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03

26 / 105 章 · 6,167

李昂跟在闻奚身后,慢悠悠地解释:“我就是想了一下,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安全,不然麻袋都让你一个人装走了。”

闻奚原本走得好好的,突然停了下来。

他手一抬,周遭立刻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科斯卡警惕地拿着枪。

闻奚双手插兜,视线缓缓经过了他们四张紧张的脸,摇了摇头。

科斯卡瞬间会意,立刻点头,主动到前面开路:“哥,我们保证听话!”

闻奚摆摆手,径自往前。

城楼中的这条通道前方五十米后到达了尽头的木门。这一路上除了有几个无人的小房间外,什么收获也没有。

“都结蜘蛛网了,总不会还有别的人来过吧?”李昂在靠近尽头的那个小房间门口探了探脑袋。

那个房间虽然有一些积灰,但家具摆放简单工整,和别的房间不太一样。

唯一引起闻奚注意的,是贴在墙上的一张世界地图。

上面有十余个标红的圈,不仅写有文字注释,还分别用三种不同的符号进行了标识。

科斯卡陷入沉思:“这个x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个v和问号?”

李昂:“蠢货,这是一个叉。还有不是v,是勾。”

科斯卡恍然大悟:“噢,竟然有比我脑子还简单的。”

闻奚懒洋洋地往桌边一坐,顺势拉开了抽屉。

地图前的三人正在热烈讨论。

萧南枝说:“很简单,他们可能在尝试联系其他的幸存基地。叉代表联系不上,勾代表已有联系,问号可能是正在连接中。”

“但这里是咱们雨泽啊,”科斯卡指着地图中央那片海洋的西边,“快看,这里是叉。不对啊,一切正常的话,应该早就联系上了吧。”

李昂说:“你总算是说对了一句。”

“哪一句?”科斯卡迷茫道。

李昂抬抬下巴:“如果我们的推测是对的,那说明他们已经确认联系不上雨泽基地了。但是,我们是接收到羽蛇基地信号才来的,证明一直有人在尝试联系我们,为什么要费这个力气?信号是什么时候发送的?还有,这张图是什么时候画的?”

“至少是十五年前了。”闻奚忽然开口。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是刚才从抽屉里翻出来的。还有一枚儿童用的弹弓,被他揣进了兜里。

文件只有三页,标题为“紧急疏散计划”,内容则被红色颜料大量抹去,只有落款处较为清晰。

时间是2183年7月15日,落款人名为“赵静”。

这时,门外忽然传出动静。

“濛濛姐?”科斯卡立刻往外走。

夏濛濛背对着他们,正呆呆地看向走廊尽头。

一个矮小的黑影站在半开的木门后,发出了轻柔的声音。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听见了一声“妈妈”。柔软轻糯,像一个女童在说话。

随后,那个黑影向外走去。

夏濛濛似乎怔了两秒,然后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等一下,濛濛姐!”科斯卡一边喊,一边追。

闻奚他们也立刻跟上了。

木门后的世界,却和之前黑暗的区域完全不同。

笔直的石头路穿过茂密的花园,灰尘在温柔的灯光下如同一层薄纱。

岔路口立着的铁牌还清晰可见,路面通往废墟一般的建筑物。

在他们的脚下,石头路两侧,以及隐藏在花园路面和墙面的各个角落,置入着一盏盏小夜灯。不算是明亮,但基本够用。

萧南枝立刻反应过来:“发电机还在运行,说明这里还有人活着!”

闻奚看见她眼中掠过的兴奋,低声说:“或许吧。”

他们跟着夏濛濛的脚步,一路穿过花园,来到了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灯光愈发昏黄,却能照见四周壮观的彩色琉璃窗。蓝绿色的光点镶嵌成一朵繁复的花,从一扇扇高窗盛开到尽头,簇拥着一具高大的十字架。

“原来是座教堂啊。”闻奚望着它,眼神搜索了一圈,却没能从周围寻找到一些有人来过的线索。

李昂从杂草堆中抬起脚,却被绊了一下:“这都是些什么——”

薄如纸张的东西轻轻勾住了他的脚,网状的纹路却令人一愣。

于此同时,又是一声极轻的“妈妈”。

闻奚循声望去,只见那道矮小的人影正在十字架下方。

琉璃窗映出了一截人影,但在暗淡的光线下分辨不清。

“你别怕,”夏濛濛朝着那个人影放轻了声音,“你等着,我过去。”

她顺着石子铺成的小径往十字架的方向挪动,还时不时出声安慰对方:“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别动。”

