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瑜劝我别往心里去,我冷笑了一下,这世界没谁是离不开谁的,他就尽管和我横吧。我这脸皮子再厚也不是白拿给人踩的。
宋瑜见我动了真气也不敢再劝了。
“乐府研究”的刘教授出了名的菩萨心肠,但凡是选修他的课程期末测定少有低于90的,所以报他的课的是人满为患,就是不愁学分的,也希望这科能多拿几个积点来平衡一下年终总成绩,所以报名时间一到,学校的机房就人满为患,一迟名额满了就什么法子也没用了。春卷皮的行情也因此大热起来,他那电脑桌前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
宋瑜眼巴巴地望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叹道:“这又没我们的份了,谁叫宿舍里就一个罗远翔有电脑呢?哎……”
我头也不抬地继续抄笔记:“算了,选修课而已,报其他的不就行了。”
“我又不是你!”他悲愤道,“我还要靠这个来补我挂了的高数呢。”
“是是是。”我敷衍地安慰他一下——谁不想捡这天下掉下来的馅饼,我心里算过,如果加上这个,总评成绩拿一等奖学金应该不成问题,可叫我去求罗远翔还不如叫我去死来的干脆。
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公布名单里有我和宋瑜的名字,宋瑜高兴地是欢天喜地,直说好人有好报,我泼他冷水:算了吧,你认为罗远翔会给你报这个名?
他为难道:“可不是他,谁有这条件一天到晚守在电脑前啊?总不可能上电脑房去候吧,那要等什么时候去?!”
我也纳闷呢,问了几个相熟的,都说没帮忙,有好几个自己都没赶的上报。直到有一天,宋瑜神秘兮兮地和我说:“我查出来谁是出手相助的大侠了。”
“……”
“说了你保证吓一跳——秦商这小子!我听说他在一大早去机房排了整整三个多小时的队——”
我愣了一下,这我还真没想到,他,何必——?宋瑜捅捅我的肩:“你别看他面上一副没心没肝的样儿,其实对咱哥俩还不错,不声不响地就帮我们办了,说真的,咱还算欠他份人情,谁没个心情不好的时候?撒撒气难免嘛。”
我不说话了,我一直以为秦商是一个左右逢源的精乖人,可从那天他和我开始吵架起我就觉得我不如我想象中地了解这个男孩。
上课时候我才发现人还真的是多,以往公选课都是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可这里几乎座无虚席,好在我一向有早到的习惯,死拉活拽把宋榆从篮球场上拉了出来,坐到椅子上他还在抱怨我为什么没让他打完全场。
还有5分钟上课,人越来越多,有几个后来的已经没位子坐了,我一直心不在焉地看着四周,突然咳嗽一声,宋榆转过头来也看见了,把他身边放着用来占位子的背包收了起来,站起来连连对着门口挥手:“秦商!过来,这有个位空着。”
我敢保证秦商已经看到我了,并朝这边走来——谁都看的出来,宋榆这是在帮我和他都找个台阶下,我甚至已经开始在想一会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秦商已经到了我们面前,对着宋榆微微一笑,竟头也不回地晃着他的牛仔包朝后排走去。
不仅是宋榆,我都怔了。
他……他,还真是……我无语了,这个小屁孩!他到底在和我闹什么别扭!!
暂时撇开秦商的事不说的话,这个月还是发生了一件好事,我找到了一份条件还不错的兼职——给一个初一学生补语文,一小时能有三十,较在速食店打工多去了,我算了一下,一周三次的话,一个月能有六七百块的收入。
当然,我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会有家长愿意花这么多钱请一个语文家教了。那学生第一次给我看的作文题目是《我家乡的一条河》,一句“每天我总能看见一团团五彩缤纷的垃圾袋在河面上翩翩起舞,花团锦簇,美不胜收。”就把我炸地回不了神,这个孩子绝对是一个谴责文学的大师!我知道刚才他的母亲把我迎进屋的时候为什么笑的格外灿烂了。
那孩子还一脸无辜地告诉我,学校老师都不肯改他的作文,他都是拿回来给他的家教老师改的。
我问他,你请过几个家教了?
他认真地数了数,摆出8个指头。末了还说:“可我哥说我这篇作文写的挺好的,很有想象力,比我以前写的都好。”
我很认真地告诉他:“以后你哥哥说什么你都不要听,再下去你会连中国话都不会说的。”
他居然突然变了个脸色:“不要!我哥可厉害了,他什么都懂,今年还上大学了——这些成语都是他帮我加的!”他指了指“花团锦簇”“美不胜收”这几个词。
我无语问苍天:会有这样一个弟弟,哥哥会是什么样一个人?
