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真的结束了,我想,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三儿了。
却不料,一语成真。
接到我娘电话的时候,我正和秦商滚在床上闹,屋里的大件东西都处理地差不多了,搬的搬,送的送,只剩一张大床。我本来在和韦豪打电话交代事儿,那小子在浴室里把门拍的震天响,我只能认命地挂了电话,抱着床被子过去:“好了,大少爷,快出来吧,奴才伺候着呢!”秦商自小怕冷,我做他老妈子也习惯了每次他洗完用被子兜头兜脑地罩着给抱上床去。门拉开,秦商居然全裸着身子跳里出来,滚进我怀里,青着脸抖着声骂:“他娘的,咱还有三四天才上飞机呢他就敢断了热水……还,还还要不要我活了!”我用被子一卷将他扛上床,呵呵地笑着吻他:“才秋天你就冷成这样,到了日本入冬你怎么办?”
他勾着我的脖子,湿湿的额发搭在眼前:“傻瓜,那没暖气啊?还是人体的……”我心里一动,掀开被子也钻了进去,他还想躲却被我一手捞回来了,顺着他的脖子一阵乱啃,惹的他边喘边呻吟着:“……嘉禾……”,正在情热处,手机震天似的吼,我拨过手机一手捂了秦商的嘴,一面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娘,什么事啊?”
“禾啊……你在哪呢?”
秦商这小兔崽子在被窝里掏我脚心儿,我把他从被子里拖出来,无声地恐吓他,一面漫不经心地应:“家呢,有事你说。”
“能回来一趟么?赶紧着。”
秦商滚在我怀里,时轻时重地掐着我,我一把捏住他的双手:“回去做什么呀?老爷子看我就烦,钱什么的也留的够了——”
“不……不是这个原因,你回来,一趟吧……”电话里渐渐地传来母亲哽咽的抽气的声音。
“三儿——死了。”
依然是那简陋的瓦房,依然是低矮的篱笆,依然是永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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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 作者:楚云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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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的东水河。
不,不一样了,我狂奔进柳家的大门之后,只有极目的一片惨白。王妞母子呆着脸跪在灵前,披麻戴孝,只有在看见我的一瞬间,目光闪烁了一下,极快地又黯淡了下去。
我一直吊在嗓子眼的心仿佛就在这一瞬间要和着鲜血呕出来一般,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脚冰凉凉地渗出一层豆大的冷汗,几欲昏厥。
怎,怎么会?不是说他的腿伤不妨事么?不是说只是之后走路会跛着腿么?不是他已经拿了赔偿金一家人幸福美满了么?为什么一年不到好端端的人就这样没了!!!!!我不相信,我不能相信!!!我发狠地瞪着正中摆着的遗照,那瘦削的无神的呆滞的面容!
“哥,嘉禾哥……”建弟红着眼,一面擦泪一面迎上来,“你好歹来了……三儿,也能走的安心了。”
“他怎么死的。”
“啊?”
“他怎么死的!!”我抓住他的肩膀,狂吼一声,全场皆静,惨淡的烛火摇曳在每一个人蜡黄而僵硬的脸上。
他唬了一跳,结巴着说:“还能怎么……他,三儿冤哪……他丈人中风要一味药引……巴巴地要深山里的一个啥地线草,这暴雨下了有好几天,眼看着又要滑坡,他腿脚又不灵便,大家都劝着别去,可三儿——他去了,整夜没回来……第二天下午我和狗蛋,海子哥几个上山,在山坳里……把他抬回来了……”
我松开他,踉跄着退了几步,突然抬眼刺向一脸木然甚至连一滴泪水都没有的王妞——都是这婆娘害的!三儿是她的男人,她怎么能为着自己父亲眼看着他送死!!!他娘的她个杀人凶手!!愤怒冲上脑袋,我凶狠地朝她冲去,甚至扬起了拳头,却不妨被建弟拦腰抱住了:“嘉禾!嘉禾你干什么!!!”
