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拙追求

8 / 24 章 · 3,184

成陟这人,有时说话不着边际,有时又特别算话。昨日分别时,他说要来医院找我,我本以为只是他随口一提,没想到他真的跑来了医院楼下。

彼时我正关窗,白色布帘哗啦啦往外送,我手忙脚乱地去拢,却听有人吹起了口哨。

冬日阳光很好,成陟仰头遥望我,略显黝黑的皮肤泛着一层暖橘色,看得我心惊肉跳。

37床的老太太屈指抵了抵镜架:“小姑娘,天冷的呦,赶紧把窗户关上。”

我搓搓冻红的手指,忙朝成陟摆手,成陟笑得狡猾,不知从兜里掏出了什么,扬手往上一掷。

白色物什在半空划了长长条纹,我没接住,它骨碌落进了老太太怀里。

老太太捂着心口哎呦哎呦,脸上的皱纹纠作一团:“哪个不长眼给扔的?!我这大把年纪,可吓得心要掉了!”

顾不上楼下,我哐当合紧了窗。老太太火柴似的细指拈起怀里的东西,眼镜往面部又推近了些,才看清是团纸条。

我满脸涨红,慌张地从她手里夺过:“对不起!这,这个…是我,我朋友扔的。”

老太太气得直拍床,铁床撞上墙壁,啪嗒啪嗒把所有人都吸引了过来:“你们这是…胡来!胡来!医生不是你这么当的!渎职!渎职!”

我把纸条胡乱一塞,连声向老太太道歉。老太太言语急促,老痰糊住的嗓门挤出刀子,割得我面上生疼。

这下动静闹上了科主任,老头儿对这种病人早抓去半边头发,果然比我老道,三两句究明了原因:“您看那前线的,五大三粗尽扛大枪大炮。这些小玩意儿,他们控制不好力道,打偏方向砸上了您,不是我们小医生的责任。”

他顺着老太太批评了我几句,我又顺着他的话客客气气鞠躬道歉,老太太这才消了气。

等我缓过神来,纸条早不知塞进了哪个犄角旮旯。我正气头上,直到下班也懒得去找,任它在角落躺尸了。

*

吃过晚饭,梁冯探手拉亮茶几的台灯,窝在沙发看起了小说。我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感觉两道目光在身旁转悠,掀起眼皮朝梁冯剜去。

梁冯乐呵呵扔了书,巴巴跑我旁边:“少见,少见。表姐这张臭脸,是摆给哪位透明人看的?”

一想到成陟,我就觉得额间突突,刀也划不下去了,半边红皮垂在脚边:“你说,这

世上怎么有人比这果皮还厚脸?”

梁冯当然不懂我的遭遇,正要摆倾听姿态,大门突然被人敲动。

她看了眼忙着洗碗的张妈:“警卫没拦,肯定是我爸那些杂事上门。”

她大步跨到玄关,一把拧开大门:“诶?成陟哥?”

我心跳上提,下意识转头,隔老远看成陟脱了军帽,做着别扭的西方礼仪:“梁舒在吗?”

虽然看不清脸,可听他堆满笑意的嗓音,我几乎能想象出他那不正经的笑容。

我怒气又蹿上头,梁冯左瞅瞅右瞅瞅,终于瞅明白了:“成陟哥,我觉得,你是个挺厉害的人物。”

“啊?为什么?”

“我表姐,她一直是这样。”梁冯故作深沉,“现在是这样。”她绷直了脸,两只手抵在嘴角下拉。

成陟声音听着变了调:“谁欺负她啦?”

梁冯虚抹额头:“你看不出来啊?你可把我表姐惹气了,人刚才还给我哭诉呢!”

“谁哭啦!胡说八道!”我扬声反驳,梁冯摊手:“这不是得夸大嘛,不然罪魁祸首怎么反省?”

我蹿身起来,见成陟迅速接近,扭头就往楼梯跑,成陟一把拉住了我。

梁冯拽上刚出厨房的张妈,又退进厨房。

我梗着脖子不肯转脸,成陟高大的影子投在楼梯上,一层层锯齿般蔓延。他嗓音带笑:“我惹你啦?”

我不耐烦地扭手,成陟虽笑着,力气却没小:“你同我说,我道歉。”

我牙齿轻咬,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和你没什么讲的。”成陟依旧语气戏谑:“请梁医生讲讲,不然我怎么改正?”

我不说话,他自觉收敛了笑容:“真的生气啊?那…那个纸条,你看了吗?”

