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商,你别老瞎杵在那看着呀,猪到吃糠的时候还知道拱几下呢!”秦妈妈差点把手下的肉案抡圆了砸过来,“整个呆头呆脑四肢不勤的主儿。”
“妈!”秦商的脸红了一下,几乎跳起来说,“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么,谁是那什什么猪啊?”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一面麻利地把鱼头堡端出锅来:“我还第一次见小秦子臭成那样,还是阿姨你有办法。”
“奥,他现在知道害羞了,谁让他平常和周扒皮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要是做家事有你一半的强,今个就没我说话的份儿了!”
我看着秦商一副咬牙切齿地恨着的模样,不由地又笑了。我没想到秦商那样一个八面玲珑水晶玻璃心的剔透人也会被损成这样,还一捏一个准,只有吃憋的份。
秦妈妈算个知识分子,难得的是开明且幽默,秦家两个大老爷么碰着她半点招儿都使不出来,就俩字——认栽!不可否认,他的家庭着实是令我羡慕的,和乐融融,父蔼母慈。但我心里也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和睦很大一部分由于不愁吃穿,如果象我那在大山中的父母一样,会因为一夜豪雨使玉米田颗粒无收而一夕白头,会因为弟妹的学费又涨了十几块而摔锅砸盆地勒令辍学,他们只怕不可能如此舒心,我自然从不会因此怪我的父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现实,而这个社会,没什么离的开钱,即使是亲情。
开饭的时候,秦商嘴馋地先挑了一筷子的鱼头肉,正想望嘴里送,一瞥他妈正不怒而威地瞪他呢赶忙见风使舵地把肉拐我碗里,谄媚地笑道:“我今儿算知道了,你王大哥是我妈从前的私生子呢,咱以后得看你眼色了,来,吃哪补哪,多吃点鱼头肉,长长你的脑。”秦妈妈一筷子飞过来了:“胡说什么你皮又痒痒了是吧?谁还能比你傻啊?最该补脑的就你!”
我忍笑把鱼头肉夹回去,一面道:“该!叫你平常老欺压我呢。多补补脑吧你。”
把个秦商气的脸红脖子粗就差没为争宠当场和我上演全武行。
晚上我自然是和秦商一块挤的,本来秦妈妈要收拾个客房出来,被秦商拒绝了,理由是人过来是要学习的,你把人望空荡荡的客房里一丢算怎么回事?而且嘉禾起码要住上一个多月的,总不能天天睡客房吧?他妈想想也就依了,只是一再嘱咐我秦商睡相差,半夜里发现他要是侵占我地盘了千万别客气直接一脚踹到床底下,管保他早上还能悄没声息地移回床上鼾声大起。
其实以前还住宿舍时,天冷的时候我就常和秦商睡,没办法,那时候没钱多添个电毯羽绒被的,只有俩人埃埃挤挤地蜷在一块儿取暖,宋瑜本也想如法炮制,被秦商限恶地一脚踢飞:“等你的狐臭给小爷我除了再让你来挤!”
其实秦商睡相也没那么可怕,只是喜欢缩成一团摆个s形侧睡,开始还能成个i形,不出半小时他睡迷了一准就瘫成个s形滚进我怀里。推开他吧,没多久又因为惯性给折腾回原样,一来二去我懒得说他,都是顺着他睡,直到他早上起来,又是诧异又是脸红的:“王嘉禾,你怎么又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占我便宜?!”我总是揉揉被他压的发麻的手臂,怒视他“丫的全世界就你这小混蛋只长膘不长良心!要占便宜我也挑人的好不好。”
不过打归打闹归闹,我被他耳提面命地督促,英语水平还真不象以前那么可怜了,那个什么模拟卷也没再象以前那样惨不忍睹,还多亏了秦商一个劲地给我打气:要能过70,ps2一晚上的使用权就归你!谁不知道那小子宝贝那机子和宝贝他老婆一样,我能不热血沸腾勇往直前地学习么?不过咱实力摆在那里,再怎么提高也是水平有限,唯一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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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四级能低空掠过。
我和他几乎是时刻腻在一起,除了读书,大部分时间全耗在一起了,也不知道玩个什么,看碟听歌聊天打游戏,总之只要坐一块了,我就绝不会闲地无聊。若说这世界上还真有个意趣相投决不可能背叛我的挚友,那便是秦商了。
他不象三儿,那样地令我心力交淬丑陋不堪。
这一个月以来,我绝少去想三儿,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我怕自己再想他过的好不好,有没有照顾好自己,还那样憨厚地总缺个心眼么,还会不会……象从前那样想着我。
不是不悔恨的,可我知道我和他的争吵与争执是不可避免的。
我只能在和建弟通电话的时候偶尔装做漫不经心地提及他的现况。建弟自己也着三不着两的,又怎么说的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他最近累地更加黑瘦了,似乎风吹来他都要摇晃一下。
瞎说!我急了,三儿的身体向来强壮的很。
不信你怎么自己不来看呀?回回还问我!
