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女孩子?我压根就不信,三儿成天混工地,连女人都快忘记什么样了我估计。房东看我的表情,又翘起涂着鲜红指甲油的小尾指,点点我的头:“哎呀,你还不知道?一个年轻女孩子,烫着头发,妖妖调调的,看着就不是个正经人。”我把她的话打了个对折,很快就想明白了,是王妞吧?奇了,三儿从不和我说起,有时候我问起她的近况,三儿也是三言两语地搪塞过去了事。
我狐疑地上了楼,现在还5点,三儿照理还没回来呢,可房子的门却是虚掩的,我留了心,悄悄地推门进去,房间里一片狼籍。三儿顿在地上翻找什么东西,脚边放了一叠钱,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等他把所有钱都给找出来了站直身子猛地一转身,顿时被我吓地后退几步。
“你怎么了?”我扫视四周,“你找这么些钱有什么用?”
他舔舔嘴唇,不说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只是不敢看我一眼,他平常要有什么事瞒我,就这个表情!我一下子又火了,我不气他回来把家里仅有的钱都给翻出来而是气他为什么什么原由都不愿和我说!“你又要上哪做善事去?我上次说的话你全当放屁是吧!这点钱是咱们这一个月的生活费,没了它咱就要喝西北风去!”他缩了缩脑袋,攥着钱的手却越发地绞地紧了。
拿来。我伸出手。我不能让他再被人利用下去,他没长脑袋么!他摇了摇头:“嘉禾,你当借我好么,我真有急用。”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是王妞出什么事了?”
他不看我,转身就望门外跑,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她出什么事了?你这些天一直瞒着我在搞什么鬼?”
他突然回身,竟扬起一拳照我面门打来,力道不大,可我都怔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动手!
他咬着嘴唇,看着我震惊的双眼:“嘉禾哥……对不起,我回来再和您解释,就当我先欠你的!”
欠?!柳三,我要的是你这句话么?!
随着那急促的关门的声音,我一下子跌坐在床上,脑子里乱哄哄的,我实在不愿意去想三儿为什么瞒我,甚至不惜动手。我一直呆坐到华灯初上,才想起今晚还要给韦迈补习。
我抹了把脸,好歹清醒了些,出门。
我一整晚上都有些心不在焉,连韦迈错漏百出的作文都不能让我笑一下。直到他的房门被打开,一个低沉的男音道:“小迈,哥和你嘉禾哥有事说,你先出去。”我诧异地回过神来,韦豪的表情很是认真,这对于一向嬉皮笑脸的他来说倒真地少见。韦迈欢呼了一声,象条鱼似地从我胳膊下钻了出去,到他哥面前突然一停:“哥,明天我好不容易约了小美出去玩——”韦豪出口袋里扯出五百块钱:“好好表现,没把到她就是给你哥我丢脸。”我目瞪口呆,不为他出手豪阔,而是:“他才14不到,就想这有的没有的,你未免也太纵容他了吧?难怪他怎么也教不好!”
韦豪反手把门给关了,一提裤子在我面前坐下,慢条斯理地点了一根烟:“嘉禾,我家什么情况你知道的,我老爹早没了的,要真靠我娘拉扯我兄弟俩我怕早死路边了。念体校的时候我就在外面混了,一大票的兄弟,现在‘华星’夜总会的杜哥就是那时侯认识的。从他身上我学会很多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比如赚钱,比如做人。我娘靠着我,她不敢说我半句不是,可她存着个傻想头,想靠我弟来光宗耀祖,韦迈他什么料子我不知道?我就是纵着他,我从来不认为韦迈要成个人样要靠读书!——读书读再好怎么样?一样受穷,嘉禾,看你就知道了。”
我不自在地移了下身子:“你说这个干吗?”
