在这儿,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陆见深看着他,漆黑的眸色仿佛更为复杂。
“不会的。”他说。
闻奚有点失望:“你不愿意啊?”
陆见深盯着他:“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闻奚的脚尖一动,踹飞了石子儿:“说得跟真的一样。”
“蛇母的长触含有大量神经元,在接触到你的神经细胞时会与你产生共感,”陆见深仍然注视着他,“你真的没事?”
闻奚照实说:“除了头疼也没别的。哦,好像还有点饿。你不担心我被污染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连调笑也显得飘忽。
陆见深从背包中拿出了一个蓝色的小鱼罐头,打开盒子递给他:“你还活着,说明没事。你看见什么了?”
闻奚迅速塞了一大口,简明扼要地复述自己的见闻,最后总结道:“反正这货就是很生气,它可能忘了,自己原本就不该存在。”
“以后尽量避开。”陆见深的睫毛轻动。
“为什么?”闻奚反问道,“你也经历过这样的共感?”
陆见深轻轻一瞥:“没有。但我见过,共感的人死在我面前。你最好忘记这段经历。”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到了蛇母的尸.体边。利刃顺着鳞片边缘没入,一寸一寸切开。
过了一会儿,陆见深回到他身旁,在他眼前摊开掌心。
一枚红色的薄片躺在那里。血污已经被擦干净了,看上去完好无损。
闻奚凝视着他,随后露出灿烂的笑容:“谢谢。”
闻奚朝他伸出手,借着交握的力量站了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跟在陆见深旁边,往蛇母的肚子里瞅了一眼。
那头森狼还没被消化,被挤压在一团羽毛和肉泥之间。
陆见深切下了森狼的尾巴,这才让他看清楚。
那并非完全的金属质地,而是细长的尾部末端。一根一根的钢针形成了天然的保护。
这头森狼,和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污染物都不一样。
闻奚半靠着他,轻轻挑眉:“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陆见深低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见过啊。”闻奚理所当然地眨眼。
陆见深看着他:“碳钢尾的鳄鱼,金属翅膀的马蜂——”
“马蜂是我编的。”闻奚诚实交代,顺便将耳机塞入右耳。
他盯着陆见深手里那截尾巴,忽然喃喃自语:“……但是竟然出现得这么早,是我记错了吗。不会吧。”
陆见深仍然注视着他:“你在哪里见过?”
闻奚干笑了一声:“我又不记路,怎么会记得。”
“它们在进化。”陆见深压低了声音,眼眸中渐渐浮出了一种闻奚看不太懂的情绪。
大概是悲伤。
浓烈的悲哀和迷茫融合在一起,将那双静如深潭的眼眸掀起波澜。
让人忍不住想碰一碰。
闻奚张开的手指又蜷了回来,强行咳嗽了几声。忽然,他瞥见一样嵌在蛇母肚子里的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亮晶晶的。
“真好看。”他哑着嗓子说。
陆见深蹲下用刀剜了出来。
那是一枚玫瑰花瓣形状的小水晶,薄薄一片。虽然不够透明,材质一般,但像是盈着一汪蓝色的水,是非常漂亮的工业产物。
陆见深却像是见到了什么稀有物,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
“原来你喜欢这种东西啊,”闻奚恍然大悟,“倒是比狼牙稀奇。”
陆见深背对着他,轻轻抹去了那枚水晶表面的污渍,然后从背包中拿出了一根银蓝的短线。
穿过本来就有的微小孔洞,像一根精致的手链。
闻奚蹲在他旁边,主动伸出左手,眨了眨眼:“谢谢啊。”
陆见深盯着他的手腕看了两秒,说:“右手。”
闻奚乖巧地换了一只手给他。
线似乎还是有点长,需要多绕一圈才完全适合细瘦的手腕。
闻奚不动声色地将衣袖往下拉了一些,遮住了右手臂的伤口。
等系好了,他晃了晃手腕,左右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其实我也不是要谢这个,”闻奚将手伸直,欣赏了一下新饰品,然后想了想,“是想谢谢你遵守承诺,为我冒这个险。”
陆见深却说:“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是吗?”闻奚不甚在意,注意力仍然在手链上。
陆见深的声音压得很轻:“不用谢。”
闻奚一愣,身旁的人却忽然走掉了。他转过头,望着陆见深匆匆的背影,懒洋洋地勾出笑意。
他随手往后扔了一枚打火机,黑色的鳞片骤然淹没在剧烈的火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