我的疑问在周末的时候很快揭开答案。周日我“指导”那孩子写完一篇作文,已经头昏眼花,他母亲热情地下了饺子要请我吃,虽然我真地没吃晚饭,可我哪有胃口,忙赔笑着说不用了。正推辞着,门突然开了,一个高大的男生站在玄关拖鞋:“妈,我肚子饿,有没吃的?!”
这声音……我抽搐了一下,怎么听来该死的耳熟啊?那男生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惊讶道:“是你?!”
我认出来了,体育系的那个带头闹事的韦豪!冤家路窄……
“妈,我和……那个,王老师,是吧?是一个学校的同学……”他好象想笑又笑不出的样子,“我先送老师出去,东西留着我一会当消夜。”
一下楼,韦豪就忍不住哈哈大笑:“就你还老师呢?!和我妈说说那晚上你揍我的狠劲儿,管保你立刻失业。”
我看他没怎么记恨的样子,心里稍安,我可不想因为那么点破事丢了工作。“算了吧,我失业了你可再找不到这么个任劳任怨做牛做马的人了——你以为你宝贝弟弟好教啊?”
他斜我一眼,匪气十足:“那天我还真咽不下这口气——当众落我面子,你还是第一个!”
“你要不要现在打回来?我不还手的。”我看了他一眼,“那天晚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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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处,我只是想帮我朋友。这一点你自己也知道。现在再遇到那事,我一样会出手,不记后果。”
他停了脚,挑着眉看我,几乎有一瞬间我觉得周身一寒。
“走吧……”良久之后他拍拍我的肩,“你有种。”我不说话了,两个人一直走出小区,他换了副神色,突然开口道:“我妈和我说难道有一个家教可有耐心了,耐磨耐操地,我就想哪个傻小子能干这事啊?没想到居然是你!你不象这样的人啊?”
有什么没想到的,我想,我要混饭吃,要养活自己,就得找这个工作,那天晚上敢对他挥拳,快意恩仇的自己,只怕再不会出现了,这就是现实。
我转移话题道:“你弟说他的作文都你帮他改的?”
他大言不惭:“那是,我那什么水平,改一小学生作文还不是小case?”
就那什么“花团锦簇”“翩翩起舞”我嗤之以鼻。
“切!谁规定垃圾袋就不能翩翩起舞了?要发散思维,要不长大了就成你这样的书呆子了!”他笑地很嚣张,经过路边一家大排挡,一拉我的手道,“肚子饿了,一边吃一边说吧,那什么,我非要把你这迂腐的思想改造过来。”
我笑了一下,跟着他走了进去。这大个子倒是为人坦荡,又不计仇,一根肠子通到底,若人人都象他这样好琢磨就好了。
我又想起了秦商,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我和韦豪一来二去的很快成了好哥么,我似乎更擅长和这样的人交心。不用费劲去思量他们心里是不是有别样心肠。我也不瞒他什么,韦豪知道我的情况后就让我不要去做速食店的那份兼职了,用他的原话来说,一小时4块钱的人工就用来坑你这样的人,怪人家老外说中国商品经济上不去呢,尽出廉价劳动力。我只有摸摸鼻子任他说去。他说他一个朋友开了家ktv缺人,叫我过去做服务生,时不时有点小费,怎么的赚的也比现在多。
韦豪领我去了那家ktv,见着一个领班似的人物,他让我叫他“黄哥”。我一直知道韦豪社会上认识的人多,根本不象个大一学生,但我见黄哥对他客客气气的,加上那ktv豪华地不象个单纯的唱歌的地儿,反而更象电影里出现的夜总会什么的,我就想,韦豪熟门熟路的,大概是真认识这里的头头之类的人物,要不一个学生哪消费的起啊?