韦豪笑着弹了弹烟灰:“你知道在那样的地段开‘华星’,还要摆平那些地痞员警工商税务什么的要多少钱么?”他比了个数字,我张大了嘴,他继续道:“杜哥小学刚毕业,家里又从没个大后台,怎么白手起家?”我是真不知道,在我印象里这样的人似乎也只有打工这样的出路了。
“他和人先一起开了家厂子,专门倒卖一些通信器材,钢材建工什么的,都是外国淘汰了的,可在中国还都是紧俏货,和相关部门一通气立即就能流通出去,这有了资金就立即洗了,一处一处的地皮投资,一家一家的实业兴建,嘉禾,我那时候从不知道钱,能这样赚的。”
我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这不是走私么?犯法的呀!”
韦豪嗤了一声,站起身来:“犯法?这社会法算个屁!有钱你就是爷爷!杜哥每年给那帮龟孙子多少钱,那些人还不是屁癜屁癜地来巴解,还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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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什么狗屁市人大代表,十大杰出青年实业家!暗地里还不是什么走私高贷的都做。嘉禾,你醒醒吧,这社会里想老实做人就是一辈子受穷!今和你说这么多,不是他吗的闲着没事干。当初我一个混混,杜哥在关键时候拉了我一把,如今我真拿你当个朋友看——才劝你和我一起干,你再不用为几十块钱求爷爷告奶奶的,你也想让三儿好过些吧?听小娜他们说你最近是没日夜地打工——何必呢?”
我一直一直地摇头,直觉地想反驳,我这辈子虽然混帐爱闹,但从没胆子干些出格的事,可我想到三儿,想到我自己——竟突然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死命地摇头。
“王嘉禾,我不是可怜你才要你来帮忙。”韦豪皱起眉,“上次那些小流氓在华星闹事,你的身手杜哥是见过的,你口风紧能吃苦又强悍,何必做那些一辈子都出不了头的苦差?男人求的是轰轰烈烈,谁想那么窝囊地过一辈子?!”
“韦豪,我和你不同,你想赚大钱,做大事,而我——”我好不容易组织好想说的话,“我只想平平淡淡,我还要念书,读完大学,找个正当的职业,我也就满足了——”我飞快地说完,韦豪的脸色却冷下来了,半晌,才嗤笑道:“王嘉禾,你就装吧,你心里要真这么想,你就出这门,当我从没和你说过这番话。”
我当然转身就走,我是想要钱,可不是这样的钱!
然而走出他家,我却一直心神不宁着,那几句话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王嘉禾,你真有那么清高?
岔口的绿灯还没灭,我有些恍惚地走了出去,眼睛死盯着脚下的斑马线,脑子里根本不知道乱七八糟地在想着什么,三儿,韦豪,王妞……
极刺耳的刹车声。
摩擦着,想撕裂每一个人的耳膜。
我在一瞬间反应过来,闪身望旁一避,然而还是被撞到了左膝盖,弹出数米,重重地砸倒身后的护栏。
我没能立即昏过去,抱着腿在地上打着滚地呻吟,太疼了,一大滩的血不知从何处涌了出来,立即灌满了我的裤子,所有的行人都在尖叫着,躲避着,“欣赏着”。我张大了嘴,想呼出一句哪怕一声“救命”,可我最后一个印象,就只是那驾肇事的白色桑塔那绝尘而去,明灭的车尾灯闪烁着血一样阴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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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的时候,先闻到的是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我立即安了几分心,看来我没在路上成个孤魂野鬼,毕竟社会主义好啊,终究不是人人都见死不救的。我腿上,脑袋上都扎着厚实的绷带,躺在病床上,左手边一袋暗红的血浆,一点一滴地输进我的静脉里。身边一哥们先开口了:“醒了啊?120刚送进来的时候你一身一脸的血呢,那撞人的真不厚道,竟给逃了,要不你小命保住了不说,还能发笔小财呢。”他压着声音又道,“象我,住院花了四万八,愣是敲了那车主十一万!”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可听地很不顺耳,他丫的想做撞车党我还想要我的命呢。
那人嘿嘿地又笑:“小兄弟,你可就危险了,医院可是先把你救活了,卡在这呢,你要有钱呢就给你继续治下去,没钱,嘿嘿嘿,只怕——”
正说着,房门推开了,一个白大褂走了进来,手一挥,几个男护士就进来了,我还没说话呢,就见他们开始卷袖子,掐点滴。
“医生,算我求你了,你让我哥治下去,我明天就把钱交来——我我早上不是交了三百了吗?”