那个人影微微颤动,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真的站在原地没有再移动。

直到夏濛濛靠近时,那个人影才往十字架后缩了缩。

“别怕。”夏濛濛将枪挂在身上,朝对方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带武器。

得到默许后,才再次缓慢地尝试靠近。

十字架的位置比较高,需要爬上花岗岩的台阶。夏濛濛一脚踏上时,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没有回应,却小声重复着“ma...ma”的字样。

然而在两个音节中间却像掺着杂音,有一丝异样。

就在夏濛濛看清了那个人影的同一瞬间,她也听清了那个杂音。

是极其轻微的“嘶”声。

是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意识到这一点后,夏濛濛的心跳一沉,反手去握枪。然而一条细长的红色信子却突然朝她袭来!

“砰”的一声闷响,一颗小石子儿准确无误地划过了那条信子,将其瞬间切开。

不远处,闻奚揉了揉手腕。

“这弹弓果然是给小孩子玩的,没意思。”

下一秒,众人都清晰地听见了一声重复:“没意思。”

天真柔软的声音从十字架的方向传来。

夏濛濛持着枪,紧紧地注视着那个方向,同时慢慢后撤。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怪物。

一条巨蟒形态的异变生物。

准确地说,丑陋的肉瘤和凸起的血管几乎撑开了它的前半截身躯,但好像有一张薄薄的人皮罩在它的身上,让它从影子上看起来像一个人类儿童。

脊背上还有一纵黑色的羽毛,在深红的鳞片中央显得坚硬锋利。

而那断掉的信子很快又跟肠子异样往外冒了一节,根部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圆点,像一层颤动的蠕虫。

它的粗细与人类一般,长度大约是两到三倍。

夏濛濛没有思考的时间,动作利落地朝它的方向连开三枪,而后翻身退开。

然而下一秒,那东西却消失在了视野中。

周围一片寂静。

闻奚侧过眸,只见李昂一阵窸窸窣窣、欲哭无泪。他手里捧着地上的“杂草”,艳丽的纹路在表皮呈浅红色。

而这整个地面全都铺满了厚厚一层同样的蛇蜕。

李昂吞了下口水,指了指上面。

闻奚还来不及抬头,耳边忽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风声。

两道激光枪的声音同时迸发。

紧接着几块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了蛇蜕堆中。是刚才那条巨蟒,被激光凌空切成了数块。

科斯卡和夏濛濛警惕地抬着枪,慢慢退到三人周围。

深红的表皮和绿色的血液混作一团,染深了周遭的蛇蜕。而众人也看清楚了,它身上笼罩的那层皮——是一张干枯的人皮。

科斯卡当即再次反胃。

李昂长呼了一口气,软酸的腿脚总算可以动一下了——但或许是大腿过于紧张,他脚腕一软,直接摔倒在了蛇蜕堆中。

手下意识地撑在脚下,却摸到了别的东西。

他们刚才一路朝十字架走过来,偏离石子路后,进入了这一片仿若方形的“杂草”堆,连脚踩上来都是嘎吱的声音。

李昂的手从厚厚的蛇蜕堆中抽出来时,却连带出几根白色的骨头。

科斯卡嘴角一抽,抢过来把玩:“嘿,这倒霉玩意儿,过几天还不是变成骨头,牛什么啊。”

李昂毫无温度地看向他:“这是人骨。”

科斯卡的手一顿,骨头落了下去。

闻奚用脚尖拨开前面较薄的蛇蜕,刨了半天才终于看清了。

这蛇蜕之下,密密麻麻的,全是白骨!

“至少有三四米,全都压实了。”李昂粗略估计道。

闻奚问:“能看出来死亡时间吗?”

“我又不是死亡记录仪,”李昂抱怨了一句,扭头看了看,“这肯定十年起步啊。”

科斯卡颤声问:“这鬼地方……真的还有活人吗?我、我们要不去找一下发电机?”

他试探性地看向闻奚,后者却笑眯眯地说:“如果十几年都没吃到新鲜的,你猜这些东西饿不饿啊?”

科斯卡:“……其实听说蛇肉还挺香的,不如咱们整几条烤一下?”

