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5 / 11 章 · 2,093

张姑爷气走了,可苏家这日子也照常过下去,就这么过了几天,一天下午里,苏家吃过了午饭,才十来岁、扎着□□花辫的苏云仪蹲在院子里玩,忽然听到敲门声响,跑到宅子前开门一看,她父亲回来了。

当天晚上,大大小小一桌子人坐着吃晚饭,苏老太太和苏老先生对于张姑爷回来这事儿 ,倒也没什么大反应。

这之后的日子倒是安静了好一会儿,可安静的日子也不长久,大半月过去,苏老先生和苏老太太旧态复萌,而且因为张姑爷曾经的出走一事,就又多了一层拿来说嘴的趣事儿。

哎,你说,苏老先生盯住了张辉,神情里是故意的打趣儿,你走了怎么又回来了呢?啊?

张姑爷脸上露出一点难堪神色,低低地答着,巧艳她在这儿,孩子也……

苏老先生听似没听,复问道:你走了,怎么倒还又回来了呢?

张辉不说话了,只垂着眼,但他知道此刻苏老先生一定是无声地笑着的,那阴恻、得意的笑……像冷腻的鱼鳞片子,潮乎乎的冷腻感。

待到苏老先生走了,张辉走到客厅窗旁,伫立着。

窗外有很亮的灯光,辉煌的颜色,然而他看着,知道那点光和自己无关一一他知道他是隔着整个的玻璃在看,走又不能狠心走出去。

过不久,又一次吃晚饭,将近暑天,杨妈在厨房里拍着凉拌黄瓜,张辉坐在八仙桌上,吃到一半儿,那碟凉拌黄瓜好了,杨妈端上桌的时候张辉伸手去接,不知怎地碰倒了面前的粥汤,汤汤水水洒了一桌。

苏老先生当即一根竹筷子往他头上敲去,大骂道:叱!你这猪猡!

又赶着他下了桌,叫他拿着碰倒的碗到厨房去洗干净。

到了厨房,一兜冷水兜住碗,泡在木盆里,张辉独自一人静静地洗碗,耳畔是大厅里苏老先生和苏老太太的说笑声,碗洗干净了,张辉还蹲在那里,捧着一个碗,不知道何去何从。

他抬起手,按了按头上那刚刚被竹筷子敲过的地方,黄豆粒大小的肿泡儿,也就像黄豆粒那么硬,很多天很多天都没有消下去,到后来也就一直都没有消下去。

再不多久,苏家彻底穷下去,苏老先生一腔郁愤,常常到各房的垃圾桶里去仔细寻看一番,要是看到什么还未用完的东西被丢掉了,苏老先生便大喜,一定从那垃圾桶里把东西掏上来,而后大叱一声,张辉!

待到张姑爷到了,苏老先生便凶神恶煞问,这东西是你丢的?!

张辉一看,是一本薄薄小册子,线装本,便低头道:是。

猪猡!苏老先生劈手赏了姑爷一巴掌,我苏家就是有你这样的败家姑爷,才一败涂地地穷下去!这册子后面都没写上字,苏家有多少家私儿,够你这样随手扔了!

又把册子一扔,滚吧!

到了晚饭时候,都是青菜粥汤,苏老先生吃完饭,在碗里倒了一瓯子滚烫的热水,慢慢尖着嘴吹凉热气。

那一碗水上面飘着零零星星的几点油花,碗底还有几粒白米粒子。

等到水温得差不多了,苏老先生慢慢呷着温水,一口一口啜饮下肚,喝完了,又一粒一粒拈起碗底的米粒子,嚼吞下肚。

苏老太太吃着这寡盐寡菜的,心里颇不痛快,喋喋不休对着苏巧艳道:不是我说,你和姑爷,老这么呆在我这儿,不是个事儿!如今外面不是兴讲什么自由独立?又是什么新什么新的,你也该多和别人学学!我不能养你一辈子!

苏巧艳停住筷子,低点着道:是。

苏老太太又道:真的,你看看外面别人家的好女儿,都是嫁了有钱人家发迹了的,每次回娘家,哪次不是金的银的往家里带!你倒好,不往家里带,家里还得给你倒贴

无声戏 作者:当年海棠

!一贴三!

张辉在旁边听不下去,梗着脖子道:那么,我们明天搬出去……

哼!苏老太太鼻子里哼出一声,姑爷,这你又要怪我多嘴了,你那破院破户儿,不是我说一一就你那一个寡母住,都嫌挤得慌,要真搬出去,连带着我女儿、外孙女,少不得另租一间屋,这租的房子钱你拿不出,又得是我和老头子贴着了!

张辉被这一激,像要挽回点尊严似的,提高声音,带着点痛苦:我们搬出去,不要你们的钱!

苏老太太冷笑一声,不要我们的钱?只怕你们活不下去!一个一个,吸血的虫子!专吸我和老头子的血,没良心的!自私死了!

张辉被这许多话堵住,一时说不出话来,怔征地看着,然而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又过了许多日,终于有一天,苏老太太把苏巧艳叫到里屋里去,指着地上那一箱子箱笼,说道:如今我是养不起你了!这一箱子,权当是你的嫁妆,你就带着它去了张家,从此嫁出去的女儿呵!我过我的,你过你的!

苏老太太说完这番话,又道:真的,你从小就不听我的话,你小时候,我叫你做针线,你偏偏要请先生教习!闹那好几天,我头都痛!大一些,又闹着不要缠脚,好吧,我随你了!可是后来,你自己知道!不缠脚的女人,谁愿意要你?大脚难看啊!

好不容易你成人了,我叫你嫁给梁家那孩子,真的,那孩子多好!你偏偏不嫁!寻来寻去,寻了个穷小子,你看看,如今怎样了!我早说过,不听我的话,你将来一定要吃亏,果然这样了!

苏老太太喘了一口气,扶着里屋的床沿子,又说道:好了!如今是你自作自受,以后活成怎样,就饿死了也不关我事,我对你,是仁至义尽的了,以后你不找我,我也不找你,各自过活吧!我能有几个钱?你可怜我老人家,别再吸血了吧!

苏巧艳默然听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儿。

苏老太太走后,房间里喋喋不休的怨愤声没了,可一种如水的哀婉又充盈了整个房间,窗户外面的月亮光柔柔洒进来,照在苏巧艳的脚边,她偏过头看着那月亮,想走到月亮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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