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辉带着妻女离了苏家不久,一个礼拜天里,苏家门前照例是要摆出酒缸子散酒,这一天黄昏,苏老先生穿一身白色竹布单褂,坐在宅子前一把藤椅上,看着刘管家散酒。
这时来领酒的人群中,有一个性子比较忠厚的酒腻子,他喝完酒,知道苏家已经是今时不同往日,还这样每隔七天地散酒,这就可见苏老先生是一个厚实的人了,这酒腻子念及至此,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不好意思的,便到了不远处一个小摊上,挑了一个熟好的西瓜,又请小贩切了,拿上几片请苏老先生吃。
苏老先生眉欢眼笑接过来,吃着西瓜,也就和那人攀谈起来,那酒腻子问道:“这几天怎么不见府上的姑爷和太太呢,还有那云小丫头,平常这个时候,该出来玩啦。”
苏老先生略略有些尴尬,啃着西瓜,含糊其辞道:“他们呀,嫌最近天热,待宅子里不肯出来罢了。”
那酒腻子将信将疑,也就没有再问。
偏偏另一个喝醉了酒的酒腻子,叫将起来,说道:“啊呀,苏老太爷,怎么说这样糊人的话?那张姑爷和你家姑太太,我是亲眼看见的,在一处土屋前卖酒,那土屋就是张姑爷的娘那里,我就住在那附近,已经接连好几天看见他们了,哎呀呀,苏老太爷,你还说他们是天热不肯出来,怎么你如今会说这样糊人的话?”
苏老先生听了这一番话,心里早已是恼羞成怒,脸上的神情绷得紧紧的,嘴角一点笑意也没有了,那啃了一半的西瓜,也没有心情再吃下去了,眼睛瞪着刚刚那说话的人,生气,而又无可奈何。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老先生在饭桌上提起这事,非常地不忿且不平了,他把一片裹面炸素藕且先捞来吃,一边吃一边道:“那狗奴才!嘴里惯会嚼蛆的,我苏家的事,要他一个猪猡多嘴!”
刘管家这时刚自外面收拾好酒缸进来,听见这句话,心里很踌躇了,以为这一定是因着自己白日里劝着不要散酒的缘故,所以惹得苏老先生发怒了,但也只得进去,装作没有听到方才那一句话的样子,对苏老先生道:“老爷,酒缸已经收进来了。”
苏老先生正吃着藕,随意地点了一下头,算是答应了,但刘管家方才,却是并没有抬头望着苏老先生,良久等不到回答,心里惴惴地,再过许久,实在觉得站得辛苦了,偷偷一抬眼,恰和苏老先生的视线对上。
“猪猡!傻站在这儿做什么!滚吧!”
刘管家得了这一句,如蒙大赦,忙自退下去了。
刘管家退走后,苏老太太拿筷子拣着辣椒小炸鱼里面的一个个小虾米吃,寻来寻去,好半天才挑得一个,比得菜花地里挑芝麻,这时苏老太太专心致志地捡芝麻,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起苏老先生道:方才你说他们卖酒?
无声戏 作者:当年海棠
苏老先生这时嘴里又嚼着一片糖拌西红柿,不及说话,只得连连点头,苏老太太看见,十分地愤怒且埋怨了。
苏老太太把那一粒粘在盘子底上的粉白的小虾米捞起来,很快速地吃下去了,啪嗒一声又摔下筷子,声音像一夹豌豆在太阳底下爆开,一粒粒地、连续地,不曾断开。
真的,她从小就不听我的话……
好不容易她成人了,我叫她嫁给梁家那孩子,真的,那孩子多好!她偏偏不嫁!寻来寻去,寻了个穷小子,你看看,如今怎样了!我早说过,不听我的话……如今是去卖酒了,被人家看见说出去,不嫌丢人么!她不嫌,我还要嫌的!
苏老先生摇头,一代不如一代了呀!像前清时候,女人家也是可以露面的么?不能呀!一代不如一代!
这时候又听到外面有小贩喊:收辫子咯!收辫子!小辫一块一条,大辫三块!
苏老先生愈发愤怒了,像前清时候,男人家也是可以剪头的么?不能呀!一代不如一代!
苏老太太道:哎呀,听说外面就连女学生也剪起头发来了,童花头,那样地短!
这就可见是坏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随随便便地剪了,呀!是要弑父杀母呀!
苏老太太听了这话,脸上也很惊恐,和苏老先生一样瞪着眼睛,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
不久饭吃完,杨妈负责收拾着碗筷,平常要刷五个碗,现在只刷两个,实在是很轻松的了,杨妈哼哼唱着,扯了几句昆山腔,自娱自乐而已。
闻言惊颤,伤心痛怎言……嗏,也索把罪名喧……
待到碗刷好了,杨妈就自去把碗收在厨房橱窗里,又到下房自家屋里去收拾床铺。
这时突然听到苏老先生大声叫道:杨妈!
杨妈忙忙答应了一声,一路跑着到了苏老先生面前,那苏老先生却是呆在厨房里,眼睛阴阴地盯着杨妈,杨妈被这一盯,心里先自怯了三分,那头就慢慢地低下去,垂着眼,心想又是出了什么错?
你刷碗后过了几遍水了?!苏老先生大声问着。
杨妈忙道:这我一向都是按老爷说的,过三遍水的。
猪猡!你还扯谎!苏老先生指着一旁那刷碗的木盆,骂道:你过了三遍水,怎么木盆里还有一层细土的!这就可见一定是你把碗先放在地上沾了土,刷过碗后,又没有过水的!你这猪猡!
杨妈听至此,心中却也疑惑起来,心想我记得明明过了好几遍水呀,难道是我记错了么,便拿着眼去睃那木盆底下,果然上面有着一层细土,杨妈愈发疑惑了,心中那一团疑影子,却是解不开,当下只得认下是自己忘记过水了,又挨了苏老先生一顿叱咤。
那之后好几天,杨妈方才想明白,也只得暗中叫屈,心里又觉得是冰冷冷寒丝丝的,心想着老爷子心是够细,能想到这上头去!够阴!够毒!
这时便又气不过,心想我这哪里是来做娘姨呢,平白无故地倒会给人家当出气包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