她儿子被吓地哇地一声痛哭出来,瑟瑟地抱住母亲,我爹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一面抹泪一面劈头盖脸地抽我:“畜生,这当口了你还在闹什么!!”
手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刺进了肉里,任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痛,痛极了,我真地死也没想到啊!我当初就该强行把他带进城里,不该听他那句“再也别来了”!王嘉禾你真是该死,该死极了!!
王妞慢慢地起身,扶住自己的儿子,平静地看着我。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我挣开众人,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他的灵前,门外一连滚了三个闷雷,电闪雷鸣间我死死地盯着他的遗照,慢慢地伏下身子,连叩三个响头。
“咚——”第一个,谢你年少情真,十年以来全心待我。
“咚——”第二个,谢你倾囊相助,没你我已客死异乡。
“咚——”第三个,谢你千里相随,为我尝尽世间冷暖。
三儿,甭管咱之间是爱是恨,是恩是怨,如今都是空谈了,我曾以为时至今日我还该恨你,可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有今天,而如果当年你不认识我,今天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往事成灰,三儿,哥给你送行了!
人群中,已经有不少唏嘘之声,柳婶子甚至哭晕了过去,可我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没感觉了,当我直起身子的那一刹那,两道热泪无声息地倘了下来,糊了整脸,渐渐地,连三儿的遗容都要看不真切了。
村里有守护夜至头七的习俗,我一直呆在棺材边儿,任谁劝都不走,王妞依然木着脸,只说随我便,我真有些恨这个女人了,三儿把一生都给了他们家就换来这样一句不冷不热的交代!
到了午夜,一灯如豆,白色的灵幡随着秋风在不住地打着旋乱舞,周身不由地寒涔涔地起来。我看着三儿,惨笑道:“三儿,我该怕么……你会回来找我么?”我想起了我们俩最后的一次诀别——我希望这辈子……都没认识过你!!三儿啊,你以前就是个听话乖顺的孩子,在这关头,最后顺哥的心一次,让我陪陪你,好么?门外突然喀啦一个声响,我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屋外,依旧灯影幢幢,哪有人的影子?我起身,慢慢地朝响动处走去,猛地伸手一抓,那人“啊”的一声叫起来,扑腾着挣扎,仔细一看,正是王壮壮。
我厌着他娘,对他也没什么好感觉,何况又夹杂着一股子妒忌的心,没好气地板起来年:“小孩子家过来干什么!”壮壮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怯地扶着门看了看灵堂,又看了看我,突然拔腿就跑了。
后来每一个晚上他都有来,一直是副受惊的样子,可和我呆一起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想着他是三儿的骨血,我再怎么着也终究狠不下心撵他。第三天晚上他敢进来了,和我并肩坐在棺材边,呆呆地问我:“伯伯,娘说爹睡在这里面了,那他什么时候还醒来啊?”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心酸,难怪这孩子白天哭灵的时候一滴眼泪也没有,竟是完全不知道,他自此之后,再没父亲了。我第一次摸了摸他的头,抽着鼻子:“你爹,要……睡上很久很久,等你长大了,他才醒呢。”
“你骗人!”他顺手擦去挂脸上的鼻涕仰起头瞪我,“爹从没睡过这么久,平常晚上他也只睡一会会的!!”
我诧异地看他:“为什么?”
“他老叫疼啊疼啊的,翻来翻去地睡不着,娘就从东屋里起来,去西屋陪着爹爹,我亲眼见的!”
“你爹哪疼!?”我心一下子跳快了许多,他扁扁嘴:“我哪知道啊!上次半夜偷偷下床去西屋,被爹娘发现了,好一顿打!”
为什么要打孩子?以三的个性,一定疼死这娃娃的!壮壮又举手道:“可爹也很疼壮壮的,虽然不常抱壮壮,可有时侯会把壮壮举高高,用胡渣子扎壮壮!而且爹还叫壮壮读书,全村里就壮壮能被千家诗三字经,爹说要好好念书,也考到城里去……”我听的呆了,三儿,他该是憎恨着城市里的一切,怎么会还……还叫他的儿子,走我那条老路?!
