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20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第5日。
不再有轰炸机盘旋,不再有信件报丧,重庆城里充满庆贺的欢笑,比往常任何节日都过得隆重。
报童吆喝着,白纸黑字的国际报上,[complete surrender]占领了大片版图。
舅妈往外挂了两只红灯笼,但比起别人的礼花轰鸣已经算很低调。大热天里,那些摇扇乘凉的老人互相道好,人人穿着鲜艳,安心地在广场欢庆。
我听见街口摩托车队兴奋的呐喊,那些车开得比走还慢,跟在缓慢流动的人群后行驶。五国旗帜在空中飞扬,延伸至天地远方。
我刚给耳洞卡上耳环,便听舅妈喊:“小舒!小舒!”
我回头,成陟军装笔挺,两脚一并皮鞋轻跺,右手与眼齐平:“报告梁太太,147团团长成陟,邀梁小姐参加胜利游.行!”
我看他故作正经,忍不住捂嘴发笑。舅妈拉下他胳膊:“行了行了,我说不准你还真能放弃?”
成陟嘻嘻笑到:“那就违抗军令。”
我换了身艳绿旗袍,与他的军衣颜色相衬。成陟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忽然认真:“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穿绿色肯定好看。”
我装作整理鬓发,偷偷红了面颊。
成陟垂眼静默着,听不到他的声音,我奇怪地回望,他则抬眼看我,一字一句地说:“梁舒,我想请你兑现承诺。”
我犯了糊涂:“什么承诺?”
他从侧兜摸索几秒,然后用最深切的眼神凝视我,单膝跪了下来:“你说等战争结束就嫁我,我守了这个承诺四年,是时候兑现了。”
他两指紧捏戒环,上头缀着颗亮闪闪的钻石。
我愣神许久,他拉住我的手,将戒指套入指缝:“不准反悔,这戒指是我预支军饷买的,你要是敢跑了,我这几年就白干了。”
我心跳加速:“可是…证书啊登报啊婚礼什么的,我都没准备,怎么,怎么结啊?”
舅妈提笔说:“放心吧,登报词我都给你写好了──”
一堂同喜,定今日情敦鹣鲽;
两姓结姻,期他年白首之约。
此证。
*
婚礼只准备了两日,办得仓促而简单,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自己身穿白色婚纱,面对家属证的场景。
舅妈坐在桌旁,桌上摆着薄薄一纸证明,上面黑色铅印纵列几行,其中一行是成陟的署名,旁列则印了醒目的日期——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廿三日]
舅妈将钢笔递来:“签上.你自己的名字,章已经盖好了。”我捧着它扫过两眼:“不是已经有结婚证明了吗?”
小姨太太摸摸头顶珠花:“傻啊,这是以后你享受优待和领取军饷的凭证。”
我目光偏转,落在最后一行说明上:[六、此证将作抚恤凭领证明。]
手中钢笔微抖,笔尖在签名处晕出细小墨团。门外放起了鞭炮,是小姨太太特地为这场婚礼买来庆贺的,她就喜欢这种嘈杂的喜庆。
我深吸口气,认真而郑重地,在空白处填上[梁舒]二字,与成陟张扬的笔触相互映衬。
外面的鞭炮已经燃尽,满城飘着呛鼻的硫磺味。舅妈扶我出门:“以后小两口好好过日子,趁年轻多生几个胖小子。”
我红脸应是,成陟坐在摩托车头,无比骄傲地挺起胸膛,绿色军衣外戴着朵大红花,幼稚又和谐。见我们出门,他笑容灿烂:“舅妈,别舍不得了,我肯定把小舒养得白白胖胖。”
舅妈拧他胳膊一把:“这还没进教堂呢,急着改什么口。”成陟一蹬油门:“早就想改口了。”
我坐上摩托旁座,他将帽子扣在我头顶:“头纱按好了,可别吹跑了,我的新娘谁都不许觊觎。”
我故意作势去掀,他按捺我的胳膊:“掀头纱得接吻的,你真要掀吗?”
我讪讪放手,隔着雾一般的薄纱,成陟弯腰凑到我嘴边,飞快地亲了上去。
小姨太太捂着大半张脸,滑腻反光的丝绢来回挥舞:“赶紧走吧你们,我真是看不下去了!”
我羞赧地将他推开:“你赶紧开车!”
成陟大笑着拧动车把。
诺大的教堂只有寥寥数人,连牧师都是临时拉来的。那白人老头儿举着本圣经,耷拉的眼皮吃力翻看我们:“Wow,So you are a soldier?”
成陟答到:“Yes,and my wife is a doctor.”
老头耸肩:“That is a strange combination,the angle married a devil? ”
虽然他只是随口说说,但我听得不大舒服,挽着成陟的手收紧了些。成陟微笑看我,拍拍我的手背:“ She will be Aurora for devil,because she is innocent.”