果然,韦豪走后,黄哥给了我上班的制服,就问我:“你和阿豪是同班同学啊?”我胡乱点了点头,他又道,他这还是第一次带同学过来呢,他不喜欢在学校里提他在外面的事。
奥……我拖了个长音,心想,又不是打家劫舍拉帮结派的买卖,不说多半是韦豪他懒而已。
由于韦豪的面子,我不用试工,直接就拿一个月800的基本工资,一周6个班,绝大部分都在晚上,也不会影响到我上课,加上家教的钱,一直以来压地我喘不过气的经济问题,大大地缓解了。
但这样免不了忙地和陀螺似地脚不沾地四处赶场,宋榆抱怨都快忘记我长什么样了,不过我也因此不用再面对那个叫我头疼的秦商。
周五那天上完马哲已经晚上8点多了,赶到ktv我一个劲地向黄哥道歉,他看着不大高兴却还是勉强鼓着腮帮子笑,一挥手叫我去换衣服。
我吐了吐舌头,黄哥对一干服务员都是阎王脸,看来真有几分忌着韦豪。换完衣服出来,小娜就把一瓶嘉士伯望我盘子里一放:“那,好差事才让给你,311里面的那个大头让你送,小费少不了的。”我笑着接过来,小娜是一个和我平日里接触的完全不同的女孩子,她才十九岁,却处处透出一股子伶俐圆滑而泼辣的味道,与他相比,一直被我认为是“辣子货”的王妞简直单纯地象张白纸。
“谢拉。”我转身就走,她不屈不饶地跟在后面,“就这样啊?乱没诚意的,怎么也要请我吃顿饭吧?”
我突然停下了脚步,从门上透明的雕花板上看进去,311室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而他身边依偎着他正唱的甜蜜的女孩正是黄小琴。
我知道黄小琴一向交游广阔,可是万没想到……
我突然明白过来秦商的暴躁易怒和阴晴不定是从何而来。
如果这样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和一个刚上大学的毛头小子站在一起,一个女孩会选择谁?爱情,从来就不是只有风花雪月吟诗作对。秦商输的太惨,却不肯对我们透露一丝半点,当时他们口角的时候,我却还傻乎乎安慰他什么“看好你们能长久”!要我我也他吗的忍不住生气呀。
我猛地把酒望小娜怀里一推:“和黄哥说一下,今晚我急事,请假!”
站在宿舍楼下,我突然又止了脚步,这么大喇喇冲上去,该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不是更让他误会我是在同情他?我来回度了好几圈,才想到一个法子,到我原来上班的地方买了一份套餐,才走回宿舍,掏钥匙进去,宿舍里黑漆漆的,想也是啊,周末呢,谁不出去放松一下啊,正想着,上铺突然一声叫:“谁啊?!”一张脸伸出床帘,一看是我,一摔手又躺了回去。
我走过去,一拉他的床帘:“饿了吧,晚饭时就听宋瑜说你不去食堂打饭,这么久了也亏你撑的住。今我打工的那家速食店剩了好些东西,都叫我打包回来了,一起吃?”
他诧异地看着我,象是没想到我会主动和他搭话。我一把把他拖起来:“大男人一个别这么早就窝在床上,七老八十似的。”
他回过神来:“不用你管。”
我轻打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谁要管你呀?宋瑜叫我给你带点东西,说你一天没吃饭了。”
秦商疑惑地抿抿嘴,我把汉堡扒了纸递过去:“吃不吃?不吃我给丢了啊?”想也知道我不可能浪费食物,秦商却慢慢地伸手接了过来。我看他味同嚼蜡的样子,忍不住开口:“……秦商,上次是我说错了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怔了一下。
“……我今……看见黄小琴,和别人走在一起……”
他脸色迅速阴沉了下来,我索性一口气全赶着说出来:“我要早知道你们之间出这问题,上次打死也不那么说。秦商,我没你聪明没你会猜测人心,可你心里有事,为什么不和我说实话?兄弟一场,其他忙帮不上,可你心里不痛快我一定陪你发泄!”
秦商呆了许久,才扯扯嘴角:“……算了,我现在已经不那么难过了……那个男人是她哥哥的同学,高中毕业就出来白手起家,我拿什么和人比啊?难怪小琴最后选他,是不?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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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的时候,那叫一个闹心,逼着她做个选择,结果,就把人也给逼走了——是我太沉不住气,怪的了谁?”他看了我一眼,苦笑道:“嘉禾,上次拿你撒气,是我不对,我老觉得自己可怜,谁都欠着我的,到后来吵着吵着,就真拉不下面子和你说话了。”
“这……这也没啥的。”他这么正经地和我道歉倒叫我很不习惯,想好的台词也都忘光了,“只是大家兄弟一场,什么事别憋心里,我……还有宋瑜都挂着你呢。”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惨淡星光。
其实很多事,说破了,也不过如此。
“我……是真喜欢过她。”
他的叹息叫我心里都有些泛酸,一拍他的肩:“天涯何处无芳草,那什么,就算大学四年你打光棍,我也陪你一起打光棍!”