是三儿。
我万没想到我一睁眼,再见到他,就是他啼泪纵横地哀求。
我迟了数秒才反应过来:“你们干什么?三儿,你起来!”
那医生看着我,啪地合上手里的本子:“正好,他也醒了,别占着床位了,知道这床位多少钱一晚么?”
三儿整张脸都是湿的,布满了汗水,乃至泪水,我一生从没见他那样地慌乱。“医生,你昨天还说我哥他左膝盖不好好治就会瘸,你还说他可能会脑震荡,就是能醒过来也保不准有后遗症,您不能就这样让他出院!”
医生冷笑道:“我说的是事实呀,可你没钱叫我们怎么深入检查治疗?我们是医院不是慈善院,你交的几百块钱,一天的药钱血钱都不够!难道还叫我们倒贴你呀?”
我象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连手脚上的伤都忘了,三儿的哀求的脸,哽咽的声音也仿佛被远远地隔在了遥不可及的彼岸——这就是白衣天使,这就是救死扶伤?!“三儿!不要求他!”脑子被上涌地血冲地快要爆炸,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受这种屈辱!我自己拔掉腕上的针管,一股血注涌了出来,我跳下床,想去拉三儿的手,可脚在沾地的那一刹那,我脚一软,哗啦一声摔在地上。
我,我竟连走上一步,都不能了?
“哥——”三儿扑了过来,想把我扶起来,我瘫在床下,失神似地喘息,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医生,再给我一天的时间,我一定把医药费准备好了,真的,你不能让我哥这一辈子都成个残废啊!”
残废!!!!我好像被这个词语刺进了心窝?残废?!对啊,我穷,我没钱治伤,我就活生生地成个废人!就因为穷!
我第一次无意识地有些恨起三儿来,要不是他之前败光了所有的钱,用的着象狗一样地去求人么?!
“你给的出就不会只拿个几百块钱了。反正一句话,有钱继续治,没钱就回家伺候你瘸腿的哥哥吧!你瞪什么瞪?!我可是按规章办事!有什么不满你找有关部门投诉去啊!”
三儿还在死命地哀求,而除了哀求,他还能做些什么呢?而我,又能做什么呢?
所谓社会,所谓良知!
我在一瞬间,心如死灰地沉默着,平静着。
“投诉?你以为我们不敢啊?”
我抬头,倚门站着的,正是秦商,他面上还挂着笑,眼里却蕴着暴怒的火焰。身后的宋瑜已经忍不住握紧拳头:“我打死你丫的狗眼看人低!”几个护士忙拦了下来,医生后退了一步,又叫了起来:“你还想公然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这是按规章办事,有本事你把钱给出了啊!”