老头无所谓地挑眉,接下来的一切按部就班。
成陟微微低头,把戒指推入指根,随后轻柔地将手捧起,吻在无名指上:“新婚快乐,我的小舒。”
*
对着梳妆镜,我小心翼翼地扯下耳坠。
新房是队里临时腾出的,但成陟花了很多心思布置,四壁粘贴的红[囍]映得人面若桃花,连镜边都用红布裁剪包裹。
我穿着棉纱睡裙,成陟则是第一次褪下军装。那白色短袖包裹上身,肌肉线条分明可见,手臂的伤疤也很是扎眼。
他突然弯腰环抱我,鼻尖在发间磨蹭,我忍不住推他,他却不肯放手,猝不及防将我打横抱起。
我随他坐到床上,他的唇在我眉眼流连,我小声说:“酒还没喝。”
成陟声音低沉:“嗯,对。”
他静静抱了许久,起身从床头端来高脚杯,一人一杯,红亮的酒水淌过剔透的杯身,甜蜜香气萦绕于唇齿。
我抚过他胳膊的伤疤:“这就是那个用烙铁剜的吗?”我轻吻上去,他指尖微动,喉咙低低叹了一声。
我仰头望着他,他低头俯视我,我能感觉他不同往日的眼神,深得能将我吸走。
他说:“小舒,已经不疼了,真的。”
我垂眼,眼泪掉了一串:“对不起啊…我应该去找你,让你一个人在那里…衡阳多热的天气,伤口发炎肯定很难受。”
成陟扶正我的肩膀,双手捧起脸,拇指顺泪痕抹去。他仔仔细细将脸擦干净,还很是耐心地把我两颊碎发捋平,末了,他说:“小舒,你看着我。”
我抬眼看他。
成陟说:“我们师长说,人在
死前的走马灯会告诉你,你这辈子最珍惜的东西。但人命只有一条,就算知道了,也没机会抓住了。”
他手指顺鬓角划向我脑后,我与他相互抵额:“我很怕,我想抓住我珍惜的所有,可现在,我只想抓住你。”
我垂头盯着大红棉被,听他低语:“所以我自私地绑住你的心,其实是我的错,但我不想悔改。你原谅我吗?”
我略略推开他,然后主动吻上他的唇珠:“我原谅你了。”
成陟抻长脖子,温柔地引导我深吻。以前两次他都含着愤怒,这次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他的珍惜。
他越吻越近,越推越低。我躺在床上,看他整齐梳于脑后的头发落在眼前,扫得我又痒又热。
他笑着附在我耳边:“那我就…得寸进尺了。”
*
收音机冒出嗞嗞杂音,周璇甜腻的嗓子又唱起《南风吹》。
外面虽是白天,但成陟把窗帘拉得严实,阳光穿不透,只在地板留下一缕亮线。
我侧身旋动收音机按钮,成陟长长的胳膊将我捞回怀里:“睡睡,再睡睡,你不累啊?”他鼻尖在我后脖拱来拱去,温热的鼻息喷得我发痒。
我戳戳他手背:“诶,你不是说周璇的嗓子很好听嘛?那她的好听还是我的好听?”
成陟手臂收紧了些,在我身后低声哄笑。我胳膊肘捅捅他胸膛:“不许含糊不清,要据实报道,讲究证据。”
他支起身子,飞快吻过我:“嗯…昨晚挺好听的…周璇哪能和你比?”
我又羞又恼,一把将他推回床上:“胡说八道!”
成陟仰躺着,目光时不时在我身上打转。我知道他又起了某些念头,赶紧起床拉窗帘,阳光倾泻的瞬间,成陟将我拽回被窝盖严实。
视野一下变得更暗,成陟点点我鼻梁:“我有一百种办法,你逃不掉的,小梁舒。”
……
楼下爆竹隆隆炸响,声音停止后,两小男孩儿在满地碎红上踩来踩去,每踩到一个没燃的鞭炮,他们就捡起剥开。
胖大婶插腰指着骂:“脏死了!你们能不能讲点干净!”
小男孩指着二楼阳台:“那个姐姐说的,里头黑糊糊的东西能点燃!”
冷不丁被点名,趴栏杆的我尴尬地摸摸后脖。成陟从背后环抱,边笑边喊:“刘太太!我老婆她玩心重,就随口一说,可别怪她。”
胖大婶拽起两小崽子的衣领:“哎!等你们多生几个,就知道这些小滑头多讨厌了!”
成陟一个劲儿点头:“好的!谨遵教诲!”我转身锤他:“好什么好啊!你都不害臊!”
成陟桎梏我的手腕,调笑到:“害什么臊啊?”他只手覆盖我小腹,“说不定现在就有了。”
我嗔怪他:“你想得美,哪那么快!”成陟将我腾空抱起:“那我再去美一把…”
“诶!大白天的,你能不能有点节制!?”
作者有话要说: 今明两天更新,5.5日断更,5.6再更,直到这本书完结。
我想用行动表明态度,我们作者,不屈服。绝对!绝对!不屈服资本。
虽说这是阅文系的事,但唇亡齿寒,我认为网文作者都应该有个觉悟,每年都以此日子敲打资本。资本亡我之心不死,坚决拥护社会主义道路。
人生在世,总有一次热血胜过理智。
所有作者都知道断更多么严重,我向一切断更作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无产阶级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