壮壮怕我不信,掀起衣服,拔出一本揉的皱巴巴的书本子:“这是爹给壮壮做的课本,还夸我背诗快,是全村第二聪明的人——爹说最聪明的人是伯伯!”我颤抖着手接过课本——果然……没错,那是我小学时候用过的,十来年过去了,连上面的铅字都有些模糊破损了,我还记得那时候我逞强爱出头,花一个晚上背完了三字经去气那个爱生气的年轻女老师,三儿就坐我同桌,在那捂着嘴儿一个劲地偷笑。我抱起壮壮,轻声道:“壮壮乖,伯伯还想看你的课本,还有么?”他一个劲地点头,就说要带我去找,临走时候还特不舍地回头看着他爹的棺材:“我们就去一会儿,爹爹一个人不会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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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哦?”
外面依然下着滂沱雨,滴水檐下的雨水瀑布似地望下淌,我把他在怀里捂严实了才冒雨冲进他屋里,依旧是破旧的简陋的小书房,班驳退色的小书桌,恍惚间我几乎回到当年,那个我和他耳鬓厮磨无所顾及的当年。壮壮拖出了炕角的一个纸箱,我一个箭步抢了过来,打开——我从上学起所有的书本作业全部都整整齐齐地码着,按年月时间一本本地放好,虽然旧,却一点没破。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旋风似地席卷了我全部的感知,我几乎有些站不住脚了,柳三柳三!你不是已经和我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恨不得永远不再见我么!那么你这样做又有何意义!!
门砰地被撞开了,风雨交加中王妞一身缟素地立在门口,依然是肿着眼皮木着脸,竟不看我,只对壮壮阴阴地说:“娘说的话你当没听见是吧?皮又痒了我看你。过来。”
她此刻的表情实在可怕,连我都打了个寒战,壮壮慢慢地挪到我身后,我护着他,哑声道:“别吓着孩子,有话慢慢说。”
她无声地嘶笑了一下:“这我们的家事,和你什么相干!”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火一下子蹭起来了:“你们的家事?他娘的你老爹的事也是你的家事为什么却要三儿赔上一条命?!他就是死在你王家的手上!谁比他冤!”
平地里轰隆隆一串地炸雷,把天映地有如白昼,远处传来闷闷的巨响,似乎整个东水村都在微微地摇晃,随之而来的是惊慌的奔走和呼救——泥石流了,由于砍伐过甚,西坡秃了半边,时不时就要作灾,可我们谁也没有动一下。
妞妞没,我没,连壮壮都被这诡异的气氛吓的不敢妄动。
“我害死他的?”王妞突然笑了,扬着头高声地笑,那声响似乎直冲云霄,尖利地如同夜枭在嘶叫,“是,要不为着我爹三哥不会上山,可要不是为着你这畜生三哥根本不会死!!你要问死因是吧?!好!你过来!我让你看!”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把我拽出门来,反手就将壮壮锁在房里,不管他如何的哭闹喊叫,她的神色在这样的雨夜里,竟是如夜叉般凄厉。
我连摔带爬地被她拉进了灵堂,在棺材边站定了,她抚盖而笑:“敢开棺么?王嘉禾?”我被激地热血沸腾,似乎周身的血管都要爆裂开来:“开!”我要看个清楚!棺盖上的钉子没钉严实,很快就锨了起来,我抵着棺材边,暴喝一声,沉重的木棺盖缓缓地被推移开来!
我很快就后悔了,我不敢相信那里面躺着的是柳三!尸体并没有腐烂,可却再不是我记忆中的三儿了,面上的泥污即便是洗净了,五官也似乎溃烂地分辨不清,周身肿胀着,裸露的手臂上爬满了已经发黑的紫红的脓疮和疤痕,再望下看,我的心碎了——
柳三穿着正是当年他新婚之夜,亲手在我眼前撕碎的仔裤,如今洗地发白了,缝补地仔仔细细,针脚密密地蜿蜒而下,却是撑地仿佛快要爆裂——我已经看见他发硬而肿胀的小腿从从裤子的破处强行挤了出来。
“我这辈子,就不适合穿这玩艺!”