秦商把手里的存折啪地砸到他脸上,而后走了过来,轻轻地挤开已经呆住了的三儿,把我半抱半扶地弄上床。“你还真沉。”他冲我扯扯嘴角,“你这样,难看死了。”
我回他一个虚弱的笑,三儿站在床边,僵硬地,也笑。
我的腿在第十天就下石膏了,除了稍微有点不灵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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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觉得哪不对,就吵着要回家。这鬼地方我一分钟也不想多呆。这些天秦商常来看我,和我说我没去上课的时候,学校发生的一些趣事,又说起cet4的报名他已经帮我报了,接着抿着嘴笑:“嘉禾,看你这下还不求我?”秦商的英语是他唯一比我好的一科,我假意哀求:“好兄弟,你可得帮帮我,谁不知道我英文破的能气死布什。”他哈哈大笑,安慰我那你可算是伊斯兰教的救世主了,真主保佑你!而一直在医院里伺候我的三儿,此刻总会默默地走开——我和秦商的世界,仿佛是他永不能企及的,之后削好几个苹果,招呼秦商吃,一面把苹果切地碎碎地,喂进我嘴里。
我从没和秦商说起还他钱的事,他也从不和我提,我真的是感激他的,非常。并且已经下定了一个决心。
正式出院的那一天,韦豪才匆匆地来了,对着我拄拐杖的怂样一阵取笑,我看着他谈笑风生的样子,仿佛那天晚上的争执从未发生。
到最后还是我先说起那晚上的事,韦豪一会手道:“行了,你别想太多。我想帮你,不是想让你担心这啊那啊的,你不想我绝不勉强,咱还是好兄弟——”
“不是。我是想和你说——”我打断他,顿了一下,“那事,我应了。”
虽然是应承了的。可我心里仍是七上八下地有些不安。韦豪并没叫我做什么,只是让我这些日子好好地养腿。
而这段时间里,我和三儿之间,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刚出院的那天晚上,三儿给我抹了身子,就一直摸着我腿上的伤一个劲地叹气,我心事重重地,就不耐地推开他:“别这样,我没事的。”他看了我一眼,低着头道:“嘉禾,你是不是怪我……”
我当然不承认,他对我够掏心置肺的了,我还能怪他啥?,其他的……怪他也没用。
“没有。瞎想啥呢?”我粗着声音道。三儿朝我挪了挪:“……哥,我都看出来了——你真怨我恨我,你就打我出气吧,别闷在心里,求你了……”
我心里一跳,赶忙摇头:“胡说!”
他动了动唇,最终选择沉默地把头倚在我肩上,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地骚在我的脖子上,他的手也渐渐地缠到我的颈窝。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多少想补偿?还是想道歉?没必要。我也没心情了,而且,真地累了。我不着痕迹地挣开他,望被窝里一躺:“睡吧,这段日子够烦的了。”
过了好久,我身边才响起他淅梭地脱衣服的声音,之后,三儿也钻进了被窝,却躺地远远地,不敢再碰我一下。
从那天起,他依然对我千依百顺无微不至,却渐渐地和我远了,甚至有了平生第一次的生疏的客气。我知道他在内疚,可我竟不知道想什么话去劝解他,开导他,又或许,其实我内心深处,多少也在跟他赌气的。
似乎在我们还只有八九岁的时候,咱们一群只知满山跑却过早发育成熟的野孩子,就在妄想自己将来的媳妇会是个怎样的尤物,三儿总是摸着他青色的头皮,在我们几个黄腔泛滥的时候正经地说:“长相不重要吧?我希望我媳妇能给我生几个娃,好好服侍我娘,恩,最好能多干些农活,我就满意了。”
不等说完,众人愤怒地上前一阵扭打,以惩戒他的虚伪和愚蠢。
可就在昨晚上做梦的时候,我再次梦见了那句话——
我希望我媳妇能给我生几个娃,好好服侍我娘,恩,最好能多干些农活,我就满意了。
我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景象,便是三儿在摆饭,一面擦着手一面道:“嘉禾哥,我刚敦了新鲜的猪骨,趁热喝吧。”
这是以形补形?我扶着墙慢慢地走过去,喝了一口,果然好鲜——三儿最近是尽了心的服侍我,三餐换着花样来,甚至这些天他帮我去拿药也从不用我留在抽屉里的钱,照样是把药给抓回来。我也不知道他怎地又变阔了,却也懒得去说他,我再不想和他提“钱”这个字。