我的“豪言壮语”让他扑哧一声笑出来,斜了我一眼:“这可你说的。”
我见他有了喜色,一发胡说八道起来:“那是!今以后你就我亲弟弟,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共产共妻!”
他哈哈一笑,一脚踹到我肚子上:“拉倒吧,你不是已经有个弟弟了,还想再认一个享齐人之福么?”
我尴尬地一笑:“亏你还中文系呢,齐人之福有这么用的么?!”
“切,准你说什么共产共妻还不准我说齐人之福啊?!”
和秦商算是好不容易雨过天晴,又和往常一样同进同出了,宋瑜装模作样地问我:“我竟不知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你们又和好了?”秦商做出恶心状:“我拜托你,宋瑜同志,一个大男人别学人家说什么红楼腔,听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算了吧,谁不知道宋同志才刚读完红楼啊,20岁的人生第一次接触殿堂文学,原谅他咯。”我补上一句。宋瑜连连摆手道:“得得,我不和你们俩一般见识——别串通一气来数落我,将来有你们不和的时候。”
我和秦商相视而笑,谁也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我算算钱积的差不多了,第一次上街买了套衣服给三儿,其实也就简单的很,纯白体恤,紧身牛仔裤,象三儿这样生机勃勃的清秀少年,穿这样一定很帅气。
五一放假的时候,我终于第一次回到家乡,虽然离家还不到一年,可那座永远沉默着的绵延的大山,却第一次让我有了些须陌生的感觉。
建弟是第一个知道我回来的人,我和他抱在一块连叫带跳。“好你个刘建弟!半点风声没露,就要讨媳妇了!”
建弟憨厚地低着头笑:“你,你也小点声……这都我妈给说成的,我又和你不一样,要进城念书,赚大钱,横竖在山里过日子,早娶个媳妇帮衬着也挺好的。”
我上下打量着他,有些不相信这番话是这个去年还和我一起上山偷桃被人一起追着打的儿时玩伴说出来的话。“行啊,兄弟,真长大了,象个三天后就做人丈夫的说的话了。”他咳地一声笑了,拍拍我的肩:“我早和你说过的,我还愿意象你一样进城去,拼一拼呢——只是没那命。”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道:“我给你带了些东西,你进来看看,喜欢什么?”
我把东西都分给建弟狗蛋和亲近的邻里乡亲,连王妞都帮她买了一套擦脸的,女孩子家,早到了要打扮的年纪。我承认这么做,多少带点炫耀的成分,我就是在外面混的再苦再累再不成人样,也要做出“衣锦还乡”的样子来。
人,有时候都是虚伪的。
在家吃中饭的时候,母亲一直絮叨着家道困难,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有大半的心思都飞到三儿那去了——他娘说他又上山去了,大半日了,怎么也该回来了吧?
母亲又给我添了碗饭,继续道:“我与你爹年岁都大了,你阿姐远嫁,你说你去读书家里整少了一个劳力,家里竟没个干活的人,也就是小三子能帮把手——”
我赶忙打断她:“三儿?”
“是啊,要不家里的这几亩地就靠我老俩口忙的完?他自己家的忙活完就到我们地里,大毒日头的帮着插秧,翻地,说什么你去省城念书了,放心不下家里的活计,就叫他帮忙些,哎哟,农忙时候那样十几天的连着爆晒,我看着都心疼,亏得信婶不知他儿子受这苦呢——都叫你别念书了,象建弟那样娶个媳妇不就好了?”我听不下去了,把碗一放,起身道:“娘,以后再忙也别叫三儿来帮忙,花钱请个人吧。”
我把最后的三百块钱递给欣喜的母亲,转身出屋,初夏的暑热让我越加烦躁起来——我欠三儿的,真是这辈子也还不了了。我拿起后院水缸里的瓢子,一捧捧的凉水望自己身上浇,全身淋的精湿也仿佛不能抒发心里的郁闷躁动。
“天就是再热,你也不能这样啊?”我手里的瓢而突然被人轻巧的抽走了,我心里一下子激动起来,猛地转过身,三儿笑嘻嘻地站在我面前。“好啊,今天回来也不先给我个消息!害我一到家听说你回来了柴都没放就上你这报道来了!”
