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漱欢
短暂的失重感之后,闻奚落在了一片冰冷的水中。
水深只到小腿,朝前走两步就能碰到台阶。
但周围悄无声息,那头森狼已经没有了踪迹。
泡在水中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闻奚想俯身把绷带撕开,却发现自己身上没有带任何武器。背包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这时,他身后射来一道照明器光线。
闻奚看见来人,有些意外:“你跟来干什么?”
陆见深扶了他一下,微微皱眉:“单独行动很危险。”
“担心你这队长失职?”闻奚顺着台阶走了几级,转身坐下,“还以为你是担心我。毕竟我是真的疯了。”
语气中淡淡的失落和弯成弧线的眼睛同时出现,辨不清真假。
陆见深蹲在闻奚面前,用一把干净的匕首划开了绷带,从背包中重新拿了一卷绷带和消毒酒精。
他看上去仍然是那副平静冷淡的模样,只在闻奚忍痛时动作稍微放轻了一些。
“抱歉。”
闻奚哼哼了两声,这才提了一句:“那头森狼把我的耳机抢走了。”
陆见深的声音像这一潭寒水,毫无感情:“那不重要。”
闻奚的手指瞬间绷紧,指节泛白,表面却笑出了声:“不重要?”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闻奚的笑容冷漠:“当然了,对你来说我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反正你也不相信我说的话,更理解不了那枚耳机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在你眼中,只有外面那些怪物比较重要吧?”
陆见深系好绷带,并没有被阴阳怪气的语调影响。
嘴角的弧度从闻奚脸上骤然消失,只剩下毫无意义的自语:“起码他不会觉得我疯了。”
这个“他”当然是指耳机里的那个“陆见深”。
而此时,眼前那双寒潭般的眼眸映出闻奚的脸,并没有与他争吵,而是承诺:“我会帮你找回来的。”
闻奚压抑的愤怒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只要再戳一下就会烟消云散。他挪开视线,闷闷地回道:“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说大话。”
他能感觉到陆见深视线的停留,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场漫长的沉默被一连几声“扑通”打破了。
几个人影从天而降叠成一团,连带着一只挤进脑袋的三头鸟。
陆见深跳下水迅速解决了它,然后用水洗净了匕首。
“我说你们跑慢点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上赶着殉情呢。”李昂扶着腰站起来,给其他三人搭了把手。
萧南枝走到闻奚跟前,把把背包递给他,还有一把落下的匕首。
“现在外面不分上下,”萧南枝笑着说,“还是这儿安全。”
她脸色苍白,额头上不知道是汗渍还是水滴,总之看上去不太好。
闻奚揣好匕首,提着背包起身。
“这里有发电机的声音。”他望着台阶上的水泥通道。
众人的照明器集中在一起,才慢慢让这个地坑有了轮廓。
水泥通道笔直宽阔,在台阶上甚至还有一个电灯开关。积水上方,也就是他们跳下来的地方还有几根断裂的铁杆,早先可能是个天井。
而水泥通道的尽头正传来规律的机器运作声,回音在水泥墙壁间不断循环。
顺着通道往前,能看见沿途的铁门和门边的牌子。
科斯卡大剌剌地数着:“……保安室,值班室,会议室,备件贮藏间,控制及配电室,发电机房——在这儿!”
铁门没有上锁。
灯光一亮,几十台大型工业发电机出现在众人眼前。
绝大部分已经停止运作,只剩下两台仍然闪烁着绿色的光点。
闻奚走近其中一台,发现它和别的发电机一样,被厚重的灰尘覆盖。
只有小屏幕上显示着已运行时间:18 y - 3 m - 5 d - 21:09:54。
“真奇怪,难道十几年了都没有人来过?”科斯卡看着自己满手的灰尘和墙角的一片蛛网,“那发电总要靠能源的吧,这东西不可能凭空产生啊?你看我干嘛?”