“怎么样?会不会太淡?听说盐巴吃多了伤口就好的慢,我没敢多放。”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突然含住勺子看他,眼前的人熟悉而又陌生。我甚至隐约地在想如果没有那个迷离地令人疯狂的月夜,没有那一瞬间焚毁理智的冲动,他,该能实现自己的梦了吧。
终究是我把他带离了正道。
我曾经以为我和他契合到天生一对,而真地生活在一起了,才知道你我俗人,难以超越的竟是柴米油盐。
我想起以前从床底下搜出的零散黄色小说,我自然知道三儿绝不可能浪费钱买这个,这一定是他那些工友“援助”的,可三儿,真地对这些横陈女体不感兴趣么?那样一个生机勃发的少年,我不敢肯定。这城市里永远充满诱惑,只是不知变的人,是他还是我。
我还是第一次对自己,对将来有了一丝悔恨的恐慌。
“不会。”我冷淡地开口,终于,“你不用浪费钱,我么那么精贵。”
王妞也来看我的腿伤了,她也瘦了不少,戴着副大框的太阳镜,面上泛着层青白的神色。“我早没事了,还劳烦你来看我。”我斟酌着用词,毕竟眼前这个女人,再不是当年捶着我喊我“死流氓”的女孩儿了。她看了我一眼,嶙峋的指节上套着个松大地不合尺寸的金戒指,她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搓着,我隐约见到那墨镜后面,略微青紫的淤痕。
“嘉禾,你也太不小心了。”她安慰了我几句,飞快地拿眼儿梭三儿,三儿会意,转身去烧水:“我给你倒点水去。”
对他们的默契我有些不悦:“妞……其实你有什么烦心事儿,可以和我说……那男人有家有室的,你用什么法子都难叫他负责,何必……白伤了自己的身子。”
几乎是立刻,王妞拉下了脸:“嘉禾哥,你放心,我出来我爹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万万怪不到你头上,那钱是我欠你和三儿的,我知道,我会还,你放心。”
我愣了一下,这个如刺猬一般尖刻的女人就是当年东水河旁的小丫头……
三儿急忙走了过来,三两句叉开了话题。我左右融不进去,想了想起身道:“我去学校拿复习资料,你们聊。”
我因为腿伤,足有一个月没去上学,所有的资料笔记都秦商帮我留着一份,说要拿什么资料,其实也只不过是借口。
出了门,我留了个心眼儿,并未锁门,拖着个不灵便的伤腿挪了一层楼,又悄没声息地回来推开门缝——
王妞靠在三儿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抽泣着:“他骗我的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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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婆不会放过我的……可怜我的孩子……我再不要堕胎了,他吗的太疼了,呜呜……那医生拿那钩进去的时候我想死的心都有,那我的孩子啊,就这么一团血肉地出来了,他怎么能这么狠心……”三儿半搂着她,絮絮地安慰了许久,神色间是我不熟悉的,属于男人的一片凝重。“有我呢……妞妞,你还有我,我不会丢下你不管……实在不行,咱回村去。”
咱?我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瞬间慌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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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三儿下工回来,脸上好几处的伤痕淤肿。我放下手中的词汇书:“……怎么了你?”他眨了眨眼儿,只道:“今上工的时候不小心被水泥架子绊了,狠狠摔了一交。”我不应声,只是看着他。他慌忙地挽着袖子走近灶台:“今晚要吃什么?”我走过去,拽过他的手,半截手臂连着手掌,一点擦伤都没有。“摔的这么取巧?就只伤在脸上?”他把手抽回来,撇开脸。
我扯了扯嘴角:“……不说也罢,横竖我如今管不了你。”他抬起头,嘴唇蠕动了好一会才道:“……和人打架。”
我强忍怒气:“越发威风了你,该不争风吃醋为哪个女人和人动手吧?!”
他愤怒地辩解道:“我吃谁的醋去?我,我是为了妞妞!”
