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商考研的事已经有了准信儿了,那是一所同在省城当级别却比我和他的母校高了一级的部属学校,又是王牌专业,秦商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考的上。我自然不会和他说能上线的考生那么多,我费了多大的劲才让那个一脸道貌岸然的操蛋样的博导点头要他。
为了庆祝我在华星定了个豪华包,把宋瑜几个也都叫来,几个人喝的烂醉如泥,或许都知道,这是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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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 作者:楚云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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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最后一次无所顾及的豪饮了。
酒过三巡,宋瑜大着舌头指我:“我说王嘉禾,你还真是不给我长脸,我……我见人都给打包票,说你必上研的,结果——咳,你怎么连秦商都考不过了?!”我只是笑着不说话,秦商却恼怒地飞过一筷子:“什么叫连我都考不过了?!”宋瑜忙赔笑道:“没没没,我是说嘉禾刚进学校时那多死啃书的一个愣头青啊?现在闭眼一想,他那傻样仿佛也还在昨天,都以为他就读书这一条出路了,谁知道人家现在是翻天覆地地变呀。哎哟,你现在春风得意,让我损损有什么打紧?不象我,就当一个穷教书匠,什么时候才混的出头呢?”我不着痕迹地拿下了秦商手里的酒杯——这小子一高兴就跟个猴子似的上窜下跳,喝多了回去又遭罪。嘴里却道:“研究生考试的时候我正忙着考驾照呢,咱农村出来的,一见四轮的就发憷,哪还分的出心考什么研啊?”
众人一阵笑,算是把这事掩过了。到后来杯盘狼籍,几个大男人抱在一堆唱着荒诞走调的情歌,每个人都喝到不成人样了。我虽然着暗着帮秦商挡了不少酒,可这小子照样喝的双目赤红,连上厕所都是踉跄地在走s形,我放心不下,叫了小娜看着这群人,自己尾随着秦商进了厕所。
看着他把头伸进水龙头下猛冲,我心疼极了,一把扳住他的肩膀:“你脑子是进水了是吧?多大的人了,想醒酒也不是用这个办法呀!胡闹!”秦商哗啦拉地把水溅了我一身,转过身斜着脑袋看我,居然是眉目含春唇角噙笑。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咬牙切齿地捏着他的脸颊:“小屁孩儿,玩我呢?恩?”
他啪地打掉我的手,撇撇嘴:“没人要你跟着进来呀。再说了,谁小屁孩儿呀?咱俩一般大。”
“一般大?你自个儿问问你弟弟,究竟是谁大?”
他愣了一下,随即意会过来,脸更红了,用力地给了我一下:“谁和你说这个呢?大色狼!”
我心里一动,半抱着他进了隔间,一手利落地上锁,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道:“还不都你引的……”
唇压上他的那一刻,我们彼此都发出了一声融化似的感叹,纠缠的舌间,迷离的灯光,火热的气息,狭窄的空间,几乎是立刻,我摸到了他涨大的欲望,和我的坚硬紧紧抵触着,张扬着喷薄的情欲。
我闭上眼,冷静了好一会才松开他:“怕了没?还敢随便玩火么?”他拉住我的领子,邪邪地一笑:“这火,还没点起来呢……你躲什么……”我脑子里噌地一下短路了,秦商和我感情虽好,他却是绝少这么大胆地和我说话的,加上这两个月我俩都忙,也很久没——“秦商,你别乱动,这还一大群人等我们回去呢……”我呼吸困难地开口,秦商狡黠地扯扯嘴角:“我偏动……看看你……比我大多少……”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手勾过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狂暴地扯下他的裤子,撩高他的体恤,抖着声音道:“这你自找的……”
“……啊……别,那,那——我脚发酸……嘉禾……我站不住了……”
“老婆,你叫的好淫荡——”我恬着脸凑过去,手更望里探进,“我要忍不住了……”
秦商踢了我一脚,红着脸喘息着说:“乱叫什么——你,你进来……”
我只犹豫了一下,提抢就上,头部刚挤进去,秦商就咬着唇皱了皱眉,很快又复了脸色,我知道他多少还是有些不适的,我们第一次的时候没怎么处理,事后他又大冷天里浸了冰河水,回城后足足拉了一个多月才好,从此后我们连1,0都少做,我不希望再弄伤他。可如今这形势,忍的住的估计就不是男人!