我沉默了。
我孬。
我说的我们要分开之后彼此冷静,其实是在自欺欺人,因为我即使偶尔地一想起他,心里仍会象燎泡一样地莫名地疼着,此生无药可医。
但每当建弟问起我的现况的时候,我总会加油添醋地描述起我和秦商是多么的兄弟情深,他父母待我是如何视如己出,我知道这些话他会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三儿听,我甚至可以想象他听到时的表情,我知道我无聊并且恶劣,但每当此时我竟有一丝莫名的愉悦,没有来由。
我想,我们在相爱的同时,也在相恨着。
韦豪终于要我进去帮他了,他看着我紧张的样子也觉得好笑,没什么的,瞧你这样儿,你刚来我能叫你做啥正事,就是叫你压个场罢了。我想他的意思只是想让我历练,却万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其实我依然在华星挂着个领班的衔,只是黄哥已被迫退居二线,韦豪实际上是要我夺他的权。我一个大学没毕业的土包子,谁拿我当回事,黄哥又早有不忿,早聚起一班人阳奉阴违抵着我干。这我心里都如明镜似的,可我见了他的面,还是如以前一样,点头哈腰地喊他一声黄哥。
直到那天xx运输队的一群人出完了车到华星来闹,这班人没啥大本事,可他们是直接替x委书记办私差的,各个狐假虎威的主儿,三天不揭皮就要上蹿下跳。那天喝出了性就闹地很不堪,包厢里稍值钱的全砸了个稀烂,一般碰到这情况早叫人强轰出去,指不定还得留下一层皮,黄哥几个都装没事儿人,谁也不肯去处理这个情况,唯有小娜,林冬几个从前和我一处的人要出头解决。我故意犹豫了一下,那几个人不是复员兵就是武装学院毕业的,谁之前不是混混,别说打起来没个善了的时候,就是和他们上面的人撕破了脸也不好交代。黄哥的轻视更明显了,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我随即吩咐林冬别吭声他们要打要砸随他们闹,等他们喝到不成人形了出了店子,我带了几个人把他们堵暗巷里下死手地打,别人不管,只抓领头的,直把他后槽牙打落了两颗,整张脸就差没毁容。那伙人就是天兵天将,醉死了也没半点抵抗之力。后来我又以华星的名义给躺在医院里直哼哼的小头头送去一万块钱,连打带扯好歹把这小子给整踏实了。
杜哥在那之后第一次把我叫进他办公室里,也没啥话说,丢给我一只手机和一张存折。我没他吗的装什么拒死不收拾的感动状,说了声谢谢杜哥就把东西收起来了。后来韦豪才告诉我,杜哥同他说,别看王嘉禾什么都不懂的土瘪一个,该他下手的时候他比谁都狠的下心。我听了只当他是夸奖,老子穷疯了。
当然我在学校里依然装我的三好学生。四级有惊无险地过了,出成绩那天,我提了钱把上次欠秦商的医药费悄悄给汇到他卡里,又给秦商整了两瓶茅台和十来斤大螃蟹,热腾腾摆桌上等他。他父母前些天就去舟山开会了,他妈临走的时候还一直嘱咐我督促秦商学习,哪知道他们前脚一走我和秦商就在家里闹地差点没把天给翻过来。秦商一回家眼睛都直了:“我操!茅台——你丫的抢银行了呀?”