众人想到那个画面,不由都产生了几分反胃。

突然,一道黑影从闻奚的脚边钻出,“嗖”一下死死卷住了他的脚腕。

闻奚整个人像被抓住的猎物拖拽在蛇蜕中。

隐约间能看见一道暗红的背影。

但却不是蛇皮,而是一件红色的大衣——

那衣服罩在蛇身上,几乎要被撑破,显出诡异的肉瘤形状。

闻奚想抽出一把短刀,整个人却被突然倒吊了起来。

细长的蛇尾将他和十字架缠在了一起。冰冷锋利的鳞片贴着脚腕柔软的皮肤,很快划出了血痕。

从衣服中冒出的蛇头也和之前那只一样笼罩着一层人皮,头顶还生有一簇鸡冠似的肉扇。此时正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吐出长信。

“砰砰砰”——

夏濛濛毫不犹豫地开枪了。

闻奚心脏一紧:“……你看清楚一点。”

夏濛濛说:“挺清楚的啊。”

说完,她朝着黑漆漆的十字架方向又是砰砰几枪。

许是哪一枪打中了,纠缠住闻奚的蛇尾骤然一松。

闻奚顺势朝后一个翻身,正要摸刀时却发现兜里什么都没有。或许是刚才在拉扯中遗失了。

巨蟒与他对视了一秒。

“别动啊。”闻奚忽然开口。

“嘶——”

巨蟒发出了捕猎的信号。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从它的颈部一闪而过。

头颅与身体分家,从十字架上骤然摔下。

闻奚勾起嘴角:“都和你说别动了。”

十字架前,陆见深安静地站在那儿,用衣袖抹去了刀背的血迹。

他从花岗岩上跳下来,似乎有些惊讶:“你们怎么出来了?”

闻奚还没开口,科斯卡大声道:“队长,我们实在是舍不得你啊。尤其是闻奚,他哭着喊着要来找你啊。”

闻奚:“……?”

陆见深沉默了几秒,忽然看见闻奚笑了。

他的长发束起来之后,显得清楚利落。弯起眼睛时,却仍然是一副纯良的笑脸。

“对啊,”闻奚轻轻吸了下鼻子,“但是我腿疼。”

他提起左边的裤腿,本意是要露出那道细长的伤口。然而因为刚才被蛇尾缠住,此时比伤口更触目的则是几圈红色的勒痕。

几个的小鼓包从勒痕周围蔓延开。

“有微量蛇毒,”李昂凑过来看了一眼,“简单,打个血清,全都挑开把脓血放干净就行。”

他从背包里拿出基本工具,然后准备戴上眼镜。

陆见深朝他伸出手。

李昂:“?”

李昂思考了两秒,将刀消毒后递给了他。

陆见深蹲下身,单膝压在地上,抬头看了闻奚一眼。

“你们不应该出来的。”陆见深说。

闻奚拖着声音:“对对对,我们拖你后腿了,就不该——疼疼疼!”

陆见深左手拿刀,右手掐着闻奚的脚腕。

他的手掌有些冷,动作却很快。

等闻奚反应过来时,几个脓包已经被挑开了。

但这还不够,陆见深拇指往下,按压住周围的皮肤,尽量将脓血清理干净。

“没有绿色的感染液。”闻奚见他不动,不耐烦地提醒道。

陆见深却没理会。

他的力气很惊人,只是单纯地抓住脚腕,就已经让人无法动弹了。

“忍一下。”陆见深低声说。

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

闻奚忍着声,手指掐着陆见深的肩。他丝毫没有收力,但陆见深也没有反应。

创口处理干净后,李昂递来绷带。

陆见深的动作轻和仔细,在碰到小腿时,冰冷的触感让闻奚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没事的。”陆见深低声道,如同安抚。

闻奚抓着他肩膀的手不由又重了几分。

他缠绕绷带时,几缕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侧脸,落在了他的肩上和后背。

闻奚俯身撑着他的肩膀,脸庞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却只是轻轻擦过。

“这是什么?”闻奚双指从地上勾出了一团纸。

不远处,巨蟒无头的尸.体和那片暗红的衣物安静地躺着。

还有另外两团纸从衣物兜里落了出来。

陆见深将闻奚挽起的裤腿松下,然后站起身正要走时,被闻奚抓住了。

准确地说,闻奚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身上,像找到了一块可以倚靠的石头。

陆见深退开了半步,手扶了他一下。

闻奚打开纸团。

那是一张已经干黄的纸,上面画着一片森林——

不,不是森林,而是一片人形的东西,更像是风干的人皮。一簇簇,一丛丛地竖立在一起。

而另外两团纸上,一张画着一只巨蟒,另一张则是一家三口的肖像画。一个可爱无辜的笑脸在年轻男女中间,洋溢着幸福。

这三张纸的右下角和之前那份《紧急疏散计划》都有着一个相同的署名:赵静。

“赵静……到底是谁啊?”科斯卡苦思冥想,“男的女的,死了还是活着?”