“老婆……你行么?再,再忍忍……”我舔去他额头上渗出的汗水,他双眼紧闭,一片喘息中断断续续地说:“闭嘴……行的,你还是不是男人啊,婆婆妈妈……”
我当然是以行动表示我并不婆妈,可正当我们渐入佳境,洗手间的门却被碰地一声撞开了,我只觉得绞着我那根的私处一下子更紧了,勒得我差点当场泄了,原本也有些紧张的我,一下子起了戏弄之心,故意把他压在门板上,下身微微望里一刺——秦商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张眼似怒非怒地瞪着我,他的眼神惹的我更加狂暴,动作也激烈起来。
外面传来了流水声,秦商眼神涣散地咬着下唇不肯轻易逸出一句呻吟。
水龙头关上了,烘干机的声音——我咬着他的耳朵,流连不去,欣赏强压的情热一点点地染红他的耳垂:“要是被人看到你这样子,要怎么办——”
“啊,哈……混,混蛋……你——”他扭曲着颤抖着低吟出声。
碰的一声,那个冒失鬼终于甩门出去了,就在这一瞬间,秦商闷吼一声,在我颈肩处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这一瞬间,我想,我应该是惬意而快乐的。
那么,夫复何求呢?
我们整理好衣服出来,迎面就见到小那,她似乎有些诧异俩大男人上个洗手间也要这么久,我还好,秦商心里有鬼,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脸立即又红了,低头闷咳了一声。
“怎么了?”我只好出言解围。
“豪哥找你,在楼上包厢。”
我点头表示知道,推开门,宋瑜跳上桌子用东北话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几个人围着轰然叫好,我笑着拍拍他的腿:“注意形象啊你,还为人师表呢!”宋瑜呵呵地直着眼看我:“老子管不了这么多——是,是兄弟,今晚就不醉不归!”
我刚想说话,秦商就开口了:“放屁!你现在还不够醉是吧?快散了吧,你这一身酒气,晚上等跪你女人的洗衣板吧!”
我知道他这是在帮我解围,秦商就是这样,永远知情识趣,洞达人心。出了华星的门,宋瑜钻进的士的门手还紧攥着我的袖子,嘴里还囔着:王嘉禾,是男人你就陪我干了这一海!秦商走过来扯着他的手塞进车里:“我陪你还不成,就他王嘉禾是你兄弟,我不是?!”说罢,给我丢了个眼色,我会意地退后一步,摆手道:“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见拉。”
秦商也坐进车里,我们俩隔窗相望,他飞快地用嘴形说了句什么,暗夜下我居然也看懂了——早点回家。
心里暖洋洋的,我扯开一抹笑,目送的士远去。
或许我和秦商,真的是最适合的吧?谁能象他和我这样如此地熟悉了解彼此,有这样心灵契合的默契?
韦豪找我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杜哥之前已经收了的几个小角色重新又出来跳梁而已,我们商量到凌晨一点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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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韦豪说要找乐子好好松乏松乏自个儿,我一笑拒绝了,韦豪眨眨眼:“操……你们这样的……不都是花的要死么?怎么……倒个个受身如玉了?”和韦豪早说开了,我也不在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一把年纪,玩不动了。”
只要心里有人,谁又愿意浪迹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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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秦商不出意料地趴在桌子上等我,我上前,抱着他响亮地亲了一下:“洗完澡就上床睡去,等我做什么?”
