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爸倒在学校的讲台上,我们直接赶到医院,他已经被送进icu,在里面住了七天,从头到尾一片死寂,没有像那些感天动地的社会新闻那样写一张辨不清的字条送出来。
我坐在外面,而他在完全封闭的里面。这种感觉有些微妙,很像里面的房间在放一场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内容的电影,也不知道它会有多长,到底有没有完整地拍完,那是一个人的人生里无法被任何人窥得的一部分。
并且这场电影我们永远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因为他在第七天的末尾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神创世用七天,将生命收回也用七天。
在医生出来通知我们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觉得我其实不该留在医院里见证这一幕,但我好歹也叫了他六年的爸爸,对他怀有一丝要承他养育之恩的亲情。而且我还忍不住在反省,是不是我的预言让他走到了这一步——不是未来的某种真相被我看到,而是我引导了故事的走向?
我不记得我是被谁邀请了出席葬礼,但反正那天我到场了。葬礼办得十分符合我对他这种社会身份的人的想象,还有人在他的遗体前读普希金。
现场的不少人都是他的学生,还有往届的毕业生也来和我们貌似虔诚地握手。我总觉得他们到这里来是出于其他的目的,葬礼只是一个引子,无论哪个共同的大人物的葬礼都一样。
反正我站在外面听他们谈话,只觉得吵得要死。有一个口音奇怪的男生在愤怒地指责某位不到场的老师,怒斥他根本不懂得任何为人处世的礼貌,就好像他自己到了场就有多么了不起,只差联合国来给他颁一个善良奖。
他说到到场,让我想到我这一天一直都没看到严栩安。我尽可能让自己东张西望的动作不那么明显,伪装成只是站得太累了脖子痛——然后我便看见了另一个人。
范世朝也来了,他家和严家是世交,他是代替父辈来凭吊的。他今天穿一身黑,一脸沉痛的样子,平时花里胡哨的首饰此时一件也没戴。我看他看得太久,他也准确地看到并且认出了我。
“小宁。”他喊我。
“世朝哥。”我只能答应,走到他面前去。他比我大四岁,于情于理都要叫他一声哥。
“严栩安呢?”他问。
“不知道。”我无辜地摇头。他问我,让我去问谁。我眼睛看着他,心里是在想他们两个人是分了还是没分,还是分了几次,又复合了?
“你回国了?”他问我。我只能说是,他对我倒是了解得很清楚,太不公平。
没想到我真的一直没见到严栩安,不止是这一天没见到,就连后面宴请这些来宾吃饭他都没有到场。反倒是我荒诞地替他代行起儿子的义务:从这里走,您坐在这边可以吗?我是——我心一横,我是他的小儿子。我笑得脸都痛,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很快我为自己寻得一个借口,我这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毕竟我手短地拿人家一条金手绳,不能只吃饭不干活。
干脆就在他们开口问我是谁之前,我主动去和一个个亲朋好友握手,对他们说是的,我是严教授的儿子。这是他和我妈妈正式离婚之前他见我的那一面,对说我永远是他的儿子这句话一语成谶了。
我想了很久,这件事我还是没告诉我妈妈,死者为大,她现在应该不再恨他,不恨不代表她愿意被这个消息打扰到约会。
我找不到严栩安,范世朝也一样找不到。他不接我们的电话,消息更是不回,一整个人间蒸发。我们面面相觑,我猜我们都感到相同的挫败,因为谁也没有比对方多了解严栩安一分。
“……他不会去跳楼了吧?”范世朝担心地问。我在心里骂他乌鸦嘴,表面上要保持从容:“那要是我的话我就去撞棺材。”
我们这些家属刚刚绕着棺材走了一圈,给死者做最后的道别。里面的一张脸真陌生,很像电影里的死人,他对我来说确实也只是个电影里的死人了。
范世朝打了我后背一下:“小孩子少看点古装言情!”
“你少看点拉美文艺。”我踢他小腿。
我和范世朝迅速地重新熟悉起来,我们两个性格很一致,同样喜欢那些会被严栩安评价为吵闹的音乐。我也不再叫他哥了,我没有那么多好哥哥。我大老远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范——世——朝!他就踢我:别他妈叫了叫魂!