李昂表示:“我真没想到你的脑子还是偶尔可以用的。”
“这里没有储油间,”闻奚停在机房的东北角,吸了吸鼻子,抬起头,“但是有柴油管道和气味。”
正在运作的管道会发出低鸣,很容易被发电机的声音遮盖。
“那上面……”科斯卡指着层高过高的天花板,“就都是柴油咯?不会吧,别说设计了,这能源利用方式也太傻瓜了。”
闻奚说:“也许正是因为傻瓜,才能运行这么久。”
科斯卡抓抓脑袋,总觉得这地方呆着心烦气闷,索性回到通道中透透气。
“我靠,李昂你耍流氓啊怎么脱衣服?!”
李昂兴奋的声音传来:“看到没,澡!堂!快来试试,这热水怎么开的来着——”
闻奚也去凑热闹。
只见一间偌大的澡堂排满了水管,但地上也全都是灰尘和黑漆漆的污渍。
李昂随便打开了一个水龙头,被从天而降的黑色污水吓退了好几米。
然而过了两分钟后,水的颜色慢慢恢复了正常。
李昂凑过去闻了一下,尝试性地洗了洗手,跟发现新大陆一般,差点跳起来:“真的可以用!我不管,这都脏了好几天了,我要洗澡!”
科斯卡左右环顾了一下,也激动地加入了洗澡行列。
闻奚靠在门口,背对着两个裸男,视线朝向通道更深处。
“他们还真是不怕死。”夏濛濛毫无感情地评价。
萧南枝走到闻奚身旁,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闻奚玩笑道:“害怕了?”
萧南枝摇摇头,盯着闻奚的眼睛,轻声说:“这是不是说明,羽蛇基地已经没有幸存者了?”
闻奚没有回答。
“他们是怎么死的,”萧南枝的声音略微颤抖,“那么多人……都被外面那些东西吃了吗?他们总会留下一些什么痕迹……什么样的都行”
闻奚望着陆见深的背影,低声道:“我们会找到答案的。”
“……真的吗?”她喃喃自语,像是想要确认什么。
闻奚拍了拍萧南枝的肩膀,岔开话题:“你也去洗个澡,放松一下吧。”
几个人轮换着在外面守,顺便吃点东西,等他们都洗完了,闻奚才最后进去。
缭绕的水汽有些呛人。加上通风不太好,让视野很受限。
陆见深正在角落里穿衣服。
闻奚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一旁,毫不在意地褪去衣裤,打开了一个最近的淋浴头。
热水仿佛真的能冲刷疲惫,缓解一些肌肉的酸痛。
散开的长发很快湿透了,粘在背上。
闻奚一动不动地站在热水下,仿佛在发呆。
余光中,陆见深经过他时,才稍稍拉回了他的神志。
陆见深在门口的脚步停留了片刻。他微微侧眸,看见了闻奚背上数道狰狞的伤疤,从脊骨一直贯穿到腰间。
闻奚说过是旧伤。
“你可以走近点看啊,”闻奚侧身对着他,在白色的水雾中发出轻笑,“我又不介意。”
陆见深收回视线,又听闻奚说:“你就站那儿等我呗。”
陆见深低声说:“在外面等你。”
水声很快掩盖了离开的脚步。
闻奚仰起头,视线穿过水雾,停留在水管的锈渍上。那些污秽只会随着时间增加,很难再回到最初的样子。
或许是发呆的时间太长,一股眩晕将他拽了回来。
眩晕感一直持续到他穿好衣物。
再回头时,天花板那片整齐排列的水管正发出“咕咕”的声音,会让人错以为墙面和水管在一起震动。
世界也在震动。
……不对。
外面有人大喊了一声:“地震了!”