他迷迷糊糊地抬头回吻我:“怎么这么迟……身上都是烟味,去洗澡拉。”
我故意抬起袖子闻了一下:“这不都你身上的味儿么,哪来什么烟——”笑嘻嘻地接住他砸过来的一只拖鞋,“知道了知道了,这就洗。”
“对了嘉禾,咱妈——打电话来,说泥石流冲了你们的祖坟——”秦商这下才完全清醒过来。
我随口道:“知道了,上次不就说了么?钱也给他们汇过去了。”
“咱妈说要你亲自回去一躺,说什么祭祖安坟的时候你这长子是一定要在场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不回去,我哪得那么多空呀?前俩月动工之前我不是回去过了么!”
“哎,你知道他们是最重这个的,祭祖这么大件事,你怎么能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你爸妈年纪这么大了,你这么大喇喇刺一句,谁受的了呀?还是回去看看吧——”
“不回去就不回去!”我也不知道哪的气不顺,大吼一声。秦商立即闭了嘴,我腾地站起身,抓起换洗衣服就往浴室走。
我知道我这鸟态度是不对,可我也不知怎么的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张口就来!我愤恨地抓起洗发水就望头上倒,直到浴室的磨沙玻璃门映出一道黑影——
“嘉禾,你是因为三儿……才不愿意回去的么?”
我慢慢地停下了动作,一瞬间,心里不知是喜是悲。三儿,似乎是永远梗在我心里的一根刺。
两个月前家乡刚遭灾的时候,我回去过,很讽刺的是,柳三才刚为他的儿子办过百日酒。
是的,儿子。
我听娘说起过,那孩子农历8月底生的——何其讽刺,正月里结的婚,哪来的8月产子——只能说明,在三儿还在城里的时候,他们就好上了。
王嘉禾,你还真是彻头彻尾输得一场精光!
这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傻的人么?!
整个东水村因为天灾满目疮痍的时候,惟有村长家一派喜庆热闹了,当然热闹呀,他们王家有后了,这第一个孩子自然是姓王的,谁有心思管别家人的死活?
我娘在背后议论着,这柳家也是三代单传,柳三也舍得把自己的种改姓王?!我爹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一面不以为然地道:“你个女人知道个啥?他们王家给柳家的恩惠还不够呀?且不说给他们家新起了一溜的大瓦房,三儿俩姐姐也安排进镇里工作,三儿自己,也是村里什么好事都占头一份儿!依我看,柳三这上门女婿当的值!他们还年轻,再生个几个,总有个姓柳的吧?你替人瞎操什么心?”
我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摔下饭碗就出了门。柳三这个曾经我一直萦绕在心里的名字,此刻也仿佛成了一条毒蛇,缠地我几乎喘不过气来。顺着田陇随意地走,直到那个当年我和他第一次在上面翻滚的草剁——呵,也许,早不是这一堆草了,原来人之在世,连物是人非,都不过是个痴想。
草剁动了一下,我心里也随之一动,那个从中钻出的背影——慢慢地转过身来,在我面前站定。
我和他呆了。z
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近况,却真地从没想过见面,谁知道,竟在这样一个当口相逢——
三儿依然那样的黑瘦,不同的是他眉宇间已经深深刻上了一道折痕,脸更加地干瘦了,两颊也深深地凹陷进去,一贯短的头发间,竟夹杂了班驳的花白,双眼里曾经清澈波荡的眼神也已经被一种精悍世故的神色所替代,若非当年依稀的记忆,他几乎与我平日里见到的寻常的农民,没有任何不同。
“呵,巧的很呀,嘉禾哥,回来有好几天了吧?我最近也忙,一直没上你家瞅瞅你去。”柳三终于先说话了,神色里没有一丝扭捏,仿佛我就真地只是他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儿时玩伴,“瞧我,还管你叫哥呢?你和以前没有一点不同,越来越年轻帅气了,真好——哪象我,都一个娃的爹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他吗的听了想吐!谁要你一脸幸福地说什么“你是一个娃的爹了”柳三!你在我面前,居然还敢说这个!!我突如其来地恨他,那已经尘封日久的憎意似乎一下子复苏了。“是吗?我还要恭喜你呢。你可比建弟有福气,他媳妇好象等了一年多才有喜,不象你,这孩子来的还真是迫不及待。”我恶毒地说。