“银行我没那胆最多抢你们家楼下的超市,抢回来俩酒还得孝敬你这山大王。”我笑呵呵地招手让他过来,“你妈后天就要回来,只怕以后没个喝白的机会了,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还不该给你甜头尝尝?”秦商欢呼着蹦到我身上,重重地拍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了!你小子四级过了!是吧!”秦商永远那么聪明而善解人意,我亲昵地揉着他的头发,开了酒给他满上:“今咱就当庆祝,不醉不归。”
“呵呵……这不就咱家么,还归哪去呀?我妈还叫你督促我读书呢,你就一大尾巴狼你就哄她吧。”他急急地吞了一口,直吐舌头:“爽快!真是辣!”我一面陪他喝一面给他剥那些膏黄肥美的螃蟹:“冤枉呀,我这都是在伺候大王你呀。”他呵呵大笑,用腻腻的手来抹我的脸:“好,你乖乖伺候我,有你甜头吃~~”
我喜欢宠他,顺着他闹,因为这时候的他,象极了刚进城时的三儿。
吃完饭,我们一起收拾了厨房,他喝的有些上头,在厨房里又是一阵嬉闹,直把洗碗水泼了我一身,我也不恼,瞅准了机会以牙还牙,洗个碗筷出来,我和他都和落汤鸡似的狼狈不堪。好容易把自己拾掇干净,俩人腻在一起看碟,秦商家办的是月租,常一抓十几片回家再慢慢选。这次也是他从十几片中选了一片播放,可这次却叫我傻眼了。
那一首《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响起,屏幕上现出俩大字“蓝宇”——我从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片,因为02年的时候我还没买电脑,更不知道那个整整影响一代人的《北京故事》。可当故事里的大学生和大老板赤裸裸地滚在床上时我傻眼了,甚至寒毛直树,我甚至下意识地瞄了秦商一眼,生怕他露出什么厌恶的表情来,秦商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还飞着两块因酒未散的红晕。
“那,那什么……这片……呵呵,还真……有点大胆。”我哑着声音道,秦商没有看我,只是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呀,亏你还一大学生,思想这么古板。”我摸摸鼻子,心却放下了。可这么心怀鬼胎地和一个直人坐在一块看这个,我实在有些如坐针毡,更要命的是,我有反应了。
该死的,就算我从小在家把米酒当水喝也不该喝那么多酒……这下,真有些上头了。我慢慢地不着痕迹地把身子移开了些,不料秦商又侧过脸,倾着身子问我:“你说,捍东明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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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着蓝宇的,为什么……还要找其他男孩呢?”
他离的很近,近地我可以看的清他长而不卷的睫毛和晕染在眉梢的那抹红霞,我头皮发麻,呼吸急促,尴尬地咳了一声:“他……他不是个好人……”
秦商扑哧一声笑了:“王嘉禾,那你可别象他那样~”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赶忙抬眼看他,他并不说话,眉眼里满漾笑意,看起来……好看极了……我吞了口唾沫,刚想说点什么,手机突然催命似地响了起来。
如一桶凉水兜头淋下,我猛地清醒了,只想抽自己一嘴巴子,我我我我刚才想什么有的没有的?王嘉禾!你他吗的就一禽兽!
是林冬的电话,我以为店里出事了,不料他却说:“王哥,你一老乡来找你呢——”电话被抢了过去,接着是建弟惊惶无措的抽泣声:“嘉禾,三儿……三儿出事了……你你救救他……他被人抓局子里去了!”
一瞬间,我脑海里炸响无数闷雷,所有的血色退了干净!