我们一起在楼顶吃烤肉,对着头顶的虚空喊了好几遍严栩安的名字,没人回应我们,废话。
我当然不相信严栩安去跳楼或者跳海,这是我作为预言家的自信,我的水晶球里没有显示这样的画面。只是我多多少少觉得失望,我本以为我能因此和他分享一种——共同的悲伤或是什么东西,结果人家只甩给我一个烂摊子,人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我怪不了他,擅自期待道德之外的东西活该倒霉。
三天后,严栩安奇妙地出现在学校为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父亲筹办的告别会现场,为他献上一篇悼词。我当然没兴趣也没能耐去告别会,是范世朝拿给我看的现场新闻照片。
当时我们正一起坐在滑板公园里相当没素质地对其他滑板选手指指点点,唯恐天下不乱地怕没人来找我们打架。他突然戳戳我的肩膀,把手机拿给我看。我们对着照片里好整以暇的严栩安骂出一句共同的脏话。
“我要去找他算账。”我说。
“我也要去。”他也说。
我们这么说着,但谁也没把屁股从台阶上挪起来。轮子滑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头顶鸟的叫声、汽水瓶摇晃的声音加在一起听起来让人上瘾。而且对面小学生还没结束他们的文艺汇演,我们得看到最后。
我从范世朝口中得知了一点严栩安这三年间的恋爱经历。倾慕他的人还是不断,他没有和任何一个人交往,允许他们爱他就已经是他最大的慈悲。我有点意外,居然alvin还是没有得手。
“那你呢?”我问,“你当时怎么把他骗到手的?”范世朝颇为无奈地摊开手,“骗一个星期也算骗到?”“我知道有人追他半年,他连电话都不接。”“小王八蛋,你就把哥哥和那种人比?”
等到第四天,我终于在家里见到严栩安了,但我不能对他兴师问罪,他去了哪里也没有必要和我打招呼。但我想到那一天他粘滞的碎语被一个电话打断,我们离开那间在讲夏目漱石的教室,他冷静得像从头到尾这都是他和他爸一早就一起筹备好的一幕戏。
我终于才开始反思,所以我是一个见证者?那我不懂他到底想通过这一幕让我见证什么。我要累死了,还在发低烧,哪里会有人这样压榨一个刚成年的小孩,他却连一声谢都不和我说。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他家的沙发上,眼神从下往上地瞥他,认真地在问他讨一个说法。他的第二任后母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思,还在万分温柔地和我说话,今天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她的长相,她也很漂亮,是那种小说里的正妻的漂亮法,可能默认长得丑的人不能进入他们严家大门。
她用戴着戒指的一只手握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在殷勤地给我拿橘子,说发烧的时候要补充一点维生素c。我要被她感动了,我的亲妈都不会这样照顾我。
“小宁,怎么了?”严栩安问我。
他的后母在我说话之前先回答:“他有一点发烧,可能这几天有些累了。”
严栩安伸手过来试我额头的温度,他手冷得要死,我怀疑他根本试不出来,但这样被他冰着额头很舒服。我皱了皱鼻子,故意把脸往他手里贴。我听到他的后母又说:“你看,要不要带他去医院?你去叫司机,我陪他去吧。”
我马上摇头说不要,睡一觉就好了。我前几天一直在客厅睡沙发或者地板,体温就是这样上来的。严栩安只要还有心,就该知道这个时候要说点什么。
他没要我失望,终于难得说一句我爱听的。他用一只手接过橘子,我恍惚觉得他是在接过我:“小宁今天和我住吧。”
他的卧室还保留着当年我离开时的样子,他也很早就不在这里住,所以那是我们的青春期在里面定格的模样。我站在卧室中央,哪一侧的床都不属于我。我也不太明白,他家这样大的房子,为什么我们当时一定要睡在同一间。
这时我突然又改变主意了,待在这里做什么,我要回我自己的家,睡在我自己的床上不好吗?你莫名其妙失踪四天,我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装得无事发生?
我说我要走,又不是没有地方打车,我为什么要住你这里?