三儿也笑了,仿佛真地不懂我的讽刺,惟有我,看清了他眼底的那一抹敷衍似的不耐:“我现在在村仓库里做管理员,每天闲的很,也就是打打牌喝喝酒,你要有空了,不妨和建弟他们一块来找我,咱还能练上两手呢。”
仓库……是了,他岳父给了他一个仓管员的闲差,每天里只要签个到就能自在耍乐,轻松极了,这惟有村长能做到,在东水村里,王村长就是天皇老子,我算什么啊?!柳三你做的对,当初甩了我,果然是明智之举。
可为什么时至今日,我脑海里记的最清楚的,依然是他当年脆生生的一句:“嘉禾哥,我要和你一起进城,咱们……永远在一起。”
多美好多坚定多完美多……可笑啊。y
“三哥!你又跑哪去了!”那个熟悉的泼辣的女音,我没有诧异地看着妞妞提着个保温杯远远地走来,怀里还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呵……她也变了,花无百日红,当年那个窈窕明艳的女孩已经初为人妇,纤细的腰肢如吸过水的海绵那样节节涨大,丰腴的脸上现出了两道深深的表情纹:“哎呀,嘉禾哥,怎么有空来看三哥呀,你如今贵人一个,看着精神气都不一样了,呵呵。”
三儿根本没空管我,紧张地一手接过孩子:“你送饭就送饭,,把孩子带出来干吗,看风吹闪了,回去要病了,你爹不心疼死。”
“什么叫我爹不心疼死?你才是正经做爹的,说的什么话。”妞妞白了柳三一眼,随即自己也扑哧一声笑出来,好一对恩爱夫妻。说话着那孩子突然哇哇大哭,夫妻俩手忙脚乱起来,直到妞妞解开自己的衣服,把肥白烁大的乳房毫不避讳地塞进孩子嘴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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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刺耳的哭嚎声才渐渐地息了。
妞妞骄傲地说:“幸好我奶水足,要不咱家这小子一准儿饿死。对了,嘉禾是个读书人,咱家宝宝过百日还没个正式名呢,要不叫嘉禾给取一个。”
柳三头也不抬:“也好啊,反正我这粗人,要想名也是屁都甭不出一个——下午约了陈老头推牌九,不家去吃饭了,我就不信翻不回昨天输了的那本儿——”
他回头看我,忽地咧嘴一笑:“嘉禾,一起来吧,算你一手?”
我终于落荒而逃,那个我曾经倾尽一生去爱的男孩,已经在我心里,彻底地死了。
眼睛里突然又酸又涩,甚至淌出几滴泪来,我暗骂了一声,这什么牌子的洗发水,竟然涩地人流泪——我伸手抹去一脸的水,泡末——或许还有眼泪,走上前,猛地拉开门。
秦商静静站在浴室门口等我,一如往昔。
我突然毫无预警地一把搂住他:“……傻瓜。我和他……早就结束了,你想我回去我就回去……成不?我发过誓好好对你的,刚才我抽风了,随意对你撒火,你别望心里去,啊……小秦子,我也……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我曾经对另一个人也发过这样的誓,只可惜,我和他,都背弃了自己的诺言。
很多事我以为会这样平静地过去,在心底慢慢慢慢地结疤,只给自己留下一道绝色的伤口,一个人略微矫情地痛着。
秦商研二的时候,和他的“老板”已经是铁杆兄弟了,平日里说话也没上没下地不象对师生——秦商这小子就是这样,人乖嘴甜,要真想结交什么人,还没个结交不上的。
我开着刚付了首款的凌志去学校接他,我来的早,秦商还在和他“老板”修论文呢,我把车泊在一边,就坐在车上等他。这学校名气大,我却从来没正眼看过,漫无目的地看着校园里进出的学子,或自得或青涩,却都是青春飞扬的花样年华。
我有些自嘲了,我也并不比他们大上几岁,几时也变的如此地老气横秋?