我连跑带滚地走在去公安局的路上,我没让秦商跟来,几乎是怒吼着命令他呆家里等我。我一直念叨着三儿……我的三儿……什么恨啊怨啊怒啊全他吗的忘记了,我心里象被生生剜出来一样地疼痛并且慌乱。事情起源其实很简单,几个巡警在街上找人晦气顺便发点小财,三儿和建弟撞在枪口上,警察要他们出示身份证或者户口本。他们根本不是城市户口,那些工地也没功夫给他们办什么工作证明,活脱脱就俩黑户,要是他们服个软,缴点钱或许就什么事也没有。可三儿也不知道哪抽风了,建弟还知道求饶,说回去补证明,可警察非要他们交钱否则绝不放人,两人口袋里的钱加起来也不上50,那警察不高兴了指着鼻子就骂娘,唢呐儿居然当众和警察吵了起来,那警察劈头就一棍,三儿流了血却反而更横了,直直打做一团,直到后来一辆警车开了过来,跳下十几荷枪实弹的警察来……
建弟边哭边对我说:“三儿……三儿从来不是个斗狠的人,怎么这次会这么傻呀?别说我们本来就是黑户就是正经人家也没人敢和那些警察对着干呀?!”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还不了解三儿么?要不是心里苦到极至,痛到极至,他会这样失控么?我一直都知道他离不开我,却故意远着他,报复他,借秦商来气他……我心里的悔恨让我几乎留下了眼泪,我比谁都知道三儿这种身份和警察对峙的后果——收容所,每年有多少农村子弟无声无息地从那里骤然消失,有多少白发苍苍的父母在山里企盼他们的儿女衣锦还乡却从此了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我不寒而栗,我不敢想像没有人拉他一把等待他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可直到我在局子里终于见到戴着副手铐的三儿的时候,我的泪水,一下子喷涌而出。
建弟说的没错,他真的和两个月前全不一样了,黑黑瘦瘦的,收干了的脸颊上满是淤痕血污,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下子泛起了黄色的浑浊,衣衫褴褛,他舔了舔起着厚厚的白皮的嘴唇,转过头去不看我。
“三儿?!”我几乎是扑了过去,他的棉裤湿湿的,重重的,几乎从他瘦地可怜的胯骨上掉下,他哆嗦了一下,重重地推开我。我呆了,怔了,直到一个看着慈祥可亲的胖警察示意人带三儿进去,和蔼地对我咧咧嘴:“王嘉禾是吧?”我机械地扎了转头,有点诧异他知道我的名字。
他善解人意地道:“刚才咱审他的时候,那小子还真硬气,被打地满地打滚也不求饶,后来我们给他熬刑,他就这样站着,不许动不许撒尿不许吃饭,到后来失禁了,他也没哭,却精神错乱似地一直喊着个名儿,开始咱以为他喊娘呢,仔细一听,他叫的是——王嘉禾——嘿嘿……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
我慢慢地抬眼看这个人民警察,他敛了笑容,微微退了一步:“……哎呀,警民一家嘛咱也不想闹大,可这是上面的规矩,谁让他没个户口呢?没户口他出来打啥零工呢?你也知道,他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去处,就是收容所,那里面的人可不会象我们这样善良,所以,你看看,这事该怎么解决吧——”
我顺手抡起椅子,狠狠地砸向他,红着眼怒吼道:“你他吗的敢打他!!!丫的我废了你!”
“干什么你?!”一只手牢牢地攥住了我的手腕,直捏地青筋暴露,我扭过头,双眼通红地瞪着那个阻止我的人。
“你他吗的长脑子没?”韦豪扬手甩我一嘴巴,把我推给林冬,“要没清醒到外面洗洗脑子!”我肌肉崩着死紧,林冬死命压着我,低声道:“王哥,你冷静些,这么和条子硬碰别说你兄弟救不回来就是你也得搭进去!”
