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陟的恢复能力比我想象的还好,两周没到,他已经不用长期卧床了。
这几日我忙得上顿不接下顿,在螺旋般转动的工作中,终于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体力不支。
赵有年见我脸色苍白,忙从抽屉拿了两支葡萄糖:“我看你早饭也没吃,中饭也没吃,这样下去,我们医院可又得腾个床位了。”
我摆摆手:“没事,我自己有数。”
赵有年还打算说点什么,李君香匆匆敲门:“梁医生,37床病人心梗。”
我将葡糖糖揣进兜里:“那我走了。”边说着,我腾地起身,只觉霎时天旋地转,赵有年和李君香在我眼前交错,我咚一声栽倒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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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昏迷中挣扎出来,趴我床边的梁冯睁大眼睛:“醒了啊?你睡了快一整天了。”
我望着熟悉的卧房:“我被送回家了?”
梁冯耸肩:“当然啦,赵有年说你低血压低血糖,再加上休息不足昏迷了。医院给你放了三天假休息。”
我撑直胳膊起身:“我有点饿了,想吃东西。”梁冯几步跑门口,冲楼下大喊:“成陟哥!给买点吃的回来!”
我听着名字猛地一惊:“谁?”
梁冯回头:“成陟哥啊,你昏迷了他提前出院,是他开车送你回来的。队里让他多休整两日,他索性就等你醒了。”
我面上发红,缩手缩脚地蜷在床头。梁冯说:“撇开其他的,成陟哥人还是不错的,模样也有军衔也有,先前是撩人无数,但也只随口说说。我看他对你…还是挺真心的。”
我抬手打断:“不用说了,这事没个准数,暂时不想谈。”
梁冯识趣闭嘴,两人静默片刻,走廊响起脚步声。
我抬眼,成陟出现在门口。他在军装外多套了件灰绿色呢大衣,衣摆长至膝盖以下,走起路来飒飒带风。
成陟掀开大衣,里头裹了包油纸,有热气涌出。他将油纸朝我递来:“蒸糕,还热乎着。”
梁冯见我脸红得能热汤,冲成陟眨巴几下出了房门。
成陟坐上凳子,手依旧伸着。我小声说“谢谢”,一把从他手里捞过,却半口都吃不下。
成陟不说也不劝,自顾掰了片蒸糕吃起来。我看他吃得挺香,也没像刚才那样瞅着我,便自然而然跟着开动。
原本还没太饿,结果越吃越饿,吃得只剩指甲大小时,我察觉到某道直勾勾的目光,抬头便见他凝视我,手里蒸糕明显没怎么动。
我越嚼越慢,最后勉强下咽。成陟脸上还留着疤,看起来不凶,反而添了丝男人味。
我不知所措,他却探手来,从发梢捋走碎屑。他的指尖离我脖颈不过毫厘,我几乎能感到寒毛被划过,撩动得皮肤滚热。
成陟笑了:“本来说明日我出院,请你看场电影感谢感谢,哪知我刚好你又病了,只能往后推推了。”
他凑前:“大后天,怎么样?”
我没回答,他塞来一张票:“就大后天了。”
他根本就没征求意见的念头,像他们放出的炮弹,不由分说,不容拒绝地钻进我心里,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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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0日,长沙下了场雪。
37床的老太太走了,赵有年说她走得突然,本来心脏问题已经控制,但听说儿子在浏阳河战死,当天便撒手人寰。
现在在这里的,是个十六七岁的新兵蛋子,脸被裹得只剩只眼睛,偷偷盯着我打转。
被我发现后,他指向窗外:“姐姐,能不能开个窗。”
我有些奇怪,他害羞地摸摸头顶绷带:“我是海南的,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但是腿瘸了下不了床,就想在这里看。”
我柔声说:“这屋里还有其他病人,受了凉病情会加重。你要是想看雪,就好好配合治疗快好起来。”
小兵听话点头:“我知道了。”
望着漫天飞雪,我从兜里掏出了那张电影票。
母亲活在父亲死亡的痛苦里,舅妈活在舅舅厮杀的担忧里。成陟只是一次“小”伤,就把我吓得魂不附体,若是像老太太儿子,或者…我父亲那样呢?
我将这票据叠成小小一块,复又展开。
年轻的我还在青春的尾巴上,我怕有一天,死神的刀闸砍断了尾巴,让我从绚烂迅速凋零。
我是个自私的人,他也是。
我深吸口气,问旁边的护士:“孙灵薇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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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冯从大门钻进,带着呼啸的一片雪白,手里不住抖落伞面雪花。张妈赶紧上前:“哎呦我的祖宗,这雪要是打湿了玄关,那鞋踩上去,可不
就脏死了。”
内外温差让梁冯打了冷颤,我本就心不在焉,她这厢动静瞬间便将我吸引:“你去哪里啦?晚饭吃完才回?”