只一瞬,我却看地呆了,一个理着短的不能再短的小平头的男孩儿,穿着简简单单的白体恤牛仔裤,有些羞涩有些无助地站在校门口,彷徨四顾。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的记忆里,也有这样一个清爽的男骇,永远在我身后对我微微地笑。
砰砰地数声,我才回过神来,秦商噙着笑在敲着车窗。他穿着一件黑色的v领开襟毛衣,风神俊朗,无怪乎常言道“男要俏,一身皂”。
我赶忙把已经快燃尽了的烟屁股给熄了——秦商不喜欢我抽烟,总觉得我长的就不成个人样了,再叼根烟那活脱就一个流氓——虽然事实上我也差不多就是。
我笑着摇下车窗:“刚买的呢,不会轻点敲啊?也不怕我心疼。”g他到另一侧开了门坐进来,似笑非笑:“看什么呢你?都看呆了。”我支吾了一句:“哪有看什么呢?有看也看你啊。”秦商并不理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撇撇嘴:“王嘉禾,你大大地不纯洁了,又想拐带纯情少男了是吧?”我啼笑皆非,还没辩驳呢,他却忽然凑过来,用力地咬了我的耳垂:“告你,你当年那招也就我傻呼呼地上套,你就别想了——”
哪……哪招啊。我失笑。这小子最近越来越大胆了,我摸摸耳垂,有一点发烫。
路上,秦商再一次和我说起了留学日本的事,说什么他的老师都帮他联系好了,只要他一点头,就能交换留学了。我再一次表示反对:“别逗了,你要是学什么理工科要出国还差不多,文科的出国凑什么热闹啊?”
“你知道什么呀,咱这专业还是人家强。早稻田啊……开玩笑。”他不以为然。
“反正我不赞成你去。”我皱了皱眉头,“你现在这学历,我再帮你跑跑关系,要什么好的工作找不到?何必!”
秦商抿抿唇,转开头,半晌才说:“不是这个原因。我出去留学不为了找啥工作。”
我瞄了瞄他的神色,只得安抚似地握住他的手:“你难道就忍心抛下我呀?想想你要出去了,咱俩多久才能见一次面?都只聊电话的话——”
“王嘉禾,你是不是……从没想过和我一起出去?”秦商平静地开口打断我的话。
我一愣。说实话,我是真地想也没想过。也不是什么故土难离的,我只是单纯地,不明所以地,从没想过离开这个国家。
“咳……小秦子,说说哪去了,出国是那么容易就行的?要签证啊要手续啊,你去那能继续读书,我能干吗呀?缩家里等你回家再帮你洗衣做饭呀?”我想笑着打哈哈来混过去。
“要是真想出去,你绝对是有办法的。嘉禾,咱们现在这样,能撑个几年?你爹娘远在天边或许不急,可我的处境——嘉禾,我妈最近一个劲地催我找个女朋友,你知道的……我根本瞒不了多久!只有出国定居我们才有机会——一辈子在一起!难道这种事儿就只有我一个人在担心吗?!”