三儿!三儿!为什么!我嚎啕大哭,愤恨地一下一下地捶打着坚硬的棺壁,心里痛极恨极悔极,王妞冷冷地看着我:“你该看出来了吧,就是没失足,三哥也撑不过三个月了。他是爱滋病,没治的。拖个三五年,到头了。”
“你胡说!他好好儿的!怎么会有这病!”我跳起来,鼻涕眼泪流了一嘴,抖着手擦去我大声地吼道。
“好好的?呵呵,嘉禾,当年,我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人呢?你的拒婚叫我连头都抬不起来做人只有叫着柳三一起进城,他一直陪着我宽慰我,我才注意到你身边,还有这么一流人物——可慢慢地我也看出来你们不对劲了,三哥那个实心眼的,甚至根本不会隐瞒——王嘉禾,你忘了当年你们在城里一起捱苦的时候出过一场车祸?你那时候命都快没了,医生却不见钱就不给治,哈——这他娘的什么救死扶伤!城里都是人吃人!我那时候刚堕了第二胎,那个畜生说什么会负责会离婚全都在骗我,是三哥出了钱给我流掉,所以我和他那时候谁也没钱救你!三哥恨地几乎要跳楼陪着你去,这时候秦商来了,他一本存折救你一条命,你知道三哥心里什么滋味儿么?看着你故意地和别人亲亲热热这傻瓜什么都不敢说,他那时候就存了退让成全的傻想头了,可终究心里舍不得,后来,一个同乡的出来打工的说有大钱可以赚,他就傻忽忽地跟着去见了血头——半斤血三百块钱,本来输成分血会好一些,可为了多赚钱偿你的医药费,他天天去卖血,都是卖全血,整只胳膊扎的都是针眼儿,他的血换了钱,换成你的药你的补品吃下肚去!都为着不想拖累你——你那时候有没有问过他一句?!后来,血头忽然不肯要他的血了,三哥以为是他卖的太频繁了,于是登门跪着求他让他抽血,那个混蛋就轻飘飘地丢过一张纸——血清hiv检验,阳性。那时候他没敢和你说只偷偷来找我,打听了才知道,这就是爱滋!绝症!他才二十岁不到啊!!王嘉禾,你要他……怎么活下去?!”
我彻底地石化了,整个故事象个曲折而光怪陆离的闹剧,狠狠地撕裂了我的人生!
难怪那时候三儿会在我碰他的那一瞬间,忍不住地干呕出来——他……他是怕传染我……那是恐惧,还是担心?!他宁愿自己背负一切也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我一直陪着他,看他挣扎该不该离开你,看他在离开之前还为你和秦商的将来打算——我不只一次骂他,骂他比我还死心眼,可慢慢地,我竟然喜欢上这傻瓜了,这时候我肚子里怀里第三胎,却已经对那个畜生彻底死心,医生也不让再打了,否则就再生不出来——三哥对我说,你要不嫌我是个快死的人,就让我做娃娃的爹吧。我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我知道他对你也死心了,是打定注意要离开你了……后来你追过来了,他从婚礼上偷溜出来找你,为着要你死心,撕了那条裤子,可你不知道,第二天他又偷偷地回去把被雪埋住了的碎片再一块一块地拾回来,挖到双手指缝里都是血,直到看到了——你和秦商——他很平静地回来,笑着对我说,他能放心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再也承受不了这个可怕的事实,钻心地痛苦悔恨使我发狂似地跳进棺材里,狠狠地抱住那具僵硬地已经长满了尸斑的尸体,嗷嗷地哭叫。