我扯回胳膊:“没看,扔了。”说完,我重重踏上了楼梯,将他的影子踩在脚下。那黑乎乎的影子一直没动,直到我不自主从楼上窥探,他才转身离开。

*

我以为他大概不会再来了,在医院时,我会揣着一点点见面的念头,从窗户张望。好歹他是舅舅的得力干将,又很得舅妈青眼,我昨晚实在做得不太体面,该找个机会表达表达歉意。

就这样过了一天,临近下班,我换回深蓝大衣从病房经过时,瞥见一个笔挺的军绿色背影。

他杵在老太太床前,不知说了什么,老太太笑着摆手,余光见我愣了愣,正要开口,我却做贼心虚似的往楼下跑去。

街道人来人往,不打仗时,长沙城总展示着它蓬勃的生气,就像…身后发动机般吵闹。

摩托声一直慢悠悠黏着,我听得又气又笑,忍不住突然停下。

成陟慌乱地转向,把手堪堪擦过我臂膀,他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捏了急刹:“怎么样?没事吧?”

我站他坐,也只高了个脑袋,勉勉强强压他气势:“我没事,你有事?”

街上行人偷偷探究我们,我面皮薄,不像他堪比轮胎又厚又耐磨,迎着各色目光也能眼底含笑。

我知道自己气势输了,转身又要逃,成陟抓住我的衣袖:“我有事。”

我急声说:“有事快说。”我感觉脸热得要烧起,就盼着速战速决,成陟偏不,硬拽着我不说话也不撒手。

我更急了:“我生气了。”

他终于松手,“对不起啊,我不知道给你惹了麻烦。你应该告诉我的,这样我就就能早点面对过错,不用托人到处打听。”

我舔过下唇:“你这人,道歉还要折腾苦主?”

成陟跨步下车,脱帽郑重鞠了个躬:“对不起,我向梁舒小姐正式道歉。”

他这个鞠躬太惹人注目,我怀疑他才是生气的那个,上赶着给我添乱。可上次我已经拂了他的面子,何况他还救过我两次,只好敷衍应几句后,脚底抹油般跑路了。

*

这次以后,成陟有点得寸进尺。

每每我下班,他总能在院门口等候。那些穿着白衣的医生护士从身旁擦过,他一身军绿,又凭借身高和样貌,在人群格外醒目。

周围男男女女无不侧目,几个年轻的小护士窃窃私语。他抻长脖子,手指顶上下滑的军帽,在往来人流中搜寻我的踪迹。

当我对上他的视线,我就知道,他又要跟随一路了。

十一月的长沙格外寒冷,我缩着脖子疾步快走,余光习惯性搜寻那抹恼人的绿色,今日却未见。

我拐过大门石柱,成陟突然冒出,往我怀里塞来热乎乎的东西,闻着还带香气。

透过红薯的蒸汽,成陟笑得暖意融融:“热着呢,刚出锅的,特地选了最红的。”

我暖得一哆嗦,成陟眼神含义不明,盯得我发怵:“干嘛?”他清了清嗓子:“我觉得希里夫不是真的喜欢凯瑟琳。”

他的话题突如其来,我差点没转弯:“你…你说的是希斯克利夫?”

成陟张了张嘴:“哦…哦!那个…外国人的名字太长了,我就粗略记记。”

对着他尴尬发红的脸,我突然有种胜利的得意:“那你还得多看几遍,希斯克利夫就是喜欢凯瑟琳,虽然他的手段很不堪。他…”

今日我侃侃而谈,他则安安静静,我对这突然的颠倒一时没反应,待长篇大论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多嘴了。

我闭了嘴,装模作样地端红薯剥皮。成陟一直看着我,看着我,当我无奈抬眼,夕阳融进了他的目光。

他半张脸沐浴在光下,帽徽闪闪发亮,我微微发怔,直到红薯烫疼手指才醒过神。

我说:“你看这个…又没用。”成陟又笑了:“怎么没用,你可是聊了半路。”

我颇没底气:“那你哪儿来的书?你们军队,还兴借阅图书吗?”

成陟嘴角上浮:“有心就不难。”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我心里不安,总觉得他有事未说,果然他开口了:“后天要不要出来吃饭?我有个洋人朋友,说感恩节到了,他能做烤鸡尝尝。”

此话出口,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随即加快脚步离他远了几步。成陟有些不解,大步跨上前:“你后天有事?”

我略略偏头:“洋人的节日我不过的,不过是说一堆鬼话给人听,还不如我去坟头说一堆人话给鬼听。”

他显然被我严肃的语气撼住,踌躇到:“梁舒…”我停下脚步:“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随母姓吗?”

成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他已经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沉默地等着下文。

我说:“我爸是个逃兵,在徐州的时候。他牵挂我妈的病,没听调遣军令,想跑回南京。他的长官抓到了他,11月25日,按军法处死了。”

成陟从没听说过,嗫嚅嘴唇:“小舒…”

我正了脸色:“所以…你们这种人就不该有牵挂,更不该让家人成为你们后退的原因。逃兵是很丢人的事,逃兵家属也被人看不起。所以,我现在姓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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