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最后,我同他算是不欢而散。勾起父亲的死让我很沮丧,时不时会摸着脖间平安锁失神,工作都颇有些心不在焉。
李君香端着托盘出声提醒,我霎时回神,机械般交代起配药事宜。见四下无人,李君香压低声音:“梁舒姐姐,那个军官,是不是196团的连长啊?”
提起成陟,我的言语再次卡顿,半晌才说:“嗯…是的。”
李君香摇了摇头:“那个军官,我感觉不好。我们科的孙灵薇你认识吧?去年还是前年的时候,他受伤送来就医,就是孙灵薇负责的。他不知说了什么,就把灵薇姐的魂给勾了,灵薇姐问了好久才再次找到他,结果人家说不记得了。”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舅妈的笑骂,想必说的就是这档事了。
李君香煞有介事地议论了关于他的传闻,我漫不经心地应和:“我也没说对他有好感。”
“那就好,可别被骗了。”
整理过后,李君香正正胸牌就走了。我手插兜里,貌似随意地晃进病房。老太太见我来,从枕下摸索起什么,我则习惯性走到窗边拉帘子。
今日北风大,窗柩咯吱咯吱刮响。我顺着梧桐的落叶,一路往下看,忽然定住了视线。
成陟仰头,落叶打了个旋儿,正掉上他帽顶。他一双长靴擦得锃亮,遥遥对我敬了个军礼。
我愣神片刻,待他远去,终于唤回意识。
独自对窗站了许久,老太太伸来胳膊:“纸条是你的吧?”
我诧异挑眉,猛然想起还有张不知所踪的纸条,讪讪接过:“是…我都不晓得塞哪里去了,谢谢啊。”
老太太似笑非笑:“年轻人,谈谈恋爱没什么,别带进工作就行。”
我听不见她说的,也听不到周围嘈杂,自顾展开纸条。皱巴巴的一团勉强撑起,黑色字迹被折痕割裂,我还是一眼就看清了那行字:
[能请梁小姐赏脸,看场老套的爱情片吗?]
*
12月15日,长沙再次陷入粮油米面的短缺。空军的轰炸机比数千只蚊子还恼人,拼命攫人耳廓灌入,有时分不清敌我,直到一颗炮弹投下,众人才警醒去防空洞。
听着隐隐炮火,有人踩着雪融的淤泥,朝不知何处的平安撤离。
留声机里,《盼郎归》的女声尖利诡异,配着低沉萨克斯,有种不和谐的聒噪感。我拉开蕾丝布帘,眺望凌乱的街市,屋外动荡仿佛与屋内无关。
医院一面后,成陟和舅舅再次奔赴前线。他们就像科主任嘴里五大三粗的男人一样,扛着沉重枪炮,在向后退离的群众中不断前进。
梁冯的婚礼也在炮火不断中被迫后延。她靠上椅背,烦躁地翻阅书籍,有时嘟嚷抱怨,最后只剩一句:“这仗…什么时候打完呢?”
这仗…什么时候打完呢?
我坐在灯下,发黄的光线照得纸条陈旧不堪,边沿也被揉得搓毛,仿佛上世纪流传的约定。
飞机
低空飞过,天花板晃得摇摇欲坠。我本能地抱头,纸条被攥出冷汗。
这一场下来,成陟又会有多少顿吃不下的饭?
一直以来,前线撼天的动静没能真正波及长沙,却在1月4日夜里,我第一次听到了最真切的战斗声。
梁冯再也看不下书,她抱着我说:“姐,长沙…长沙是不是要完了?”
舅妈捧书坐在电话旁,藏于封底的指甲发白。小姨太太边散头发边上楼:“睡觉的点了,你们都不睡吗?”
梁冯大吼:“你有没有点眼色啊!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没心没肺吗?”
小姨太太嗤笑,红艳的手指抓着栏杆:“有心有肺又帮不上忙,还不如…”
舅妈一巴掌将她的话噎在嘴边。
我和梁冯都被唬得一哆嗦,梁冯又瞬间挺直了腰板:“打得好,谁让你这么嚣张了!我们家养着你,不是让你来气人的!”
小姨太太笑容不改,手指揉揉泛红的脸颊:“冯姐姐…哦不,大太太,您可消气了?”