我沉默了,视线避开他的,后视镜里的景物飞速地向后退去,渐渐地连成一条白线。
他说的对,我不是没考虑过,而是不想考虑。我总以为如今的强大已经使我足以保护他不再受伤,再也不用象当年对另一个人那样重蹈覆辙,然而如今我才知道,在现实面前,我还远远不够。
对不起,秦商。
那一次之后,我们第一次有了隔阂,倒也没大吵大闹的,只是单纯地冷战,不管我怎么招惹他他也总是淡淡然的。我知道我让他寒了心,可这一当口,我竟不知能说什么去开解,或许,在我的心里,也原就是有些愧疚的。
直到我爹一个电话过来才使得我把心思从这上头转开。我爹是极少打电话给我的,有些个家常唠叨告穷的话也都由我娘来说。
他只一句话。村里出大事了,你赶紧着回来。
小小一个东水村能有啥大事啊?我这样想着,可我老子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且近来和秦商又处的不顺,不如彼此分开冷静一下为好。
回到家我才知道,真的算大事了。
王村长被停职了。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一个旅游开发商看种了东水村这块地,想开发一个什么自然度假村,要在咱村风水最好的西坡建别墅,要知道这西坡是东水村祖祖辈辈死后吉地,随便走一步都要叩头焚香免惊先人的,何况是破土动工要所有人迁坟?只要是这村里的人,甭管你平日里做人如何秉性如何,一到这事上也是绝不含糊,就说火葬推行多少年了,东水村那么多人,愣是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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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都入土为安了。王村长头一个激烈反对,旅游开放商要是后面没个什么势力谁做这个?上头一纸文书下来:强行搬迁。最后告示贴出来几天了,没人理,直到防暴警察推土机什么都出动了,村人这下炸开了锅,村长一声令下,全拥到西坡,大有谁敢动土一下就是你死我亡的劲儿。
事情后来是强压下去了,也没见报,可王村长一个煽动群众的罪名是坐实了的,新来的镇长与他又不对盘——王村长在东水村那是多少年的经营,村官哪里保的住真的手脚干净,一些个贪墨舞弊的证据递上去,立即就被停职检查。王村长年纪也大了,一气之下竟然中风了——如今他可算是树倒猢狲散,一派凄凉了。
我第一个反应只是,村长被撤职了,他,会如何呢?
随即暗笑自己无聊,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你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去过问他的生活?何必……
所以我淡淡地说:“爹,咱和政府过不去做什么?这也犯不着生那么大的气儿,说起来,土葬原就不对么,咱早商量着搬进城不是——不如把祖宗牌位请过去也就是了——”
“爹!”
“孩子他爹!”
“啪——”的一声,我还没转过味儿来呢,脸颊上就火辣辣地疼。娘和弟妹都看傻了,我上大学以来,我爹这还第一次抽我。
“你个忘本的败家子!你现在厉害了是吧?有几个钱了不起了是吧?这些年你脾气是越来越大,容不得别人说一个不字了!我也不和你这忤逆子计较了,就这事,我告你,这祖坟在我在,谁要是铲平我家的祖坟,那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我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站起身:“爹,我王嘉禾离家这么多年了,今天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打拼出来的,这些祖宗在我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有没有出来显灵过一次?!”
我娘急把我望门口拉,嘴里道:“小祖宗,少说几句吧,你爹心里是真苦……”
“你个畜生!我送你去读书就叫你回来顶撞你老子?!村里随便一个娃都比你知事!”爹脸红脖子粗地咆哮着,“人家三儿一辈子老老实实在村里种地过活,没读多少书,可他为了保这地,愣是和那帮子警察对上,被打到现在连床都起不来——你你你真是白读书识字了!给他提鞋都不配!”
我呆住了,我直挺挺地愣在原地,小妹一个忍不住,哇地痛哭出声。“三儿哥好可怜的,那天他,他冲在最前面……人又多又挤,乱成一团……散,散了后,几个受伤的人中,他最严重——他,他的腿——被打折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轻声问道,一片寂静,惟有数道抽泣声。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大声喝道!
我转身夺门而去,一路狂奔——即便现在没有任何联系了,即便你变成一个庸俗平凡的农民,我也依然希望你这辈子,能平平安安地过!
我直冲到三儿家前那道熟悉的低矮的篱笆前,才惊觉一个人也没有,连当年最熟悉的嘈杂的鸭叫声,都一声不闻了——我怎么忘记了呢?他和王妞结婚之后,已经搬进河口那个新盖的大瓦房里了。
我终于冷静下来,慢慢地走到他的新家。我远远地看见妞妞一面挽着袖子一面把想望里冲的几个男人迎出门来:“干什么呢你们!咱三哥有伤起不来,有什么事不能等他起来了再说——什么欠你们的钱?你们几个平日里拿我王家的钱还少么?还变着法设局骗三哥的钱,我呸!什么东西!”
