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

17 / 24 章 · 3,506

城区有挑担的老头吆喝路过,我挑挑拣拣买了点蔬果,问周祝峰:“你晚上留我们家吃饭吗?”周祝峰摆手:“不了,队里给了报道时间,我得提前做准备。”

正说着,他看我只手拎伞不方便,提议到:“要不我帮你拿伞吧?”

我犹豫几秒递给他:“麻烦你了。”

“成太太!”我循声掉头,裘贯武一手拎一篮子:“上次灵薇的事,她给我说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我看他提满当当的食物:“让你太太饮食注意点,有些油腻的吃了会恶心。”

裘贯武连连应是,突然面向周祝峰:“嗯?你是梁团长的副官吧?我听说七连并咱们师了,你现在是七连连长吧?”

周祝峰显然对裘贯武印象不深,只扫了眼他的军衔,便一本正经敬礼:“营长好。”

裘贯武没多耽搁:“那我先回去把东西搁了,队里还有事。”

裘贯武走后,我去西边街市买了几件衣裳,便同周祝峰折回军眷村。他说了许多见闻,还顺带提及舅舅的近况,我时不时侧目微笑。

待临近家门,隔了十数米的距离,我一眼便瞧见那倚在门边的颀长身影。

成陟叼着滤嘴,一双皮鞋淌进水洼。他毫无察觉,光顾着拿打火机点烟,一手推盖一手拢火。

他按了三四遍,火苗蹿了又灭,显然心不在焉。听见脚步声,成陟掀眼皮翻看,深凹的双眼目光微冷,似在隐忍什么。

我快步上前,成陟扯过我手中提袋,视线却落于周祝峰:“你来干什么?”

周祝峰支支吾吾,成陟把我拉到身后:“你们七连不是要报道吗?你倒有闲心找我老婆?”

我开口:“成陟…”他不由分说,自顾拿钥匙旋门。周祝峰想给我递伞,刚近半步,成陟陡然转身,一拳砸上他颧骨!

周祝峰连退几步懵了神,我大喊:“成陟你干什么?!”成陟的肩膀高低起伏,我见势不妙赶紧拽他胳膊:“你干什么你?发什么神经?!”

周祝峰腮帮咬紧,我拦在他们中间:“周副官您赶紧回去吧,成陟他心情不好,别同他见识!”

成陟指着他:“我第二次警告你,离梁舒远点儿!”

他双手握拳眼神忿忿,我把他拉扯进屋,一把怼紧房门。

成陟立在墙角,我一言不发地整理提袋。成陟小声开口:“小舒…”

我满腔怒火发.泄不出,团起披肩往他身上砸,成陟没躲也没接,我又拿布袋去砸,拿衣服去砸,边砸边吼:“你有什么毛病?大白天的你什么毛病?!”

成陟狠狠圈紧我手腕:“我结婚前就警告过他了!他还敢来找你!”

我皱眉:“怪不得…怪不得我同你见面后周副官就回了舅舅队里,你怎么什么都瞒我?!”

成陟指着大门:“他也故意瞒我!要不是裘贯武和我说,我他妈连他来找你都不知道!”

他这样吼,我倒是冷静了。

我蹲地上收拾东西,成陟顺势蹲下:“小舒…”我拂开他的手:“你让我冷静冷静。”

我把新买的衣裳扔进盆里,成陟黏在我身后,我推他:“你提前这么多回来,还不赶紧回军营?”

成陟环抱我的腰:“我不回去了。”

我不搭理他,伸手泡进水里,突然觉得手指刺痛,连忙抽回。成陟问道:“怎么了?”

我抬手看了看:“被你的袖扣刮伤了。”

成陟忙将手举至面前,轻轻吹了吹,眼里满是心疼:“很疼吗?”我盯他许久,沉沉叹了口气:“不疼,小伤。”

他松手,我反手抓住:“你最近情绪很奇怪,是不是还有事瞒我?”

成陟身板绷直:“没有。”

“真的没有?”

“…嗯,是真的。”

成陟语速疾快,我听得忐忑不安,他却没过多解释,沉默着搓起了衣裳。

*

下过雨再入夜,屋内明显湿冷许多。

我背对成陟侧躺,胳膊伸出被子。成陟辗转片刻,慢慢朝我挪近,手搭在我臂膀上下拂拭。

我闷声不语,他将被子给我盖严,嘴唇轻擦过肩头:“小舒,我爱你。”

从前追求我时,他也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可今夜他说得认真又动情,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问我:“我猜不透你的心思,我很怕如果…我做了逃兵,你会不会离开我?”

我沉吟半晌,翻身看他:“别人逃跑也许我会唾弃,可你,我不会,因为你是我丈夫。”

“那要是…”他说话略显犹豫,“我离开你呢?你会离开我吗?”

我听不懂:“怎么离开?抛妻弃子的那种吗?”“就…”他越说声越小,“如果是…不得不离开呢?”

