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太太边磕瓜子,一双眼巴巴瞅着我箱子里的珍珠项链。我将项链递过去,小姨太太龇出一抹笑:“给我的?”
我点头,舅妈帮我合上箱子:“怎么才新婚就走?仗不是打完了吗?一个个队里都催这么紧?”
我烦躁地推动箱身:“不知道,他们部队要去宜昌整合,成陟已经往后拖了两天才走。”我叹了口气,“算了,反正随军有车票有住处,也没什么操心的。”
舅妈抚平我肩头的褶皱:“等成陟军饷下发,你记得买几件新旗袍。那些随军太太们日里闲,总会约你应酬,多留几件,别让她们说成陟抠门乱嚼舌根。”
我颔首:“那我准备走啦…嗯…宜昌那边没电话,我给你们写信发电报。”
说罢,我跨上军用摩托,在风中回头。
舅妈冲我挥手,小姨太太则倚在门边,指间坠着的珍珠项链折出圆润微光。
*
火车即将发动时,我碰见同样拎箱的孙灵薇。她一手护着肚子,见到我没什么好脸色,我意料之中,倒也懒得搭理。
车列滚滚远行,有个陆军模样的压低窗户抽起香烟,闷热的环境闻得人头昏脑胀,孙灵薇反应尤其强烈,抽出纸袋干呕起来。
抽烟的暼了她一眼,自顾猛吸几口吐纳。孙灵薇脸色苍白,手背擦去唾液,眼睛狠狠瞪向那小烟枪。
小烟枪歪嘴笑到
:“小妹妹,身体素质不行就别出远门,做给谁看呢?”
旁边几个陆军哄笑,孙灵薇直腰呸了声,给小烟枪脸面添了口唾沫。小烟枪愣神几秒,突然抽刀插入桌缝:“你他妈有病?想死啊?!”
我迅速起身:“这位先生,您没见女人怀孕吧?”
小烟枪狠狠抹了把脸:“怀他娘的孕,了不起?就他妈晓得生,孕妇只会拖后腿,有种干几个敌人我看啊!”
他刀刃无眼,断指看着戾气横生。我拉住孙灵薇,示意她不要正面去杠,乖乖坐下忍忍。
孙灵薇不甘心,我死死按下她,将腌梅塞她手里:“别同他们计较。”
小烟枪抱着胳膊,视线若有若无飘到我身上,我假装视若无睹,但一路如坐针毡,直到车外闪过宜昌的标识,我才把心咽回胸口。
宜昌已入夜,火车白汽蒸腾,在半空黑白分明。
孙灵薇小心翼翼地下车,我跟在身旁。她面上绷得很紧,语气又轻又急,仿佛怕我听见:“谢谢啊。”
我抬头,成陟倚在不远处的墙柱,指间白烟缠绕。见我出现,他扔下烟头一脚碾碎。
我说:“没什么好谢的,都是随军家属,看你只身一人,有共情心而已…”
话还没完,有人撞过肩膀,推搡我俩踉跄几步。我和孙灵薇同时望去,方才那小烟枪吊儿郎当杵于眼前,几个同伴歪斜站立,看着意图不善。
小烟枪伸手去勾我下巴,我急忙拂开,孙灵薇皱眉就要开骂,却听“哎呦”一声,小烟枪被拳头揍到了地上。
他骂骂咧咧地坐直,半空“啪嗒”一响,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脑袋。
成陟把着枪柄面色难看,小烟枪看清了他肩头的军衔和手里的毛.瑟配.枪,赶紧缩回双腿:“团,团长?”
成陟枪抵在他头顶:“你哪个团的?谁他妈准你碰她了?”
小烟枪的伙伴集体噤声,小烟枪则本能后仰,双手高高举起:“二,二零三团的…对不起团长,我不晓得她是您熟人…”
成陟踹他一脚:“她是我老婆!”
小烟枪双手发抖:“团,团长太太…”
成陟气在头上,我怕他真绷不住开枪,连忙按捺他手臂:“算了算了,别一时冲动落人口实。”
成陟手部力量微微松懈,小烟枪见势赶紧起身,边弓腰致歉边撒腿逃跑。成陟朝他屁股又补一脚,还骂了声滚,那小团体动作麻利地溜出了车站。
孙灵薇扶在墙角干呕,成陟问我:“她病了?”我摇头:“她这是怀孕。”
成陟收回配枪:“裘贯武这家伙,老婆怀孕都不来接,亏我还特地向队里请假提早候着,真不懂疼人。”
孙灵薇呕完舒坦了,冲我又道声谢,便自顾出了车站。
成陟奇道:“不随我们一起吗?”我摆手回答:“别,她肯定不愿意,毕竟心里头有疙瘩在。”
成陟没再多说,从我手里拎过柳木箱:“走,去看看新住处。”
*
新住房在一楼,分配的家属住所,外墙有些剥脱,但里头还算干净。不大不小的两室一厅,除了必备的桌椅瓢盆,比较特别处就是挂正墙的结婚照。
我与墙上捧花的自己对望,成陟突然抱着我一顿乱亲。我被弄得呼吸紊乱:“干什么啊…”
他头埋进我肩膀:“小别胜新婚,何况新婚就小别,想你了。”
我扭扭身子:“你把枪袋取了,我硌着不舒服。”成陟闷声说:“先不管它,反正等会儿都脱干净…”
我象征性挣扎一下:“不行,你训一整天都臭了,去洗澡。”
成陟环得更紧了:“嫌弃我啊?”我转身攥下他领口:“不敢不敢,这位军爷,我伺候您洗漱行不行?”