我一抽一抽地喘着气,愤怒,绝望,怨恨在我的脑海里搅做一团,可我毕竟在看见韦豪的那一瞬间,找回了些须理智。
林冬终于半强迫地把我架出了局子。
在外面,我看见了秦商,只穿了件单薄的线衣,在寒风里瑟缩地立着。
林冬把我交给秦商,嘱咐了几句,转身又进去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如果那时我真动手了,那三儿还……
不知坐了多久,秦商拍拍我的肩膀:“嘉禾……你别担心——”我突然攥住他的手,死死的。
“嘉禾?”他死劲挣扎了一下,诧异地道。
“我错了,我怎么……怎么能这样扔下他不管——我该死啊!!”泪水,终于涌了出来,我嗷嗷地哭着,吼着,“我他吗的真不是东西,我跟他闹什么别扭?!我说过我要对他一辈子好我都做什么了?!三儿他……他被打成那样,他连个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已经脱了个人形连我都认不出来了!三儿,要出个三长两短我拿命也赔不起啊!王嘉禾,你这畜生畜生畜生!!!”指甲刺进了皮肉里,掐出深深的几道血痕,一滴滴滚热的泪溅上颤抖的手背,慢慢地晕开那抹血色。
秦商不吭声了,他任由我攥着他的手,深深地,死死地,啼泪纵横。
韦豪终于疲惫地走出来了,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王嘉禾,是个汉子的话,就别只知道动手!”我已经象失聪了一般,再听不进他任何的话语了,我直直地朝他身后走去,抱住那个羸弱的身子,将他拥进怀中。
三儿……哥,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
韦豪无声地叹了口气,招手叫来一辆车,我们四人坐上车,一路上,谁也没说一句话。
直到我到了家,我抱着三儿出来,秦商在车里只说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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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照顾三儿。你……在我家的东西,我过两天收拾了,再给你送来。”
我放了热水,剥下三儿沉甸甸的裤子,一点一点的酸臭味散发出来,不知是血是汗。我心里一酸,没敢流泪,,拿着沾了热水的毛巾给他慢慢地抹身。
“三儿,还记得你肩膀上的这道口子么?那是从前咱们上老李头那偷西瓜被逮着,你掩护我时被篱笆戳的。”
“三儿,你怎么越发黑瘦了,你娘知道了非扒我一层皮,你可别对她告我的状啊。”
“三儿,你眼睛下两个黑轮儿快赶的上我爹了,他是熬夜打牌九打出来的,可你不是一沾床板就睡死的么?”
我的手停在他清晰的累累可数的肋骨上,热气氤氲,模糊了我的双手他的脸庞。
他没应我,就连一句,都没有。
他苦苦煎熬度日如年的时候,我嬉笑怒骂逍遥自在。
他心里的苦心里的痛我连万分之一都没能感同身受。
我蓦然心惊,抱住他伤痕累累的身子。
“三儿,哥再也不会丢下你不管了!你应我一句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是我不好,咱以后再不吵架了,什么分开什么冷静一下都他吗放屁!三儿——”
水溅上我的鼻子,顺着我的脸颊,复又淌到他的脊梁上,不知是水是泪。
什么也不足以形容我心里的悔恨,我恨不得两个月之前的争吵从未发生!
他僵着背,许久。
久到热水都逐渐变凉,他突然打了个寒颤,哑着声音道:“……哥,我冷……”
我抽了抽鼻子,紧紧紧紧地拥着他,不住地摇头:“有我在,你再不会觉得冷了。”
※※※z※※y※※z※※z※※※
那天在局子里的事,三儿绝口不提,我巴不得永远别记起那个恶梦,只是挖空心思地对他好,补偿他。我一个月没去华星,天天在家里陪他,可我发现,这个原本淳朴善良且天生乐观的男孩,眉宇间已经结上了抹灭不得的哀愁。他越发地瘦了,甚至有些佝偻着走路,面黄肌瘦,真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折了。
秦商倒是常来,没一次空手的,常把他母亲煲的补汤不辞辛苦地送来,陪三儿聊天,说话,解闷。可三儿依然是淡淡的冷冷的,提不起什么精神气,我记得他以前很喜欢粘着秦商,一口一个“秦商哥”地叫。
我无能为力去阻止他的衰败,时间就这样平静地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建弟只来看过一次——这个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也是一脸的颓败神色。他在工地扛砖打杂,十来楼的房子要装个管道,得叫他吊着根钢锁,悬空着数十米去作业,摔死没人赔的那种——可就是这样拿命来换的血汗钱,他也拿不到了,临近年末,包工头携款潜逃,百来个民工连个回家的车费都拿不到,天天坐在还没完工的工地上静坐抗议流泪抱怨怒骂——可又有什么用呢?
建弟在我面前嗷嗷地哭,说他老婆会要他的,说他的孩子一辈子都完了,说他为什么一辈子总这样的窝囊没用!
我从不知道他也会哭成这样,咱们从前在山头上豪情万丈胡天胡地地闹的时候,说的是“男儿到死心如铁”,说的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然而,这就是生活,丑陋的生活。
我还是回华星上班了,黄哥已经被杜哥调走了,那更好,我乐的省心,直接找韦豪商量着先支我下个月的工钱。
韦豪倒好说话,二话不说就开了工资,随后袖着手看我:“嘉禾,咱的交情你知道的,所以你有事不瞒我,我有事也不瞒你,是吧?”