我想不出有什么离开的原因,他却打断了我的猜测:“早点睡吧,好好休息。”

他闭眼尝试入睡,我却隐隐不安。这段日子像是从指缝抠来的,他时刻的陪伴和庇护都像虚无的网罩,试图将我拢于手心安抚。

我想了很久,直到我睡着做了个梦。

我梦见大片荒芜,周遭野草丛生。我低头,脚下浮出累累白骨,越堆越高,越堆越密。我怕得大叫成陟,可他不见踪影,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

小舒…

我再次低头,白骨中竟冒出一颗人头。成陟的脸贴在人头上,笑容很是诡异。

接着,白骨裂开缝隙,像巨型怪物张嘴,我失足滑入其中…

我醒了。

窗帘拉得依旧严实,屋里却越发阴冷。我看见床头搭的军衣外套,才知成陟还未离开。心下正奇怪时,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为什么?”

从客厅传来的。

他说完,立刻有沙哑男声接话:“退伍不可能,这份申请是无效的…”纸张哗啦砸于桌面,“你不用抱任何幻想。”

“凭什么?自己人打自己人有什么好打?!”

“成陟!”那男人说,“这是战时军令,你不归队,就按逃兵处理!”

“逃兵就逃兵

!老子告诉你,这仗根本没法儿打!”

我听到子弹入膛的咔哒声,男人.大吼:“你他娘的弄清楚了,你死了你老婆怎么办?!我告诉你,情节严重者家人连坐,你懂不懂?!”

我猛地推门,却见一个中年男人手扣板机,漆黑发亮的手.枪正对准成陟眉心。成陟双手攥拳眼神凌厉,身子因愤恨而发抖。

他们双方僵持,直到察觉我的出现。成陟嗫嚅嘴唇:“小舒…”

我脑子一片空白:“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

成陟点燃了烟卷,袅袅白烟环绕指间。他的脸隐在暗角,轮廓衬得越发深刻,而我靠在窗边一言不发。

在第二根烟燃尽前,我问:“你们调来整训,是为打仗做的准备?”

“嗯。”

“周祝峰也是?”

“嗯。”

“那那些送礼的太太们…”

“想给丈夫谋个后勤文职。”成陟回到。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不是的小舒…”他试图解释,“我以为他们坐在谈判桌上,可以兵不血刃就结束,可…”

“可还是开始了,对吗?”

“…嗯。”

我没再问,径直去打水,成陟伸手拉住我:“小舒你说句话,打也好骂也好,你说句话。”

我身心俱疲,什么也说不出,甩手拂开他。成陟起身将我圈进怀里:“你骂我吼我都没关系,你发.泄一下,发.泄一下好吗?”

我淡淡地问:“我能改变什么吗?”

成陟身形一震,静静松手。我挣脱他去拧水龙头,晶亮的水花溅上手背,我冷得一哆嗦,盆也没拿稳,瞬间砸向地面。

铁器撞击声很大,大得我头痛欲裂。成陟一把抱紧我:“小舒…对不起!”

我仰头沉默,面无表情地拭干眼角。他的脸贴在我脖颈间:“小舒…”

我猛然转身,一拳砸他肩头:“你骗我。”

他嘴唇轻.颤,我一拳又一拳,恨不得将他凿出窟窿:“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骗了我!”

我知道我现在形容泼妇,但我管不了那么多,只想拼命锤他发.泄。他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任我怎么打骂他都不曾皱眉。

等我累了哑了,他才重新将我按入怀中:“我没骗你。”他亲吻我的鬓发,“我真的没骗你,小舒…我恨战争,我恨打仗。只要能一直陪你,我宁愿当村夫。”

此刻,我已经声嘶力竭,困意霎时将我包裹。

成陟把我抱回床上,我半醒半睡,只感觉他温柔又小心地帮我擦干眼泪,轻声说:“我的小舒,希望你梦里没有我。”

*

这场觉我不知睡了多久,在这样愤怒悲伤的情绪下,我竟然比往常睡得更沉,直到屋外桌椅猛然碰撞,我才从黑暗惊醒。

我探手打量许久,甚至弯了弯手指以确认自己不是做梦,接着,昨日的争吵统统随清醒灌入脑子,我一时接受不良,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我呕得五脏六腑都瑟缩成团,心头涌现一丝奇怪的念头。我摸向小腹,隐隐觉得,来了个不太该来的人。

成陟推门,脚尖还留在门外,只敢身子微往里探:“小舒,你…消气了吗?”

消气?我气谁呢?他骗人还是我太“勇敢”,竟然对命不在手的人动心?

我摇头:“不气了。”

成陟半晌没言语,似乎不敢确定,直至我伸腿找鞋,他才拎棉鞋走来:“穿这个,天冷。”

我套进棉绒的鞋里,那软毛暖得脚心回温。

成陟衣服上烟味很重,指间还夹着燃尽的烟头。我猜他昨晚可能没睡,因为他眼下微泛青紫,眼皮也略显疲惫。

我不说其他,只下床自顾洗漱。成陟说:“我得归队了,不然…”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回去吧,确定了出发日期再说。”

他听我说得冷静,一时竟无言相对,只好小声说:“好,那我先走了,中午…或者晚上,我早点回来吃饭。”

犹豫几秒,他补充到:“你在家等我回来。”

我嘴含泡沫,没问他想吃什么,举手挥挥,算是行了道别。

作者有话要说:  唉──历史也许要重演,与十年前无甚差别,若作者写文连版权都没有,那咱们只好挥手道别。

可惜我还有大把脑洞没写,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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