我打了盆水,成陟乖乖坐在盆架旁,还特地仰高脑袋。我拿毛巾凑近他的脸,他伸脖子贴近。
我偏不遂他愿,毛巾狠狠往他脖子一擦,他夸张地大叫:“小舒!我得被你搓秃噜皮了!”
我扑哧笑出声:“你跟谁学的方言学成个四不像?”
成陟解开衬衫,光膀子贴上毛巾:“副团是东北的,平日老唠嗑自家方言,我这口音都快被带歪了。”
我避开伤疤,用力搓红胳膊:“已经歪了,还唠嗑…”
他抿紧嘴唇,睁着黑亮的眼眸凝视我。我被瞧得血液翻滚,本就闷热的秋老虎硬把我前胸后背汗透。
我将毛巾甩进脸盆:“你去房里呆着,我也得洗漱。”说罢我就要端盆换水,成陟只手往我腰间一揽,我被迫跌坐他怀里:“又干什么!”
他从盆里捞出毛巾:“伺候你洗漱啊。”
我双腿乱蹬:“成陟!你别耍流.氓!”
成陟将滴水的毛巾往领口塞,笑容蔫坏:“我这粗人都知道礼尚往来,成太太学识渊博,不会…装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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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军的生活规律而紊乱。成陟早早出门,偶尔中午来吃饭,经常晚上才归家。而我总
被磨得近中午才醒来,听报童走过了三四轮。
我们像普通夫妻那样抵足而眠,他有时会趴在床头,用手轻抚过我的睫毛、鼻尖,我装睡他就凑来亲吻,逼得我不得不顺他意思。
成陟在时,一切都美好而宁静,但他不在时,我只能翻阅杂书消遣。太太们常常踏着细高跟,哒哒哒从门口经过,我一概不理,只听她们搓麻将跳交际舞的动静。
成陟队里的连营太太偶尔会找上门,对她们来说我既算上级,又是新人太太,她们想示好,可我总不愿给机会。
夜里,成陟埋头捂进热毛巾,听我叨叨几句后,他说:“舅妈发来电报,说她们回了长沙,还让我给你添几件衣服。”
我捏着钢笔:“我不太出门,也不太需要。”
成陟挂好毛巾,双手撑于我肩膀:“快入秋了,这九月到尾巴,冷流就突袭,早点添衣服做准备。你写什么呢?”
他垂头,我大大方方推给他看:“有几个小太太给我送礼,我推脱不了,想着记下以后还回去。”
我抬头,“真是奇怪,你说上周大家也不过约约麻将,这周怎么突然流行送礼了?”
成陟下意识舔舔嘴唇:“哦,嗯…可能最近队里有事处理,她们想寻点后门。”
我嘟嚷到:“有什么事处理找你就好啦,还指我给她们说好话吗?”成陟帮我揉捏肩膀:“别管她们了,我们回房睡觉吧。”
我点点头:“最近总觉得身体疲乏,你晚上能不能睡早点,你吃得消,我也吃不消啊。”
成陟屈指弹我额头:“好,听你的,早睡早起。”
我被他牵着睡下,他老老实实躺在旁侧,我抓住他难得的体恤,意识渐渐模糊。朦胧之际,成陟忽然开口:“这几天没事不用出门,有什么我托人给你带。”
我半眯眼睛哑嗓子回答:“我很少出门的…”
成陟翻身面对我,手抚摸我侧脸,我猛然睁眼:“你又打什么主意?”
成陟温柔一笑,拇指贪恋地摩挲我鬓角:“没打什么主意,睡吧,我就想多看看你。”
我完全阖眼:“嗯…别再弄我了,真的困…”
我感觉到他慢慢凑近,熟悉的气息将我包裹。临近入睡,我实在睁不开眼,任凭他环抱,下巴抵在我头顶:“小舒…”
我等了许久,到睡着为止,也没能听到下文。
*
醒来的时候,成陟早已离开。听着窗外哗哗水声,我拉开窗帘,外头竟下起了大雨。
天有点凉,我缩起脖子,四处翻箱倒柜才找出件陈旧的披肩。披肩冲来一股压箱底的霉味儿,散在这方角落,闻得我直泛恶心。
我捂着口鼻又呕又咳,弄得满面泪水,好一阵才缓解。
喝了半盏茶后,我从又衣柜翻出几件长袖。成陟的里衣都很单薄,白色那件已经洗得泛黄,应该穿挺久了。
这几年他们几乎没歇息时间,车轮似的在前线连轴转,如今有了喘气机会,我得想办法将他的衣裳换了。
午饭过后雨小了许多,我套上披肩抖抖雨伞,打算出门置办些东西。甫一推门,外头站了张熟悉的面孔,他倚靠墙边,似乎在犹豫敲门。
我惊讶到:“周副官?”
周祝峰好像在雨里走了挺久,肩头被蒸汽润湿,头发也条条绺绺。他提了袋东西,略显慌乱地递来:“这…这个,送你们的。”
我拉开看了眼:“高桥松饼?”我道谢后将东西放进屋内,“你怎么来了?没跟着舅舅吗?”
周祝峰解释到:“我调来这个师了。”他指指胸章,“七连连长。”说罢,他看我穿戴整齐,便问,“要出门吗?”
我点头:“对,我得去街市置办衣服。”
周祝峰举高雨伞:“那我陪你去吧,正好我暂且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