“后来的两年多是我过的最幸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潜伏期,没什么症状,壮壮出生后他一直拿他当亲生的娃来疼,他常说,他从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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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他这样的身子,还能留个后——可他从不肯轻易碰我,为怕传染,他睡觉吃饭都是另一处,平常也深居简出——只有每当你回来的时候,他会忍不住跑出去,偷眼看看你,我都知道,只是不去说破他——后来他身体慢慢不行了,一个劲地掉肉,还常常昏倒,我逼着爹给他找了个仓管员的工作,他每天这样转悠着转悠着,都会转到那个草垛子,一呆就一下午……再后来,他全身开始肿胀,一直发烧,身上开始长血疱、滞血斑,那是到了后期了,我每晚上都哭,白天却还得没事儿似的安慰他,他却好象一点也不在意,好象,他的人生已经走完,再没啥想头了。直到那天晚上娘和你爹聊天说到你出国的事,他听到了,一直呵呵地笑,和我说,你就要出国了,这回啊,是真的,永远不会再见面的了——他是……自己跳下去的!我知道的……要不,他不会穿着这条裤子,上山,他一直……补好了小心地放着,从不让人碰。”她痛哭出声,终于,“他早说过他不想活了,他这样子,迟早被人看出来,那时候,我和壮壮要怎么活?傻瓜,我这辈子就跟定他了,被人戳着脊梁骨他也是我男人,我不怕他丑不怕他变成任何模样!可我输了,三哥一直到死,都没把我当他女人!!我恨啊,我不只一次地诅咒你,恨不得你永远别回来!他上次断了腿你假惺惺地来看他,还送钱,要不是三哥跪着要我发誓不能对你说一句实话我真想把钱摔你脸上看你小子的心是红的黑的!他希望你和……那个人好好地处一块,永远别回村来,他就算死也不希望你有一点的愧疚,可你走了的那天晚上,他又犯病了,咬着我的胳膊一个劲地打滚,到后来还咯了血,嘴里只喊一句——‘哥,抱抱我……’——我答应过他不说的,把这秘密带进坟墓里,连壮壮也不告诉,敛葬也只敢自己一个人来不让人瞧见——可我受不了!我不是仙姑菩萨,我也怨啊,他这辈子连个手指都没碰过我我算个什么女人这是个什么家!我不想看着三哥熬干了骨血成全你远走高飞——王嘉禾你不配!”
我已经没知觉了,只是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吻着我怀抱着的冰冷僵硬的尸体,嘴唇,脸颊,到永远不会再睁开的双眼。
“王嘉禾,我恨你,你欠我的是三哥一条活生生的命!”
第二天,所有的人都看傻了,以为我疯了一般,想要将我从棺材里拖出来,人来的不多,有一大部分去救灾了,但族里几个有辈分的叫了我爹娘来,劝我放下三儿的尸体,新任的村长说:“今天就是头七日,王嘉禾你就是再兄弟情深也得让柳三入土为安啊!”
去他娘的兄弟情深!!他是我爱人,我一生——唯一这样爱过的男人!我想这样地吼,可我只能张嘴,发出呵呵的叫声。
建弟也一面哭一面来拉我:“嘉禾哥,别这样,人都已经走了——”几个男人一起围上来想拉开我,我的手却箍地紧紧的,见了红也不松手,没有人,再能分开我们了,三儿……刚被放出来的壮壮蹒跚着跑过来也要拉我,嘴里只念着伯伯伯伯……我撒泼似地把众人全都推倒,壮壮被压在底下,顿时又哭了起来,建弟无法,只得拖着我手臂道:“嘉禾,你有什么话,上坟再说,时辰误不得,我们好容易找了一处没叫雨水给冲坏了的穴,赶紧着办了吧——嘉禾,你想着三儿好歹救你爹一条命,让他走好吧!”