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韦豪,因为你我才这样直白地开口——上次你把三儿从局子里弄出来花了多少钱,你照实说——人情我是还不清你了,可这钱的方面我就是卖身给华星了也一定偿清!”
韦豪愣了一下:“嘉禾,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和你那弟弟,是怎么一回事?”
我根本想不到他问的是这个:“他,他是我最亲的哥们,还有怎么回事?!”
他瞥了我一眼:“……那好,你自己,警醒些吧。”
我隐约地觉得他知道了些什么,可韦豪最聪明的地方就是永远不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开口。
三儿那工地的活,我是坚决不让他回去干了,别说他那身子骨如今再熬不住那苦,就是他还想以前那样壮地象头牛也不能一辈子干这没出路的事,我想让他去读书,夜校自考什么都行,好歹要脱离草根阶级。出乎我意料之外,这么一个我觉得对我对他都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三儿竟然坚决不同意。我以为他是害怕浪费钱,就告诉他钱的事根本不用他担心,我现在怎么着也还拿的出这点闲钱,而且总不能一辈子在工地打杂吧?看看建弟现在的境况,我不会让他有朝一日落到那个地步!
他抱了抱被子:“就我这德行,还能干哪行呀?就卖卖气力罢了,呵……现在卖力气只怕还要看人要不要我呢。”
我心里一阵难受,赶忙赔笑道:“哎,那就干脑力活嘛,那不轻松多了?你只要读个随便什么的文凭,有了一技之长,我就能给你找个像样的工作。而且,读书多好呀?清闲又能多学东西,钱的事你别担心,一年半载地我还能供的起你。”
我唠唠叨叨地说了许多,他只是微微地偏过头来,半咪着眼,不咸不淡地扯扯嘴角:“嘉禾,你是不是嫌我没文化,没读过大学,配不上你了?我知道了,我让你没面子了是吧?可我什么货色你能不清楚?叫我读书写字你还不如当时就让我在局子里被人打死算了!”
我呼吸停滞,我万万想不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可我能怪他么?怪他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么?!我曾经想以分开来要挟他改造他,改造地能让他融入这个城市,都他吗的大错特错!要是我没那么自以为是,很可能如今我和他,就不是今天这个地步!
从那天起,三儿的脾气一天天地暴躁,口角几乎是家常便饭,一言不和他就摔手走人,有时候我在家,他宁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半天不出来也不愿意面对我。
我烦躁郁闷难过却真地不明所以,我天真地以为是因为这段时间我们根本没在一起耳鬓厮磨,才造成如今的生分。
可那天晚上我和他好不容易和和乐乐地吃完了饭,三儿还说要帮我洗碗,我自然说不用,只叫他进屋里去休息就好。
我用最快的速度料理好一切,进了房间,三儿坐在椅子上,一面捏玩着什么东西,一面听着收音机里的广播,那里面激昂地好像拉皮条的男音正激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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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什么“前列腺炎”啊“xx疣”啊“尿道xx症”啊,我一看就就知道三儿根本没认真在听这些什么的野鸡医院的消息儿,他只是一个人坐着发呆,而已。
我走过去,很自然地兜住他的脖子轻轻咬了一下:“发什么呆呢?”
“啊,没,没——”他似乎吓了一跳,缩了一下脖子,把手里捏着的东西望抽屉里一丢才回过头来,“你洗完了啊?”
恩。我来回地摩着他依然光洁的颈项,心里的爱意象潮水一般涨了起来:“三儿……”他有些紧张地想站起来,又被我按了下去。“我好想你,三儿……”我着迷地嗅着他带着肥皂味儿的干爽体味,一只手也不老实起地流连起来。
“嘉禾……”他喘息了一下,有些须的挣扎,“你不是说还有事要忙么?”
“我是在忙啊。这事还不重要啊?”我耍无赖地笑道,一般这个时候,三儿总会红着脸又恨又爱地瞪着我,可爱极了。三儿果然不挣扎了,我心里一喜,一把将他压在床上,眼儿也直了声音也粗了,恨不得把眼前可爱可怜的爱人揉进心里。
“三儿,咱好久没……那个了……”我喘息着咬住三儿的嘴唇,舌尖纠缠着深入,探进,缠绕,“哥……想死你了——”
三儿崩紧了身子,我以为他紧张,一只手更加放肆地向下爱抚——三儿突然猛力地推开我,跳起来冲进洗澡间——我一时间懵了,跌在床上整一个傻了,直到洗澡间里传来他一声声干呕的声音。
我这辈子没这么心寒过,活像被人扒光了衣服跪在大街上被人一口口地淬,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我手脚冰凉头脑发热,我根本不清楚到底三儿怎么了!