可能我也是有一点害怕,因为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我在这个地方对他有过的全部的性幻想。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出现在我梦中的东西,但我既然已经区分不开梦境和现实,就等于是梦境已经将现实渗透。
我梦到他身上穿一条纯白色的厚缎长裙,裙上沾了一团团鲜红的大丽花一般的血。他告诉我,他每杀死一个纯情处男,他们的血就会这样溅在他身上。我不屑一顾,问他,那你杀足够多的人,你的裙子不就是要变成红色?
他的裙子上一定没有我的血,我对他可以是兄弟骨血,但肯定不会是爱情。
我爱过谁?这世上有本事接收我的爱的人还没降生。可是他给我看的那些大丽花又好熟悉,让我觉得那一定是我的东西。我想那是我从高处把我的爱一个个丢下去,可是没有人敢接,这些爱就万分凄惨地碎成了一朵朵花的形状。又或者他杀死的每一个纯情处男,其实都是在不同梦里的我。
哥哥,我在心里念,说不定我们天生一对。
严栩安根本就不理我说的,他知道我不会自己打车走,这样说只是在撒娇。他拉着我的手腕对我道歉,又谢谢我帮他大忙。我说我不用你谢我,我也不是自愿的。你就告诉我你这几天去了哪。我的语气很硬,太要命,我甚至懒得再在他面前装了。
他对我说实话,说:“我去见alvin。”
这个答案让我好像松一口气,我竟然都能接受他去见alvin了——起码,这比他和他爸在联合酝酿某个大阴谋要好吧。
“那你今天怎么不继续见?”我问。
“他出国了,我去送他。”他保持着他的诚实。他的确太诚实了,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还能再问他什么。
按照常理来说,我应该问你为什么能在你爸的葬礼上去送男朋友出国?我又马上否定我自己,这个想法太庸俗了,对严栩安派不上用场。从我九岁的时候我就隐约明白,想要和严栩安真正相处,就必须收敛起那些庸常的东西。
我的哥哥是谁,是一个翻手云覆手雨的造物主,纯洁无害地制定以他为中心的法则,不能理解和接受的人将被他开除。
那怎么可能,我当然不干,没有人有本事开除我。我马上理解了严栩安,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哪怕是他爸头七还没过,他就在童年的卧室里勾引他刚成年的弟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当然他还什么都没对我做,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肯定不是要在这里和我叙旧。
我又在想,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对他生出的奇异的占有欲,事实上我认为我的占有欲是朝向四面八方的,所有人都应该爱我,最起码在他们真正了解我的本质之前,没有理由不爱我。所以严栩安必然也是一样的,他必须准许我进入他的世界。
我第一次觉得他认同我是在六年前,我和他还有他的男朋友去旅行,那个人的名字和长相都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第三天的时候他们开始吵架,或者只是那个人单方面地和严栩安冷战。
那人认为严栩安从头到尾都是在拿他找乐子。严栩安耐心地对他解释并非这么回事,毕竟骗取他的感情和信任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那人反过来说,也就是说,他的感情一文不值。他们可能又谈了几句很抽象的话,那人最后很大声地说,他不喜欢严栩安的态度。
那我说了什么?我更不喜欢这个人的态度。他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说严栩安的不好?什么叫态度,讲了半天最后发现自己没有道理可讲的人才会谈态度。
我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意思,他的自尊和虚荣心过剩,既要表现出他不在乎严栩安,又要反过来强调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简直是在耍流氓。我还是个小孩,童言无忌,说什么都可以被原谅。我对他破口大骂,拣我知道的最难听的脏话骂。我还在这里呢,他不想活了敢欺负我的哥哥。
我当真被气得头脑发热双颊涨红,严栩安就坐在旁边笑着听我骂,觉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把我揽过去,亲一下我的额头。“好了。”他说,“我们走。”
我忘记了后面发生了什么,反正我现在不太敢再看他。我往床上倒,嘴里说着我要睡了,我还是病人呢。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眼皮却没办法控制地在抖。这卧室的灯那么亮,我能睡着才是真见鬼。我感觉到严栩安朝我走过来,他不要放过我,在床边坐下,手落在我脸上。
我觉得他要亲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