梁冯奇怪“咦”一声:“我妈没说吗?她搓了馄饨让我给爸带去一起吃啊!”
我仔细回忆,发现自己对今日记忆所剩无几,也许舅妈确实说了,可我根本没听进去。
梁冯拉下围巾:“对了姐,今天成陟哥被罚跑步了你晓得吗?”
我放书的手一哆嗦:“啊?”
梁冯接来张妈递的热水,咕咚灌了两口,边说边往里走:“我爸说他违抗军令,说好七点前回队里,结果超了整整半个小时才来,不晓得干了些什么。我爸问他也不说,就骂自己蠢,说出去怕丢人。”
大冬天里听着听着,我掌心竟捏出把汗。梁冯继续说:“他要是有正当理由,那不就少跑几圈嘛…不明白他心里怎么想,有什么丢人的。诶!姐你去哪儿?!”
我随意裹了件冬衣,连围巾都来不及寻便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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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岗的士兵盯着我看了又看:“军营不许不相干人士随便出入,您有证件吗?”我舔舔冻紫的嘴唇:“我是你们团长的侄女,找他有话要说。”
士兵皱眉:“刚才走个团长女儿,又来个团长侄女,今天团长家怎么这么多事?”
我眨巴眼睛:“您就通传一下,真的有事。”
“小舒?”舅舅身边的周副官正晃来此处,“你来这里有事?”我连忙招手:“周副官,能放我进去吗?”
哨兵松了防线,我急急上前:“周副官,我…”我感觉难为情,“那个…成陟是怎么回事?”
周祝峰全仗年轻,鹅毛雪里还敞着外套:“你说成陟啊?他那也是欠打磨,做事大胆不考虑后果。你说军营纪律这么严谨,哪容得下他不守规矩,迟到半小时还不说原因。”
我吃力地跟上他:“我知道原因。”
“你晓得?”
我连连点头,周祝峰笑了:“你晓得也没用,命令已经下死了,六十圈一圈都不能少,跑完为止。”
我顿时熄了念头,跟随他来到操场:“你看,一圈300多米,不长,跑两三个小时就跑完了。”
我愧疚又沮丧,周祝峰研判我许久,手起了又落,终究只拍拍我肩头的雪花,“天冷了,早点回去。”
他离开后,我独自站在风雪里,遥望远处那抹移动的影子。
他脱.光上衣,不知已跑了多少圈,后背被雪水和汗水湿透,像涂了层蜜色包浆,微微泛着白亮。
他从十几米开外就盯着我看,逐渐接近后,那垂在额前的两绺湿发半遮眼睛,我依稀能辨认出惊讶和愤怒。
我不知所措,他则拐了方向,尽量远离我。
我知道他生气,也是第一次看他对我生气。接下来的几圈他都目不斜视,仿佛我没来过,数圈的士兵劝到:“这位小姐,这天冷的,要不你进里屋坐坐?”
我摇了摇头,将淋湿的头发向后拢,顺手搓热冻僵的耳廓:“没事,我等他跑完。”
士兵无奈到:“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倔…”
我双手握拳,努力温暖手指,奈何这雪越下越大,我那点热量不足以维持体温,只能不住哆嗦。
成陟又跑了十几圈,这次终于离近了些,我赶紧随他身后,但僵硬的关节实在跑不起来。眼看距离拉大,我被风雪迷了眼睛,下意识用手去揉,却被人一把拉住。
隔着密密匝匝的白絮,成陟手指收紧,兀自喘粗气:“你干什么?你来干什么?找骂吗?!”
我刚要解释,数圈的士兵吹响口哨,扯嗓子大喊:“连长,还有四圈!不能停!”
成陟呼吸急快肩膀耸动,末了他深吸气,甩开我的手:“你给我回去!我不会在同一个人身上第二次犯错!”
我没有再跟上,目送他身影消失又出现。士兵再次吹哨:“六十!完成了,我去报告团长。”
成陟松了口气,仰头倒入雪地。我吓得奔跑上前,却见他眼睛睁得很大,眼珠子朝我偏来。
我下蹲他坐起,看他脖颈暴起青筋,冲我怒吼:“你他妈有病啊?来这里干什么?还想耍我玩?!”
吼完他就走,一点回头都不带。我拂去鞋面积雪,感觉脚趾冻得硬邦邦,连用力按压也不觉疼痛。
我试图去撸鼻涕,背后忽然多了阵暖意。我抬头,成陟一件军衣罩下,脸部愠色不减:“还愣着?有本事你就在雪地窝一夜,不死算你狠。”
我脱了军衣想给他披上,他用力夺回:“不稀罕就算了。”
说完,他随意搭上肩头,往宿舍方向迈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