我似乎好象终于有了一丝清醒——救了我爹一条命?我把凶横的目光转向建弟,他叹了口气:“上次要强行迁坟的时候,我,海子哥,村长,你爹,和三儿都站在头一排的,开始时还都只是互相威胁互相喊话,后来交上手了,王村长一扯三儿就望后退,可你爹被人群堵在原地,我就在旁边亲眼看着,三儿就把村长手一松,又钻回去……护你爹去了,龟孙子见个年轻的强出头还不下死手整?他那条腿,就这样才断的……”
我松了手,终于——我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在我惬意逍遥轻歌逑马风流得意的时候,三儿身染绝症穷困潦倒成了残废——亏我还能矫情地指责他所谓的变心——
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都要我做千古罪人!为什么要我受这种挖心剔骨的痛!
棺材合上了,被一群人抬走了,渐渐地消失在雨幕当中,留下一个又一个重叠着的泥泞的脚印。我象突然醒过神一样,手脚并用地向外爬去:“还给我!把他还给我!该死的!”一直啼哭的壮壮跌跌撞撞地跟在我背后,一会哭着喊爹,一会喊伯伯,兜头淋的精湿。
我突然茫然地站在原地,雨,瓢泼而下,刷去了人世间一切的罪孽,连身边的事物都变的隐晦不明看不真切了,其实这样也好,一切成空——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多好?不,不行,成不了空的,我欠三儿的是一条命,一生情啊!
一双小手抱住了我的腿——是壮壮,他竟跟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伯伯”他带着哭音喊我。我却没再应他。
眨眼间,又到东水河——
逝者如斯,恍然如梦!
“嘉禾!嘉禾!”远远的似乎有人唤我的名,我迟疑地转过身去,白雾中仿佛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一个在我心里也占着极其重要的地位,我几乎要与他相守一生的人——
“我找的你好久!昨天看新闻知道这又泥石流了,担心你就连夜赶来了——你别又劝我回去,我不会走的,嘉禾——”
是了,是秦商,我还有好多话还没和你说,你竟找来了,是命吧?
我抬脚想向他走去,却一个用力,一直挂在小腿上的小娃娃一下子飞了出去,发出“扑通”一声,我心一下子抽痛了起来,顿时紧张地喘不过气,弯腰一摸,却只感到汹涌的河水已经到了脚脖子——
几夜豪雨,河水早漫上岸来,雨雾中,竟早分不清是水是地——壮壮落水了。
我再也顾不得身后殷殷的呼唤,急速向河中淌去——没有人比我知道涨水期东水河的可怕,我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河水的拍击声,呼啸声——终于,东面有微弱的慌张的哭叫声,我心里一急,顾不得深浅,望哭声处一跃而去,抓到了壮壮的手,我还来不及欣喜,河水越发湍急了,我竭力地蹬水才能勉强稳住身子,我拼全力把壮壮单手举过头顶,凭记忆朝岸边游去,岸边那个黑影越来越清晰了,我仿佛又有了动力——无论如何,壮壮必须没事——“秦商!”我挣起身嘶叫道:“接住孩子!”秦商跪在岸边,也是一脸的污泥雨水,我和他的默契再一次起了作用,我尽力抠住岸边湿软的泥土,把壮壮向上顶,秦商接过孩子转身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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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拉我——他的手甚至已经碰到了我的指尖——东水河汹涌上涨的河水从上游卷着一截连根拔起的合围古木汹汹而下——
“嘉禾!!”秦商嘶声地凄厉地叫着!我想回应,可竟来不及了,沉闷的钝痛从背心一直烧到脑海,有什么灼热的液体从我嘴边喷涌而出,我已经,彻底地没有一丝力气了——
手一颤,我彻底松开了他的手,再转瞬间,他仿佛已远在天涯,相隔波涛万倾,音容渐远。
可我心里,却奇迹般地没有恐惧和痛苦了,仿佛跨过这色与空的界限,一切成空,清零重来。
水光雾气中我仿佛真地看见三儿一如当年恬淡详和的笑容。
没有后来,没有误会,没有争执。
……
我曾笃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可如今,却不得不信这天理昭昭,老天爷,我王嘉禾一世毁僧谤道,在此愿全心信你最后一次若真能有投胎转世,保佑我茫茫人世还能找到他——三儿,可否慢行一步,再等我一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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