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时间都花在了练习滑板上,就好像这件事才是我的本行,我回国就是为了在这件事上做到巅峰。我和范世朝两个人披荆斩棘大杀四方,那些刚刚学会玩滑板的外行,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决赛那天,严栩安和alvin也来看我们了,他们大老远地对我们挥手,两个人一副人间精英的气质,和比赛场地格格不入。我们穿滑板裤戴棒球帽,对面一个人的耳扩能放进一个饮料瓶盖,他们却在慢条斯理地盘手串,据说一串天珠价格说出来能吓死个人,我看着他们,只能想到父母爱情这四个字。
比赛开始之前我还在练习,说是练习其实更像是在炫技。我沿着滑杆滑过去,越过了几层阶梯,滑板稳当地着地。我跳下滑板去找范世朝,示意轮到他表演。严栩安在看台上用手当喇叭,喊我们的名字为我们加油,简直丢人现眼到了极点。范世朝不回头,我拽着他的衣服硬让他看,他踢我一脚,咬牙切齿地要我滚远点。
我凭什么滚?滚也应该是看台上的那两个人滚。
他们不仅不要滚,还要请我们吃饭。他们提议要去新开的西餐厅,我和范世朝一致对外:不去,我们要吃炒菜!我刚刚赢下冠军,倒也没有什么值得非常高兴的。不过我要伪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拉着严栩安的手让他为我庆祝。
严栩安有点无奈地回头看alvin,问他怎么办,那我们去吃什么?alvin低头在手机上选餐厅,找到附近不用排队的一家先指给他看,又拿给我们看:“这一家?”
可以,至少人均价格就可以。
我们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桌菜,主要是范世朝点的,恨不得一顿饭把alvin吃穷。他也是真能吃,我们在说话的时候,他就对着盘子埋头苦吃,就好像刚从辛者库服完苦役被放出来,第二天就要被斩首示众。
他中途还接了一个电话,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他对着电话骂洋街:“so you understand what 傻逼 means?”被严栩安打了手。“你不要带坏我弟弟。”
我险些被一口茭白丝呛到,你可真无辜,不知道你弟弟早被你带坏了。
范世朝甩开他,阴阳怪气地对他笑:“你没事吧?你不管好你自己的弟弟,怪我?”
“我当然要怪你了。这些天就是因为你,他都没怎么回家。你们怎么喜欢玩这么危险的,摔伤了怎么办?”
他絮絮叨叨地念,手里忙着帮我剥虾,顺便夹给范世朝一个完整带皮的,对alvin则是连夹都不给夹。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严栩安对范世朝也像是哥哥在带弟弟,虽然范世朝这个人确实也比较幼稚——但也没有人谈恋爱是这样谈的,怪不得他们当时只成了一个星期。
很奇怪,我明明还没认真谈过一场正式的恋爱,却敢在这里猖獗地总结他人恋爱失败的理由。我斩钉截铁地认为,严栩安只有在alvin面前才不用给他当哥,他不想当哥。
但结果证明我认真想了半天的都是白想,我没好好上过多少学,不知道不能从结论反过来去推导原因。严栩安和alvin还是分手了,他们加在一起交往的时间好像都没有两个月。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现在可以对严栩安了解到什么程度,我只是闻他身上的味道,就能知道他身边有没有男人。
“你们分了。”我笃定地说。
他不答我,我缠上他再说一次:“你和alvin分了。”
他还是不说话,矮下身子躲到他的笔记本电脑后面。我跳到他的床上,一把拿走他的电脑。“是不是?要是没分,他怎么能这么久不来找你,总不能是他死了吧。所以你们分了对不对?”我代替电脑的位置,坐到他身上对他上下其手。在我死缠烂打的一再追问下,他终于承认了。是的,分了。
竟然真的是真的——为什么?我不能理解。alvin这样的人你都能和他分手,他对你简直百依百顺,我看着都觉得感天动地。
我真的很好奇,可能更多的是兴奋,所以蹲在他的床上对他刨根问底,要他从他那些破论文当中抽时间给我解答。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可能比数学要难好多,他想了好久还是答不出,只能说他不爱。没有什么理由的,不爱就是不爱。
我知道的,我太清楚了。爱又不是那种能拿同情来买的东西,不爱了就是不爱了。alvin应该比他更早知道这一点,和一个人同床共枕,而人在做梦的时候往往最诚实。爱不是那种相信的产物,什么我相信我爱你我就会爱你,我也想过要相信,结果我能有本事骗过对方,没多余的耐心来骗我自己。那些人都不值得我骗我自己。
“哦。”我最后对他点头,努力摆出一副我为此感到万分惋惜的神情。“这太遗憾了。”我像在背舞台剧的脚本,同时郑重其事地把他的电脑还给他。
他肯定能看出我高兴,不然也没必要万分无奈地看我那样一眼。我得寸进尺了,再问:“你们是谁甩的谁?”