我怔了一下,王妞在我心中早不是当年那个小妹妹了,我只觉得她回无形中抢走我的三儿,而我,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居然还喋喋不休地骂:“那男人真不是个东西,一口一个要和妞妞在一起,可见他老婆跟见了猫似的,没种!今他老婆到饭馆里来闹,他就从后门拔腿就溜——要不是我挡着,妞妞还不被人糟蹋死!我要把妞妞接出来,死也不让她再和那畜生混在一起了!”
我望着义愤填膺到满脸涨红的三儿,已经平静下来:“接出来?你要安排她住哪?”
他似乎很疑惑地看着我:“住这啊,要不然?咱们可以到外面去挤几天……”
“三儿……他是妞妞的男人,他的烂摊子自己都不收拾,你又是妞妞的什么人要为她如此出头?她一个成年了的女孩子了,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柳三,你管的太多了!”
我自认为我这些话说的并不过分,我甚至没对三儿吼上一句——在我如此痛苦而丑陋地嫉妒着他们的时候!
柳三张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嘉禾……这些话你也说的出口?妞妞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你是不是狠心到她被糟蹋死了眼也不眨一下。我从小不爱读书,是你拿着那些字报小人书和我说人可以穷可以笨可以野蛮就是不能不讲义气!妞妞是我从山里带出来的,她就是我的责任,你竟然要求我撒手不管要我变的象你这样冷血?!”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似乎同时有十几把斧子在拉锯我的神经,轰轰地响了许久。我沉默着,呆怔着,直到好不容易能平静地说话:“算了,三儿,我不想和你吵,我只想最后提醒你一句,这个城市里发生的事和咱村里不一样,你再为她出头也别引火自焚。你也别这样生气,怎么帮她……那是你的事,我不会管着你。”
“不会管着我……是啊,你这些天理过我没?!你说啊?就是天大的错你也让我死个明白!你这样阴阳怪气地钓着,你不就想让我难受么!”三儿突然爆发了,竟不管我的伤腿,提起我的领子吼道,“我一直想和你说清楚,你从不给我机会!嘉禾你要是恨我就和我说个明白,我甘愿你打我骂我出你的气,就是不要用妞妞的事来刺我!”
我恨着他?我看着他,有刹那的失神,我不是应该爱着他——重愈生命么?他以为我的隐忍全他吗的是在自作多情,他以为发生那么多事我还可能是当年的我么?!我慢慢地摇着头:“我从没想借妞妞的事儿刺你,我的确是冷血,我从来认为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算是个女人也要承担自己的责任——柳三,你若想怎么帮着她我没意见,你这也并不是第一次了,我习惯了,我也认了。”
他愣了一下,面上现出一种类似羞愤的怒气冲冲的表情,竟一摔手拂袖而去。我明明发誓过不再和他口角纷争斗气的了,可此刻我心中想的却是,他会上哪去呢?他会找谁去呢?
不言而寓了。
三儿一晚上没回来,我也有些后悔,直到后半夜也没睡着,脑袋昏昏沉沉的,去倒水的时候失了手,我腿不灵便竟一时来不及躲,开水在我的大腿上燎起一串水泡——我跌在地上疼地直抽气,几乎连马尿都下来了。而周围黑漆漆地,一个人都没有。
他吗的!我一连骂了好几声——是不是我和他至死不走出东水村就永远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清晨时候,三儿还是回来了,推门就见我蜷在地板上半睡半醒的,他的眉狠狠地皱了一下,甭着脸把我摇醒,扶我上床,拿药给我细细地擦了,一句话没多说。
我自然更是无话可说,就这么耗着吧,我想。
我的性子绝对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我象从没知道过这事一样,对三儿一如既往,或许是,我在等他最后的选择。而打破我和他之间最后一丝平和假象的,是建弟的进城。