“三嫂子,你这是什么话,谁平日里拿你们家钱了?”为首的我也认识,海子哥的妻舅,平常就挺横的一个人,“你当你们家还象从前那样啊?叫你嫂子那是给你死鬼老子面子,别以为兄弟几个怕你!亏心事多做了现在也算报应!你男人自个儿欠我们的钱,要还是天经地义的,这要是还不出——”几个男人一阵淫笑,个中意味傻子都听的出,只听屋里碰地砸出一个瓦罐,伴随着孩子的啼哭声的,是一个破碎的嘶哑的凄厉的男音,如风吹枯枝:“你们给我滚!欠多少钱我柳三砸锅卖铁也还你!现在——离我老婆孩子远点!”随后,一个身影从屋里踉跄地撞了出来,没两步,就摔在了地上,抽搐着,再起不得身。妞妞惊慌地跑过去,想扶起他,却猛地痛哭出声。
我突然害怕,恐惧起来,我不敢再见他,在此时此刻——转身回头的那一刹那,我鼻子,又是一酸,有什么灼热的液体,涌出眼眶。
回家我给韦豪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摸清这什么开发商是什么来头。一打听,手眼不过通到市级,就他娘的会到这小村庄里耀武扬威!我衡量了一下他的关系网,料是不妨事,请了律师,着人就望信访中心投诉,什么证据啊,被殴打的现场照片啊,群众反应啊通通找到了送去——就是没找着也炮制了一份——看政府扛不扛地住这“暴政”的罪名。想想这官司是准赢的,心里才略放了放心。韦豪就有些奇怪了——你平常是懒得管这事的,怎么这次这么大动肝火?我找了个理由支了过去,我只知道,这口气我非出不可!
在家乡的这两个礼拜我一直都在忙这档子事儿,和秦商的不快也暂时放在一边了。直到事情都料理地差不多了,韦豪直催我回城,我才猛地决定,要去见见他了。
就是普通朋友,这份上也该去探望的。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心里已经隐隐下了决定,或许,秦商是对的,要天长地久,国内是不可能的,那又何妨浪迹天涯。
我毕竟亏欠他太多。
对我的上门,妞妞是诧异的,她端着个洗脸盆儿,怔怔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出地奇怪,他们那两岁多的孩子,怯生生地抱着他娘的腿儿,偷眼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好半晌她回过神来,冲里屋喊:“三……嘉禾,来,看你了。”
屋子里一阵响动,许久才有个声音飘出来:“让他进来罢。”妞妞冲我勉强一笑:“你们哥俩聊吧。我还要去看我爹,他如今……是动弹不得了,趁了多少人的心呀……壮壮,乖,叫伯伯。”
那孩子羞涩地夺手一晃一晃地跑了,我一阵恍惚,抬脚进了里屋。
刚进屋我就皱了下眉,昏暗的屋子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味儿,仿佛霉烂了一般,妞妞平日里看着不是挺麻利的一个人么,怎么这么不会照顾人,一个伤者,怎么能住这地儿?我习惯性地想伸手开窗,却被大喝一声:“别开窗!”