我的三儿,在我面前永远是这样恬淡而快乐的笑,谁又知道他为我受了多少的苦?我伸手把他抱进怀里,三儿唬了一跳,忙推开我:“你浑身湿淋淋的,还不快去擦干净。”我痴痴地看着他,三儿怔了一下,脸色微红,悄声道:“你娘还在里屋呢,有你这么急的么?……有什么话,咱一会再进屋说,啊?”
那天晚上,三儿就留在我屋睡,他娘知道我和他亲厚也没反对,反叫三儿这些天别干活多陪陪我。我早早关了门,把送他的衣服给他看,三儿喜欢得不得了,可看看那窄窄小小的裤子就天真地问:“这么紧穿了还咋活动呀?”
“谁要你穿这个上山下水的——”我摸着他的头发,“你就穿给我看,谁都没你穿的好看。”三儿高兴地跳起来,全身都换上了,站在我面前偏着头问:“好看么?好看么?象你的同学么?”我鼻子一酸,忙点头:“何止象,你比他们……都好看。”三儿爬上炕,攀着我的脖子道:“瞎说,秦商哥长那么帅,他穿这个一定比我好看。”
我咬着他的鼻尖,道:“他再帅也没用,我只喜欢三儿,你准备和我耗一辈子吧。”
三儿嬉笑着躲开,我一把把他拖回来:“别跑,我还要审你呢。”他眨巴着眼:“你读书读傻了吧?还审我呢。”
我把他上次压我枕头底下的钱拿了出来,塞进他手里,正色道:“别再干这事了,我不需要,别把我当没用的书呆子,我既然选择要出去闯就不会饿死在那里——喂,别一副爱听不听的样子——以后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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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叫你干啥你别傻乎乎地什么都干——”
话,说不下去了,三儿吹灭了灯,转身轻轻地吻住我的嘴唇:“是了……嘉禾哥,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好小子,先动上手了你!”我咬牙切齿地笑,一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建弟的婚礼办的还似模似样的,在大山里,就是穷到要饭了,这门面上的工夫也绝不能马虎。主婚人不能免俗的是王村长,一番老掉牙的陈词后,新人敬酒,婚礼的气氛顿时掀起一个小高潮,几个爱混闹的年轻人纷纷开起黄色笑话来,建弟还好,打小与我一起什么混帐话不说,可怜那新娘子看着就腼腼腆腆的,脸皮特薄,红地象滴出血来。三儿就和我咬着耳朵道:“看来建弟嫂人还温柔些,要是象海子哥那样讨个泼辣货,那日子还怎么过呀?”我似笑非笑道:“你知道啥呀?女人一结婚都是会变的。赶明儿你自己有了体会就知道了。”听者有意,三儿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好,我巴不得自己体会去呢。”我自知失言,正想开口,建弟夫妻俩就敬到我们这一桌了,先敬的自然是王村长,他说了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的场面话,又笑道:“等你们有了娃,还要叫嘉禾给取个好名儿,人家现在可是中文系的高才生呢。”我连忙站起身道:“哪里,怎么比的上村长你,我那点道行在您眼里那算啥啊?”这些场面话,我如今比谁说的都顺。他哈哈大笑,把杯中酒一干为尽。待新人轮流敬完我们这一桌,我才重新落座,王村长突然搭着我的手,道:“嘉禾呀,你和建弟一般大吧?他的事都办了,你也该筹划筹划了?”
我愣了一瞬,心里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咳,我才刚上学,这事还早呢。”王村长意有所指地道:“我没叫你现在办呀,只是问你有没有这意思——你知道,全村里我只看你有出息,你将来若肯回来,我这位子,少不得是你的,不比在城里摸爬滚打地强?”
我身边的人绷紧了身子,我想对他说点什么,我想让他不要多心,不要担忧,可此刻我只能赔笑着对村长道:“叔,您啥意思啊?”
王村长笑着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边嚼边道:“那天我看见你给我闺女捎东西了,把妞妞美的呀,照了一下午的镜子,我就想,你们打小一起的,双方是什么样一个人心里也都底了,你要是愿意,不如先定下来吧,等你读完书,立刻把你和妞妞的事给操办了,以后你们家的事就我王家的事!你尽管上学去,家里的花费就都我包了。”
几句话如晴天霹雳,我呆住了。11
我知道王村长是咱村最有权势的人,得罪谁也不能让他闹心,否则将来事无大小,在我们这是别想顺遂了。我一面低头喝酒,手紧张地都在颤抖——我当然不愿意——可我怎么开口?!