灰尘簌簌落下,遮蔽视野。轰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巨型生物在脚下爬动。
闻奚三两步从澡堂跑出来,看见科斯卡在通道前方朝他们招手,示意往回走。
陆见深似乎在和自己说什么,但闻奚听不清楚。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余光中,从通道深处抖动的光线下一闪而过的黑影。
闻奚来不及思考,立刻转身朝通道深处追去。
世界仍在震颤,时不时有东西从头顶掉落。轰隆隆的声响中,隐约透着鸟兽的嘶鸣。
腿上的伤口撕裂般疼痛。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追着森狼的身影,一路来到了通道尽头。
拱门后是一片漆黑,偶有闪烁的诡异光点如波光涌动。
不知何时,地震已经结束了。在停滞的空间中,那头森狼从黑暗的边缘探出利爪,涎水淌了一地。
闻奚直视着那双幽绿的眼睛,隐约听见了森狼喉头的低吼。
他握紧匕首,追进了那片黑暗。
周遭仿佛很空旷,脚踩在地面的声音在不断回荡。而那些闪烁的光点仿佛在指引方向,带着他一路往前。
森狼奔跑的速度比人类要快上数倍,很快就穿过黑暗抵达了对面有些许光线的位置。
它似乎是故意放慢了脚步,从光线中回头望向闻奚。
那双绿色的眼眸浮满狡诈森冷。
下一刻,一道黑色的门在距离闻奚二十余米的位置缓缓合上,即将把那头变异森狼隔离在门后。
“混蛋!”闻奚骂了一句。
左腿突然传来的刺痛在拉扯着他的步伐。
但他不能停下。
他得把耳机拿回来。
黑暗中,闻奚咬住牙,尽量无视伤口带来的疼痛。
快了,马上,只要他能出去——
一道黑影从斜上方跳下,落在了闻奚前方。黑色的作战服像一把冰冷的刀。
他侧眸看了一眼身后的闻奚,然后在门彻底合上之前转身出去了。
“陆见深!”闻奚吼道。
但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厚重的自动门将陆见深和那头森狼与门内的世界隔绝,连半点声音都听不见。
闻奚狠狠地砸了几下门。意料之中,没有任何反应。
“闻奚!”科斯卡他们从另一侧追了过来。
照明器的光线刚一进入,闻奚的脸色一变:“别动!”
但科斯卡完全没听见,竖起耳朵,大喊道:“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另一侧的自动门也在他们身后死死合上。
严丝密合,没有一分空隙。
他们五个人,被关在了这里。
“我去,真打不开门啊。这到底什么地方,冷死人了。”科斯卡拿着照明器乱晃,突然眼睛一顿,发现了地上一个正在闪烁的红色小圆点。
萧南枝一急:“你先别忙——”
“啪”一声,科斯卡一脚踩了下去。
头顶的灯光如汹涌的日色,瞬间照亮了这间屋子。
眼前的景象霎时间令众人失语。
只见这片宽阔的空间中,无数台超级计算机像一个个银黑的匣子,整齐排列成半弧形,一层一层,密密麻麻,都处于关闭状态。
而在它们的中央,漂浮着一个果核形态的巨物。
那枚“果核”安静地停留在半空中,通体是银蓝的金属。光线的反射让它看起来像一片湖泊。
几十米高的头顶,是无数盘根错节的线路,每一个节点都闪烁着彩色的光,宛若银河。
闻奚顺着台阶走上过道,从那个位置可以俯视整片区域。
冰冷的金属颜色组成深浅相错的河流,哪怕已经死亡了数十年,也充满了掌控与秩序感。
而最前方,那一颗震撼的“果核”如同河流尽头的眼睛,穿过时空与人的灵魂相视。
闻奚直勾勾地望着它。
仿佛脑海深处突然响起一阵絮语,隔着玻璃抓挠,必须要他走上前去一探究竟。
闻奚顺从了这样的念头。
随着他的靠近,那个巨物的全貌愈发清晰。它像一颗安静的眼球,或是陷入沉寂的心脏。银蓝光洁的表面实际上布满了细长的沟壑,但极为整齐通顺,是造物主完美的创造。
而在距离它最近的一圈超级计算机旁,站着几个黑色的人影。
科斯卡先一步冲了过去:“喂,你们干什么的?”