舅妈浑身发抖,扬在半空的手再也落不下去,许久才说:“你丈夫的死,和老梁的关系就那么点。你要心里实在搁不下,现在就可以走,出去自谋生路。”
小姨太太的表演不堪一击,半天才拼出一句:“提个死了四年的人做什么?骨头都指不定被野狗舔了干净。”
说罢,她落寞地谢幕离去。
*
这一整夜,我们都在不安中度过。东方曦光微露时,敲在心上的轰雷声终于略有停歇。
我知道前线伤患肯定堆积,便没多停留,在梁冯打架的眼皮中离开了家。
还没进院门,那硝烟混杂血腥的刺鼻气味,将我的五感瞬间胀满。我忍不住揉揉鼻子,白大褂都来不及整理,便随众人忙碌开。
能送来医院的多是病重优先。那些陆军、空军甚至平民,经过敌人无情的轰击后,一个个或身残体缺,或意识不明。
赵有年满头是汗,跪在推床上按压胸腔,大吼到:“快快快!不行了!”
我连忙上前,他却指着另一群:“那边,那边也需要医生!你赶紧去!”
我顺从地穿过走廊,有人靠在墙角痛苦呻.吟,一双腿蹬得老长;还有人扑在断气的尸体上,哭得眼前发黑。
他们与我仿佛隔了层雾,彼此产生了时差。我手忙脚乱,他们却刻板地重复同一动作,不知在期盼什么。
两名面部焦黑的战士抬着担架上楼,担架上的人双腿低垂,足尖抵在地面拖拽。
他们从我身边擦过,我心跳忽顿,掉头再看了一眼。
那人脸上混着血水,头顶碎发烤得卷曲,锃亮的皮靴早已破烂不堪。
意识就在这一瞬间被击溃…
是成陟。
我呆呆目睹,赵有年则快步迎去:“快!送到拐角那间去!”他转头见我一动不动,扯着嗓子大吼:“梁舒…梁舒!”
我被吼回神,僵直脖子扭转,按部就班地给其他伤患诊断、分类、做初步处理。
不知何处冒出一句:“他活不了啦!”
我浑身一震,陡然模糊了双眼。
*
办公室的腊梅盆栽开得正旺,赵有年杵在窗边,颇为好笑地望着我:“你前天是干嘛?每死一个就哭一次,我还是头回见你承受力这么脆弱。”
我尴尬地扶额:“对不起,我最近没休息好,情绪变化有点大。”
赵有年只手插腰,右手捋过头顶:“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个病人,指名道姓要让你查床,不知道是你熟人还是仇人,就56床的,你等会儿过去见见。”
成陟纱布缠满额头,涂了红药水的右脸正结痂长肉。他忍不住挠伤口周边,见到我来,歪斜的姿势瞬间摆正:“梁医生,查房啊?”
我不理他,他笑容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一本正经地说:“我很忙的,没事不要闹着玩。”
成陟微笑:“你声音大点,我这边耳朵失鸣,听不太清。”
我心头突突,赶紧翻起他的病历,上面写着[左肋骨骨折,左下肢中弹,中度脑震荡…]等等症状,看得我眼睛黑懵:“怎么这么严重?”
成陟说:“战场嘛,以前我更严重,住了一个多月的院,这次两周估计就差不多了。”
我脸色变了几变,又翻起病历:“…你耳朵明明没事。”成陟靠上床头眼神玩味:“短暂性的,谁让你动不动就给我假正经。”
我嘴角微微抽.搐,将病历摔回床头:“我让你…”一时又委屈又气愤,话都连不上,“我让你不要闹着玩的!”
说罢,我蹬着鞋子迅速转身,成陟在后头喊:“梁…嘶…”
听他疼得倒吸凉气,我停住脚步,他却翻身下了床。
我看他捂着身侧一瘸一拐走来,又不忍下他面子,便直挺挺杵着,不帮忙也不退后。
他伸手:“梁医生,搭把手。”
我视线扫过病房,那些
大头兵肿头肿脑模样滑稽,但都巴巴望着这边的进展。成陟右手一挥:“听我命令,都把脸转过去。”
大头兵们齐刷刷别脸,他张开五指:“梁医生,搭把手。”
我迟疑半晌,犹犹豫豫地,将手放入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