“哎呀,二十岁一个大小伙子,这有啥害臊的呀?”王村长亲热地拍拍我的手,“成,这人多,你要有个准信了,私下再告我,啊?”
“三儿,怎么这么不小心砸了碗,看割了手。”同桌的人起身,想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不料他起身一带,原本端坐着的三儿竟脚一软,整个摔坐在地,倒把那人唬了一跳:“哎呀,对不住对不住,瞧我这大力推的。”
我猛地转身,搭着他的胳肢窝强把他撑起来,可看到他的脸,我却呆了一瞬,三儿并没有眼眶含泪,却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含混眼神看着我——瞪着我,牙齿紧咬着下唇,深深的,甚至渗出了几丝血沫。我心里一凉,如一盆冰水兜头淋下——我在干什么?三儿对我几乎是倾其所有地付出,而我他吗的居然在犹豫,在迟疑?!我还是不是人啊?!
“嘉……禾。”
“别说话。”我终于回过神,把他扶好,回过头,深吸了口气道,“叔,我和妞妞……不合适。”
王村长一直上扬的唇角僵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不合适?……傻孩子,成家过日子后,自然就合适了。”
“不,我是说,我不会和妞妞在一起。”我一鼓作气说了出来,“我在学校里……有人了。”我就是故意压低了声音,却仍然有几个坐的临近的乡亲听见,纷纷静了下来。
王村长啪地摔下筷子:“嘉禾,你现在是嫌我王家女儿配不上你还是怎么着?我资助你上学,不是要你去不三不四地混闹的!”
更多的人看了过来,一道道别有深意的视线机关枪似地射在我身上,我咬着嘴唇,任他骂去,身后有一只手突然拉拉我的衣角,我将手伸到背后,悄悄地握住三儿的手,这才觉得好受些:“……村长,我从没想过混,更不想耽误妞妞的青春,是我配不上她。”
“好端端的,村长您就是教训小辈也别挑这大喜日子呀。”建弟的娘亲自过来圆场,王村长不好骂下去,拂袖而起,嘴里还道:“教训?我敢么?都一个个骑我头上——翅膀没硬就要飞,我看着能飞多远!”
剩下的时间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熬过的,脸上一直红一阵白一阵的烧,从众人夹杂着同情,不屑,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我知道我算是和咱们村最有权势的人正式交恶了,可我握着三儿的手,心里却慢慢地平静下来。
“你……太傻了,怎么当面就冲撞起他来……”三儿坐在河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拽着地上的野草。
“哦,我不驳他的话,就要娶王妞,到时候可是你要一脚把我踹进河里的。”我已经冷静下来了,不想让他多担心,故意开着玩笑道。““我不会踹你的,我哪舍得。我只会把自己踹进河里——”他低下头,低声道,“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太难受了,象从前在这河里溺水时一样,又惊又慌又喘不了气儿,快死了一样,心疼地难受——”
我偏过头去,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对不起……”
他摇摇头,更望我身边贴。晚风摇曳着东水河畔的树影,分分合合,掩映着空中黯淡星光。
我突然有点心酸,为我与他的未来。
“你当众落村长的面子,将来要怎么办?”
我强打精神道:“能怎么办?他还能拆了我家不成?不过是我回来的时候日子难过些罢了,横竖我是不回来的,什么劳什子村长我更不屑搞世袭制!牛不喝水他还能强摁头?!”我自然不会告诉他,因为这事我被爹拿着扫帚满院里追着打,全身都是红肿的鞭痕,母亲以泪洗面,口口声声说我凉薄无情,从不为家里着想。我低头吻着三儿柔软的顶发,无所谓了,我只要对你有情就好,三儿……
“哥……”他哽了一下,“你说的对,我们只有离了这山,才有一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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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你道外面的世界比这闭塞的农村,会好上多少?更何况,是两个男人在一起,这样地大逆不道,逆天而行!可我终究没有说出口来,我想他抱有最后一丝的希望。“恩,所以三儿,你等我三年,不,两年,我稍有个人样,就把你接出去,咱们离这远远的,就咱俩,好不?”