萧南枝翻开那件外套,照明器细细扫了一遍,停留在袖口那个绣上去的“静”字,轻声道:“应该已经不在世了。”

闻奚念了一遍“赵静”的名字,抽出了那张画着巨蟒的图,奇怪道:“这条蛇怎么和我们见到的不太一样。”

画中的巨蟒没有彩色的鸡冠,却有艳丽的羽翼。同时头部像一颗巨瘤,腹部非常突出,还耷拉着一团肉。

旁边标注着比例尺。

如果没有算错的话,体积比他们遇到的巨蟒还大三倍。

“我们不会碰到这个家伙吧?”科斯卡的眼中充满希冀。

闻奚没有回答,转而问陆见深:“你那边有收获吗?”

陆见深说:“没有幸存者。”

他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盘录像带,指了指白条上的签名:“赵静。”

“从哪儿发现的?”闻奚问。

陆见深说:“图书馆。”

李昂来了兴趣:“哟,这里还有图书馆呢?”

陆见深说:“在教堂后面。”

十字架后的那扇琉璃窗,就是两栋建筑的分隔。

就在李昂还要开玩笑时,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

像是沉睡已久的东西被意外唤醒,连带着整片蛇蜕堆都开始颤动。

“都都都是蛇啊——”科斯卡做出了绝望的口型。

夏濛濛顺势踹他一脚,让他立刻吸引了蛇群的注意。

闻奚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把枪塞进了他手里。

陆见深握着一把短刃,加入了战斗。

闻奚干脆带着李昂和萧南枝爬上了十字架,从高处往下观察着战场。

但实际上,蛇群和人的动作都很快,缠斗的位置也一直在发生改变。

“蛇越来越多了,这些家伙到底有多少?”李昂匪夷所思,“十几年不吃不喝都能一直繁衍吗?”

闻奚不知想起了什么,低笑一声:“谁说不吃不喝了,外面那群三头鸟不算食物吗?”

“卧槽,难怪那群三头鸟不进来,原来是怕了啊。”李昂恍然大悟。

闻奚说:“那不如让它们也进来,算算账。”

李昂:“怎么来?”

“赌一把。”

闻奚动作麻利地从背包中掏出了一个小型扩音器和一枚录音笔。

然后打开录音笔,把十六节的叫声对准扩音器。

一瞬间,尖利的声音充斥着教堂。

李昂捂住耳朵:“就这么简单粗暴吗……”

声音循环三遍后,闻奚关掉了,顺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往后一点。

“我靠,这群鬼东西怎么变得更亢奋了?”科斯卡用枪崩掉了几个蛇头,一路往旁边小跑。

夏濛濛和陆见深的处境也不见得有多好。

“快看!”萧南枝压低了声音。

只听远处一声嘶哑的长鸣,一群张开双翅的黑影撞上了教堂玻璃。

清脆的碎响接连不断。

为首的那只十六节摇晃着三个鸟头,精准地叼起了离得最近的蛇蟒,然后一口吞下。

但不过多时,一个血琳琳的脑袋从内部撕开了十六节的腹部。刚一钻出来,就被三张尖利的嘴再次抢食。

随着十六节的飞入,场面愈发陷入混乱。

闻奚从十字架上跳了下来,忍住干呕的冲动。

他单身握着枪,想调整一下右耳的耳机位置。

然而刚一拿出那枚红色的小圆片时,一道黑影如疾风从暗中钻出,硬生生撞开了他的手,吞下了耳机。

在暗黄的光线下,异变生物浑黑的毛发显得尤为诡异。

绿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是一头森狼!

闻奚认出了它。

是那头从雨泽基地边缘跑了的狼王!

摆动的尾部闪烁着银色的光,进一步证实了闻奚的猜测。

“跟了我们这么久啊。”闻奚嗤笑了一声,与那双墨绿的眼睛对视。

然而那头森狼却仿佛没有进一步攻击的意图,而是转身朝琉璃窗外扑去。

闻奚毫不犹豫地跟上了。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但已经无暇顾及。

琉璃窗的另一端是木质台阶,再往下是一个黑不见底的深坑。

那头森狼跑到深坑边缘时停留了半秒,跳了下去。

闻奚却被一只手截住了。

陆见深不知何时跟上了他。

“你放开!”闻奚用力推开他。

陆见深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别去。”

闻奚仿佛忽然镇静了下来。他微微抬眸看向陆见深,像注视着一个陌生人。

就在陆见深迟疑的瞬间,闻奚猛地推开他的手,朝深坑的方向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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