我突然转过头去,瞪着那个抽屉。
一个黄玉戒指被我翻了出来,这就是三儿刚才捏在手里一时不忘的东西。
我闭上了眼,墨镜,戒指,青白的脸色,扭曲的风韵,成熟的女人——王妞。
我很想冲过去很想把戒指摔在他脸上很想质问他是不是真想和我一拍两散让他另拣高枝!我从来没有这样地愤怒和齿冷!从来没有!
我终于冲过去了。
可我只是隔着门板,平静地,低沉地,说了一句:
“你别觉得难受恶心——你要是不愿意……我,我再也不这样碰你了。”
建弟终于还是决定离开这个他浮沉了半年有余却一无所获的城市,他的媳妇挺着个大肚子,几乎哭瞎了眼睛。哭什么呢?钱可以再赚,失去的人心却是再回不来了,这一点来看,你们,毕竟比我幸福吧?
我没想到的是王妞居然要跟着他们一起回去。说真话,我是欣喜若狂的。我把早准备好的钱塞给建弟夫妻,并虚伪地递给王妞一份,因为事实上我不想见王妞我丑陋地妒嫉着她我巴不得她就此回去再不要拦在我和三儿之间。我承认我自私,因为我不想放开三儿,此生此世。
王妞笑了,她的笑让我觉得刺眼极了,却该死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嘉禾,这个,你留着自己用吧。”她还是那么消瘦,笑的时候,嘴唇两侧会咧出两道深刻的笑痕,“我,用不着。”
一瞬间,我如芒刺在背。
回家后,我把这事和三儿说了。他倒平静,只道:“走了好。这地儿不适合我们这些乡下人……迟早,要走的。”我有些恐慌,刚想说点什么,三儿却已经转移了话题。
我渐渐地也有些忙了,之前毕竟太混,学业有些跟不上了,华星那的事又多又杂也是一刻不能放手——我总不能白辜负着韦豪的心意吧。三儿近来状态倒是不错,虽还是对我不冷不热的,但休息地不错,每天早早地就上床睡去,脸色也略微红润起来了,看着也精神些。
不能说不高兴的,我想,只要我不放弃,三儿,他还能离的开我?我宁愿相信我这样执着地等待下去,三儿会重新爱我,所以我隐忍不发,所以我装聋作哑。
应付完第一门期末考,我刚从教室里出来就听见手机响了,我不甚在意地接了起来,喊了一声“喂?”
“嘉禾。”
我万没想到是三儿,他平日是绝对不会打我手机来找我的。他的声音有些飘忽,背景是嘈杂的人声。
“什么事?你不在家?是不是出去后没带钥匙啊?你等等我马上回去,就等一会儿啊——”
“嘉禾,我要回去了,回我真正的家。”
“就等一会儿,真的,我我打的回去,很快的——”我快哭出来了,我连手都在颤抖。
“嘉禾。我说过的,我们这样的人,注定不能活在城市里,迟早,要走的。”他的声音轻而坚定,“只有你,才适合这儿,只有你。”
周围的人熙熙攘攘地走了又来,唯有我,如同石化。
原来我的忍受和迁就,都是一场镜花水月自欺欺人的荒唐。
我很佩服自己,竟然还是留了下来,处理好了学校的和华星的所有事儿,我准备回东水村,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一切,我要亲自问他,问个究竟明白。
收拾行李的时候电话响了,是母亲,问我今年有没回家过春节,我点头虚应着,记下她让我带的东西,给她的,给父亲的,给我弟弟妹妹的,末了,轻描淡写地一句:“还要带份大礼,当初和妞妞的婚事咱这么不给村长面子,这次要好好地补一下,要不还怎么在东水村里混哪?更何况新郎还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我的手停住了。
“娘,你说什么?”
“哎呀,你难道事先一点信儿也没收到?妞妞和三儿要结亲了,全村人都知道了,就赶在正月里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