这句话问得我自己都觉得很过分,幸灾乐祸的意味有些明显过头。就让他当我没说过吧,我要逃走了。
我跳下床,好热,要去找冰淇淋吃。但我听到他叫我名字了:“小宁,你过来。”
我不理他,只问他:“你家里还有什么冰淇淋?”
“小宁,你先过来。”
“你就不能让我吃完再说?”
“许加宁。”
他用三个字就让我站在原地,施咒也没有这样灵的,他只是叫我大名就把我定住,让我一动都不能动。
他并不是很常用大名叫我,只有小时候我实在捣乱得太厉害,他会学着大人那样喊我:“许加宁,我数到三。”但后来我明明觉得我根本没惹事,他也要这样喊上一次。
好几次之后我明白过来他是在玩过家家,在我面前刻意扮个大人。好玩吗?我不知道,如果他觉得好玩,那就是好玩的吧。我纵容他,顺便等着他再多这样叫我几次。
但他现在叫我大名,不是生气,不是在威胁我或者警告我什么,反而他几乎是在刻意地用一种撒娇的,甚至可能是哀求的语气对我说话。不是再要数一二三要我听话,是怎么样——我说不清楚,像是在切割我与他兄友弟恭的关系,他不要我再做他弟弟了,我只是我。
我不要冰淇淋了,走过去,乖乖在他旁边坐下。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刚才折腾撩拨了他半天,现在拍拍屁股就要走人,他怎么会干。
他是缺人爱他了,一身可怜的寡味。我看到他脖子上挂一根红绳,用手指挑出来,一眼就认出那是老太太过寿,我们选礼物的那天alvin买的观音玉坠。怎么就到了他的脖子上?
“alvin送给你的。”我说。
“嗯。”他点了点头。
“所以是他甩的你。”我大胆地又说了一遍,“你失恋了。”
“嗯。”他再点头。
“你居然失恋了。”
“我怎么就不能失恋?”他手指戳我的额头。
我看着他,他好明显地是在暗示我。因为他之前的实验都失败,迫切地要找到新的实验品,那个人就是我。我应该高兴的,可是凭什么呢?我凭什么要被他排在第三四五顺位?
我把我的腹诽都说出口,把他一个字都没说的暗示也说出口。我骂他说你滚吧,你失恋就老实地自己去失,不要找我来填平。回来你们两个到明天就如胶似膝,就剩下我一个小丑。那我可能先杀了他再回来杀你。
他说他不会,我说我不信。
他又是好无奈地看我一眼,他最好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的学生,不然只需个一星期就足够判他的死刑。我们对峙了几分钟,也可能更短,他先放弃了。他说好嘛,你陪我去给我爸烧支香。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爸爸去世三个月,百日祭。
我们在一张精挑细选出来的相片前双双跪下,在他爸爸刚死的那几天,连守灵都是我代行。我心想这老爷子最好搞清楚谁才是对他好的那个儿子,不要在人前露脸的事想着他的亲儿子,反过来把受累的事都推给我。
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给死人烧香是图什么,是让他们无牵无挂地好好走,还是对他们有所求,让他们到了天上也记得庇佑后辈?
到这时严栩安终于愿意告诉我一点关于他爸爸的,我不知道的事。原来老头子之前做的就是胃癌手术,未能治愈,第二年又复发,死前胃癌已经到晚期,早晚都要死,不是这一年就是下一年,结果他迟迟未死,癌细胞也未转移,遗书翻来覆去都修改了好几个版本,然而最后他却是死于心脏骤停。
这稍微解决了我一点疑惑,原来严栩安是早有准备。但我还是觉得,这和他在葬礼当天跑去谈恋爱没有什么关系。这件事他没有解释,也不准备再多解释了。
他真奇怪,之前连人都不出现,现在又无比虔诚地跪在这里。不管是祈愿还是忏悔,他跪的时间都有点太久了,这里的地板上没有软垫更没有蒲团,我两边可怜的膝盖已经跪得发痛。我不行了,我要起来。我在心里对着相片上的人道歉,对不起了,爸爸。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可求的。
我身体摇晃了一下,他想要扶我,他明明只是搭住我的肩,或者抓住我的手臂就可以,但他偏偏揽住我的腰。他妈的,我差一点就骂出来。这就是你想给你爸看的?你就这样对他?
“你别……”我咬着牙。他不放开我,膝盖却还稳稳地跪着。他自己要对他爸爸悔罪,这不关我的事。我得起来,他不能不让我起来吧。
他揽我揽得很紧,真的不打算要我先离开,我们刚刚在卧室里的话题还没结束,他目不转睛看着我的眼睛,我在想你再这样看我的话,我就要亲你了。一瞬间我恍然大悟——他特意带我来他爸面前是在等我亲他,很公平,上一次是他主动亲我,这一次自然而然要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