我缩回手,这才看清了躺在炕上的人。
我张大嘴,瞪大眼,怔在了原地。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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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象过三儿如今的景况,可我,真地没想到——
他仿佛很随意地蜷缩在炕上,我却看见他越发骨瘦如柴的同时面目却有些浮肿了,脖子仿佛也涨大了一倍,粗壮地连接着好象完全不搭杠的两个体块,整个人象是一个被抽干了生命的傀儡,呆呆滞滞地望着我。
我心里一刺,赶忙把补品什么的放下,搓了搓手,竟不知能说些什么。只得道:“……你何必和那些人硬碰呢?都……做人爹的了,不该那样冲动的。”
他转开视线,不甚在意地说:“没想那么多……人多,挤着呢……我就挤到一人身上……再之后,脑袋就被人给了一下子,后来,人越来越多,都望我身上招呼……呵……我这什么运气……”
“别说这话……你这医药费会给赔下来的,不赔就一层层望上告去!这事我揽定了!”我赶紧说,一面伸手拉他的裤管:“我看看你的伤——”
“不要!”他象被电击一般缩回脚来,一面对趴在窗边偷看的壮壮道:“去给伯伯倒点茶来,小心别烫了。”
我有些诧异:“你的伤……?”
“刚上了药,怪恶心人的……也没什么……能走路的以后,就是跛点……”
我把早准备好的钱塞进他的枕头下:“我知道你如今的景况,别和我客气,就是不看着当年的……情分,也是那么多年的好兄弟,收着吧。”
他闭了闭眼,也没反对的意思。我沉默了一会又说:“要不……进,省城里找好大夫看看,不一定会跛的……就住我那去,好不好?”秦商一定能理解的,对,就让三儿住我那,我要找最好的医生给他看,他还有一大段人生路要走,决不能摔在这儿!
三儿先只是闭眼不讲话,我越说他便越笑,到后面简直是诘诘的狂笑,笑到我毛骨悚然,他撑起身子,笑着说:“嘉禾哥,你干吗还对我这么好?你是不是还喜欢我呀?其实我也忘不了你呢……你来看我,又给我钱,我该报答你——还象以前那样,成不?我现在动不了……你来抱抱我,来——”我呆了一瞬,他却已经扑进我怀里,却还是笑着,大声地笑着。
我头皮一麻,震惊地直觉地推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说实话,我脑海里还是乱糟糟的,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的笑容渐渐凝结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嘉禾哥……你已经不爱我了……我这个样子,吓着你了是不是,我已经又老又丑又残,再也……配不上你了……”
他的样子有些骇人,似乎已经陷入疯狂的境地,我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三儿……?你——”他突然弹起来一把挥开我的手,把枕头下压着的钱全都扯出来,铺天盖地地散了一炕:“王嘉禾,你是来可怜我的是吧?来看我今天有多惨是吧?不要了不要了我受够了!从以前起你就一直在嘲笑我样样不如你我真的受够了!当初离开你我没有后悔过,你要恨我就恨个彻底,不要你再假惺惺地过来嘘寒问暖踩着我的脸来反衬你的高贵!我当初就是想着依靠村长所以才甩了你,可你最后赢了,你现在越活越风光,村长却倒台了,你就是来嘲笑我的是吧?嘲笑我盘算错了什么都是一场空是吧?!……咱们还是好兄弟?放屁!我每看你一次,都觉得你是来嘲笑我现在象一条野狗似的!你放过我吧……如果可以,我希望这辈子……都没认识过你!”
这辈子……都没认识过你?
这是当年那个光着膀子和我在东水河里嬉闹的少年说的么?
不。不是!
是炕上这个一脸恨意一脸沧桑的汉子这么说的——不是,不是那个三儿啊……
我站起身,惊慌失措,只想立即消失在他面前——
却原来我们曾经的相爱,也不过是一份十年的憎恨!
我转身逃了,我拒绝这样一个剜心刻骨的真相!
在门口,我撞倒了三儿那个还不满三岁的孩子,他无辜地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扭曲的面容。
我身后,还是他沙哑的声音:“王嘉禾,这都是我们的命。你,别再来了。”
命?这是命?这他吗的是什么命!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呢。回城后,我几乎一整个月都活的恍恍惚惚,魂不守舍,后来的某一天,我找到秦商,发疯似地吻他,一面立咒似地说:“秦商,咱一起走,出国,就咱俩,我什么也不要了!”
接着就是顺理成章的申请签证,办理手续和冗长的等待,但我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我想,那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三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