闻奚还没来得及喝止,只见科斯卡激动地拍了一下其中一人的肩膀。
那个穿着套头外套伫立着的身影瞬间如一片薄纸,揉碎成了一团,滚落在地上。
灰白的骨头从袖口露出一节,缠满了蛛网。
科斯卡开始牙齿打架:“啊这……兄弟,真不怪我。冤有头债有主,你找谁……”
这动作像触发了多米诺骨牌,只见其余那些身影都纷纷下坠,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科斯卡一脸求救。
李昂却饶有兴致地走上前去,简单察看一番后,得出了结论:“起码十四五年了,但尸骨状况良好,应该不是什么东西吃干净的。”
“你说屁话呢,”科斯卡不满意了,“那他们总不能就一动不动站这儿死了啊。”
李昂笑了笑:“说不定呢。”
闻奚从其中一具尸骨的袖口捡出了一张工作牌。
总共十九个人,每个人都有一张同样的牌子。
牌子上的字是写上去的,已经辨认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到“工号”、“深域部”等字样。
“深域。”闻奚回过头,只见每一台黑色匣子的边缘都印着编号。
深域t879,深域p015,深域i902……
“深域主脑!”萧南枝惊呼了一声。
闻奚听着这名字耳熟,但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萧南枝神色激动:“深域主脑,又称宙斯系统,是污染时代来临前人类科技的顶峰创造。可以说,它的存在超越了一切超级人工智能主脑,被誉为人类的福音,是堪比‘上帝’的创造者。”
在宙斯系统的指导下,无数尖端科技应运而生,超乎想象的城市拔地而起。人类的生产力一度到达了顶峰。
“简单来说,它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是那个时代的核心。”
但在污染时代来临后,宙斯主脑系统因不明原因陷入故障,自此再未开启。
闻奚好奇道:“是修不好了?”
萧南枝低声说:“当时的档案中说,并没有查清故障原因。宙斯主脑本来就是万千巧合中被创造出来的,更加无法复刻。但是……等等!”
“阿利雅……阿利雅城虽然是旅游古城,但一切都建立在高度自动化和科技化的系统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宙斯系统的备份就存储在阿利雅城,也就是,羽蛇基地!”
就在他们眼前。
李昂和科斯卡面面相觑,瞬间露出了兴奋的神情。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能在这儿找到那个该死的系统备份——”科斯卡的声音愈发飘忽,几乎热泪盈眶,“那咱们雨泽基地就能得到它的帮助了?!那、岂不是我们所有人都有救了?!!”
萧南枝刚要点头,却看见闻奚嘴角的嗤笑。
那一瞬间,她的心一沉。
“如果这个备份真的有用,”闻奚慢条斯理地开口,“那羽蛇基地为什么没有幸存者?”
科斯卡的笑容僵在眼底:“那可能是因为他们的程序部太差了,根本不知道怎么用。或者他们设备不足……”
望着一屋子的超级计算机,科斯卡逐渐没了底。
“咚、咚。”两声闷响从近处传来。
在其中两具靠近的骸骨旁,夏濛濛敲了敲身旁的一台黑色匣子,朝闻奚示意。
那台大型机器在她的触碰下竟然点起了指示灯。证明它只是在休眠,并未停止运行。
只有这一台如此。
信息界面停留在信号发射完成,正在等待自动进入下一轮发射期。应该是被人提前设置好了循环模式,才让雨泽基地在无意中接收到了一次。
信息条上贴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负责人:赵静。”
夏濛濛从机器下方的抽屉中翻出了一台读取器,和闻奚背包里的那部录像带完全吻合。
“这……真能开机吗?”李昂疑惑道,顺手往读取器的屏幕戳了一下。
下一刻,读取器亮了绿灯。
浮空的“果核”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虚拟屏。
在杂乱的画面和声音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出现在了屏幕中。
她脸色苍白,发型似乎也不够整洁,看起来有些慌张。但当她直视镜头时,却仿佛能够看见屏幕外观看的人。
“你们好,我是赵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