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亲我的额头。
我可能是烧得更厉害了,连他的嘴唇我都觉得是冰的。他不是早就死了吧?投胎之前特意回来看我最后一眼,让我好好活着不要惦记他。我睁开眼睛就会看到他其实七窍流血,然后我也被吓死,一了百了。一个家三个鬼,犯天条,之后这里的人都要请大师来敲锣打鼓,烧过符纸才敢住。
无所谓,我活不活也没多么重要,于是我睁眼看他,他对我笑:“你好热。”他这句话几乎是咬着我的眼睛说的,我感觉他舌尖动一动,就能把我整颗眼球像吞果冻一般吞进胃里。
废话,我发烧了,一定很热。他不要我起来,其实他根本没施半点力,只是用一个笑就能按住我。他可真有本事,我怀疑他都不用看我就知道我想要他,于是他对我绿灯放行了,毕竟我们做了六年兄弟,多多少少我应该有一点特权。
我不装了,没必要骗自己。我的胳膊揽住他的脖子,用嘴唇去够他的嘴唇。别在这里搞这么多前戏了——我没骗你,我现在真的好困,又好饿,所以你让我吃一口,这比一万句晚安都管用。
和他接吻的感觉我不好说像什么,这个吻不能算是浅尝辄止,但和我之前试过的那些也不同。他用一个很弯扭的姿势撑在我身上,把自己乖巧地变成一支棒棒糖,让我一口一口地连舔带吮,只偶尔用舌头回应我一下,提醒我他不是糖,是个活物。
我不知道我怎么能困成这样,还是他嫌我吵,早在嘴唇上涂了安眠药等我自投罗网。反正我含糊地哼了一声说让他陪我睡,之后就一个人睡得人事不省,第二天起来后,烧倒是全退了。
我迷迷糊糊地坐着,他已经穿戴齐全地走进来,顺手递给我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说他要去上课。我还是半梦半醒:“……那你先送我回家。”
他答应了,让我快点。我一边刷牙一边看手机,全是范世朝凌晨两点之后发给我的消息,这人自己不睡还以为全世界都不睡,说他在唱k问我在干什么,要不要一起来。消息从两点开始发,发到早上,最后一条是五分钟之前,问我下午玩不玩滑板。我可怜他,赶紧回复他:玩,玩玩玩。我这条消息可能是把他从梦里吵了起来,他含糊地回我一句:“好啊等我睡醒之后我找——”
不知道找到哪里去了。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牙刷也归位。我抓起外套跳上严栩安的车,坐在副驾驶继续一条条看范世朝发给我的消息。
比起严栩安,我倒和范世朝更像一对心无旁骛的兄弟。我们还同病相怜,都打不过那个alvin。
可能正是这种共同的不幸让他有意无意就待我更亲近,让我更加不敢说昨天晚上我和严栩安接吻了。我惦念了整个青春期的一盒冰淇淋,到现在才终于尝到一口,可是那味道和我想象中不大一样。这听起来十分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不想告诉他。
范世朝更没想过我人小鬼大,会有大事瞒着他。他只以为我一天天闲得无聊,说想找几个滑板比赛,让我们没事参加着玩。
我同意他说的,于是我们一天到晚就待在滑板公园里,美其名曰练习,其实我也不知道一天天都在做什么。晚上那些公园的常客在给游客们表演绕罐子,我和范世朝蹲在旁边看热闹,有人邀请他也来,他摆手拒绝掉。这表演太幼稚,不适配我们两个人的身价。
我们看了半天,喝掉一打啤酒。啤酒罐在他手里从左手递到右手,又从右手递回给左手。他先说他想去学跑酷,几分钟后又说想去玩车,赛车。
我听得心头一惊,我的哥哥们怎么每个人都比我更幼稚,我血泪的教训告诉我,车这东西真不能随便玩。我刚想亮出我身上的伤疤,以给他做一个触目惊心的反例,他才补充说他是想玩直线竞速赛。
“那可以。”直线竞速赛很安全,我放心了。“你去。”
“可酷了。”他笑,“但是改车很花钱,我爸不一定愿意给。”
我知道竞速赛烧钱,不知道具体要多少。我问他,他说了一个数字,把我吓得咋舌。他也只是说一说,因为他马上又问我要不要去酒吧,叫上几个漂亮女孩一起。我说不去,我才刚成年呢,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他笑我装,说我明明十三四岁的时候还求着哥哥让他们带我去。我故作深沉地说那不一样,只有小孩才想要长大,我现在已经过了要靠那种东西来证明自己的年纪。而且我早就金盆洗手,明年我还要回美国考大学,别以为我和你一样。
范世朝多少还是比我好一些,起码他已经顺利拿到大学毕业证,只等着他家找一个合适的公司把他塞进去,不出问题一生都舒舒坦坦地度过。按理说像他这样一个不学好的富二代,爱好就是玩一些烧钱的玩意,以及坑蒙拐骗女孩和他上床。那我又不理解,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孩没有,何必放不下严栩安。
我也原话问他了,他深沉地说你不懂,你哥哥是不一样的。我喜欢他,但不是想要得到他。
我说那我知道,你这是偶像崇拜。你应该找个雕塑家,把他的样子做个雕塑放在家里,要是做全身太麻烦,你就只做个脑袋。
他接我的话,是啊,我就做个脑袋,做空心的,在里面安个声控灯,只对他的名字有反应。我叫他的名字,灯就亮了。这就叫要有光。