离考试越来越近了,那些专业课对我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但唯有英语,我怎么就想不明白那26个字母怎么的就能千变万化成那么多死也没见过的鬼画符。记得大一时,英语课的教授被我门门高分的假象迷惑对我青眼有加,直到一次听写单词,极其简单的单词“盲人”,我洋洋洒洒地一句“themanwhoseeyeswerebroken”惊艳全场,秦商还一直拍着我的肩膀道:“兄弟,还是定语从句你牛啊你!”从此越发对洋鬼子的文字愧而远之。为了让我这粪坑里的石头能在cet4里稍微开点窍,秦商没少费脑细胞给我开小灶,甚至去报了培训班,一叠叠的资料拿给我看——我怎么会不知道以他的水平根本不必烧这钱。
到后来他教急了,就让我考前一礼拜搬他家去,他就近指导,好歹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当然是心动了一下,但一想到我和三儿之间客气到生疏的关系,我立即没了说话的欲望。
直到建弟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和三儿才第一次不约而同地惊喜地窜上前去,一个拉着他的手,一个直往他的胸膛上捶拳:“好你个李建弟,悄没声息地来事先也不给招呼。”
建弟一面嬉嬉地笑着躲,一面把家乡里带出来的土产分送给我们,我和三儿是真地高兴,也是从冷战以来头回心无芥蒂地聊自己进城后的日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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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我一语,热络地如同三年前的我们。
那时候,我们几个,还是最铁杆的兄弟。
后来我才知道,建弟他媳妇有了,据她娘家的要求,是一定要进城来生养的,乡卫生所的环境太差了——最好能在城里念书,有个非农户头。
话一出头,我就沉默了,非农——谈何容易。但我从小的兄弟这样满心期盼地来,我说不出一句泼冷水的话。我想了想,道:“且不要说的那么远,你进城来打工也就是为了先筹钱给嫂子做生养钱,这可不是小数目,只怕你会很辛苦。”
建弟诧异地看着我们:“不都说城里遍地是黄金么?出来打工的谁不是赚的满满地回去呀?还怎么辛苦呀?哎,三儿,王村长常收到妞妞捎回去的东西,不是还是你帮着寄回去的么?”不只是帮吧。我暗暗看了三儿一眼,却见他毫无异色,如理所当然。我沉思了许久,才下定决心:“一些难处你之后就会知道了,你到这来没个叫你另外找地方住的道理,你就住我这吧,方便些,也为着省点钱。”
建弟先是高兴地恩了一声,随后看看四周,疑惑地道:“就一张床呀,你们平常都睡一起?”我故意打着哈哈:“我这不穷到床只买的起一张了么——”
“那你怎么办?”
“你当心我做什么?你尽管住着,我搬去同学那住。”
“同学?……秦商哥?”三儿突然开口了,轻声细语的。
我故意做出无所谓的表情:“对啊,要不还是谁?宿舍我才不回去呢!刚好快靠四级了我,去他家让他帮我补补习。”
他一直不住地点着头,喃喃地说着“好好好”,我看着他失神似的表情,心里竟涌出一股报复似地快意,三儿,只有我为你伤心,太不公平。
“就这么定了。”我对建弟说,“三儿麻烦你照看些,他虽然比你早出来,但比你小好几岁呢。”建弟自然是感激地连连点头,我身边那个人却站直了身子:“王嘉禾,你是忍够久了,如今终于忍不住了。”
我自然当作没听见,建弟傻眼似地张大了嘴,柳三灼灼地盯着我:“你要是不想和我一处,不用勉强,直接撵我出去就行了,我决不会怨你一句半句!”
我突然微笑出声:“傻孩子,你比我亲弟弟还亲,我撵你做什么?当哥我是什么人?真是个孩子,坐下——建弟大老远地来,咱能叫他破费到外头找房子住去?来来来,今晚咱们去馆子里喝酒,当为建弟接风洗尘了!”
三儿的眼神一直是冷地,象冰。
后来建弟喝高了,我们一起吃力地把这一米八的汉子抬上床,我和他这样面对面地坐着,窗外月光无声地泄了一身,我开口道:“三儿……咱们,早该分开,彼此冷静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