我很喜欢范世朝,我们总是一拍即合,我还能感觉到他会很容易被我的节奏带着走。我为严栩安的不识货感到惋惜。这样的人你和他在一起,会有好日子过的。我想完才觉得自己的想法奇怪,我好像把严栩安当成青楼里的头牌,而范世朝是我精挑细选后的最完美的嫖客。那我在这个故事里又扮演什么角色,总不能是老鸨吧。
从我们接吻的那天之后,严栩安有十几天没搭理我,在他把我送回家后,就没再管过我。
没关系,不管我的也不止他一个,我妈妈去了澳大利亚之后已经很久没和我说过话,仿佛彻底忘记还有我这一个儿子。反倒是他的后母对我频频嘘寒问暖,十几天没见我就很想我,打电话给我说有人送来好多樱桃,请我过去帮她吃。我推却了两次都推不掉,只能拎着两盒阿胶去换樱桃。
我踏入客厅的时候严栩安也在里面,原来如此,他根本不用特意去找我。
“阿姨。”我先叫他的后母。
“哥哥。”我再叫他。
他一直在看我,用那双漂亮的,勾人的眼睛。我被他看得发慌,不断拈着盘子里的樱桃吃,快要食不知味。而且我还忘了摘掉耳钉,被他后母看到,直夸赞我的审美好。严栩安跟着点头笑,然后状似不经意地说,他卧室里好像有个别人送他的耳钉,让我看看喜欢不喜欢。
我想到了,他的目的一定不是要拿耳钉送给我,但这两件事也多少有点关系。他坐在床上,解开衬衫的纽扣,露出锁骨上一个粉红色的穿孔。
我被很结实地吓一跳,这个伤口明显是新的,银质圆环新鲜地穿上去,还能看到皮肉里面红色的血。他真是个会玩的,为人师表,结果在里面看不见的地方搞这一套。我都还没敢在耳朵之外的地方穿洞呢。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必然是他和他的alvin之间的一些情趣,他居然还要拿出来特意展示给我看。我压抑住像打地鼠游戏里的地鼠那样冒出来的嫉妒心,问他:“做什么?”
他无辜地看着我,说那当然是要我帮他换。“自己看不到。”他可怜地指了指,“医生说现在不要戴这样的,就戴普通的钉。还要涂红霉素。”
“……”
“帮我吧。”他说,“我总不能去找我妈。”
他居然还要找他妈,这又是什么小妈文学照进现实?我骂他,你别变态了,不就是换个钉子我弄就我弄。我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取下原本伤口上的圆环,用酒精棉片消毒,再在新的锁骨钉上裹上一层红霉素软膏,这个涂抹的动作和另外一件事很相似。我十三岁打耳洞就是他帮我,现在刚刚好要还回来。
我还是没忍住问他:“你男朋友呢?”他脖子仰得很高,悠闲地在看手机:“谁?”
“那个alvin。还有谁?”
“那不是我男朋友。”
不是?去你的不是。我心里在骂他,可以给人睡,但名分不能给?什么头牌花魁的伎俩。一根柔软的银针穿过他的皮肉,我的技术比他好得多,记得他当时帮我弄耳钉扎了好几次都扎歪,痛得我想骂人又不敢,遇到我这样不记仇的人是他捡了大便宜。
“为什么穿这里?”我帮他弄好了,弄出一头的汗。他低头看上一眼,很自然地答我,“因为要上课啊。”
因为要上课,所以要穿在不明显的一个地方?这个理由满好,但我总觉得不对,对他来说不大适用。我直接说:“不对吧,就是因为你要上课,所以才要穿在人人都能看见的地方。要是我说的话,你就应该打个舌钉才对,长好之后就挂一个铃铛,之后人人都说严老师上课铃儿响叮当,我保证你更受欢迎。”
他被我逗得笑,说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贫嘴?我说是啊,我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自学成才。
他还是笑个没完,好像我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笑话。我看着他的脸,他的唇齿,他笑的样子要怎么说——像有人舀了一杯太阳的水,洒在了睡莲上。
我们没提那天接吻的事,没提alvin,也没提他爸爸。我们的话题没有了,那些天不见他的时候我一直想见他,见到后又不知道我见他是要做什么。
他说alvin不是他的男朋友,当然了,也没有人规定过非要确定了关系后才能怎样,接吻更是,我还会和陌生人接吻呢,这可能连一件事都算不上。那既然如此,要不你让我睡一次,了却我的念想,让我从此再也不惦记?
我的视线瞥在他锁骨的伤口上,他没有把衣服系上,等于是在展示给我看。我大着胆子把脸凑过去,说实话那上面并没有什么太好闻的味道,银器味,酒精味,药膏味,像是手术现场。我还是去舔了,药膏苦得要命,让我皱起脸来。他心知肚明但不制止我,在我被苦得伸着舌头到处走的时候,不紧不慢地拿一杯水给我。
“明天有什么安排?”他问我。
我咕咚咕咚灌水,口齿不清地说没有,我还能有什么安排。说完又补充一句:“我不去看你上课了。”
他就笑:“明天我没有课。我带你去吃蛋糕好不好?刚开业的一家。”
我不怎么喜欢吃蛋糕,但他要我去,我就没有拒绝的理由。我刚答应下来,又想起什么,警惕地问:“alvin也去?”
他点头。
他妈的,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