他没应声,只是靠着我的肩,看着逝者如斯的东水河。
可为了这事,我在村里的日子实在难过,五一没完我就决定回学校,来送我的只有狗蛋和三儿,没想到人情凉薄如此,之前还炙手可热,如今倒避之惟恐不及了。
“嘉禾,建弟本也要来,可是——”狗蛋期期艾艾地开口,我笑道:“哪里有叫人新郎官儿抛下老婆来送我的理儿,他的心意我知道就是。”
三儿没搭话,只一个劲的望我的行李包里塞东西,什么鱼干,桂圆,红枣,我忙一扯包裹:“我又不是进城赶集摆地摊的。”三儿看来我一眼,居然什么也没说,甩手由我去了,一直到我上了车,他也没给我再多说几就梯己话,我就有些纳闷了,今天的三儿,真的有些不对劲。
回宿舍的时候,几个人正窝我床上在玩牌,秦商眼泪汪汪地数着牌,脸上画着三只乌龟。我一看就乐了,这些天受的气一下子忘了大半:“谁这么缺德呀?在你脸上画这个!”
“嘉禾!”他一下子跳起来,刚要开口,宋瑜就凉凉地开口:“亏得平常看着和人精儿似的,没想到牌技又逊,牌品又差,还得哥几个强按了才画上的。”“哪有!”秦商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我看着好笑,就把他拉起来,坐在他的位子上:“换手吧,我替你报仇。”
我没满月就天天被我娘抱到祠堂去找我那在牌桌上玩地昏天暗地的爹,牌声叫声麻将声是声声入耳,没学会拿筷子就先学会拿骰子,摆平那些个菜鸟级别的简直是手到擒来大杀四方,宋瑜几个输到脸都黄了,秦商这下可乐了,蹲在椅子上,啪嗒啪嗒地啃着桂圆干,一面说:“对!就这样!绝了他的路,哈哈!”我看他一脸乌龟还得意的样子,就笑道:“偏你眼尖,知道我包里有东西吃,属猫的吧你?谗嘴儿猫似的~”
“那是我厉害~~心电感应!”
宋瑜输地正不爽,张嘴就道:“还心电感应呢,你们又不是俩口儿,用的着打情骂俏成这样么?”
我一愣,秦商已经把吐手里的核儿兜头丢了过去:“叫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宋瑜望我身后一躲:“王嘉禾,管管你媳妇儿。”我龇牙咧嘴地转过头来:“我确定决定以及认定你皮在痒儿了。”于是一场混战,坐我对面的春卷皮见我们闹成一团,手下的键盘敲砸地越发大声了。
回来没歇几天,我就忙着复工了,请了快十天的假,还是在黄金周里,差点没把我心疼死。秦商原说要和我一起打工,被我一口拒绝了,我说你又不缺钱,淌什么混水啊?再说人家也不短人手。其实是觉得这地儿复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秦商这鬼灵精还是离的远些,省的生事儿。
可秦商表面上撇撇嘴答应了,却三天两头望夜总会那跑,以他的口才手段,很快就把上下人等哄的高兴,任他出入了,看着比我还能和众人打成一片。我看他已经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了,顺带着还能招蜂引蝶。小娜就双眼迷蒙地对我说:“大学真好呀,你同学都这么帅么?随便给我介绍一个吧~~~”我琢磨着哪天把宋瑜带来给她看看,估计她就能清醒了。
我到这做事的几个月里,都还算风平浪静没出什么乱子,那些个小流氓小混混不是没来,却都没怎么的闹,想来是这里的老板罩子亮。可今天我一上工,就有人和我嘀咕道:“嘉禾,今天上完班就快点走吧,今天来的那帮人不对劲,怕是要砸场的。”跟屁虫秦商正和人热烈寒暄,一听这话就来劲儿了:“什么什么?谁要砸场?带多少人马?”我瞪他一眼:“你以为在拍古惑仔啊?一边儿去。”我从员工室的小拉窗里看出去,307的大包厢果然埃埃挤挤坐了“形态各异”的十来个人,染发的,穿孔的,刺青的,个个看来都非善类——敢这么做的人,估计就是明冲着老板去的。
遇这事,我第一原则就是——跑。能跑多远就多远,合则没我什么事,可好歹还记起来我拿人家的工钱,总得上完班再说,于是扭头嘱咐秦商:“今天不比往常,你先回去。”
秦商翻个白眼:“不要,要走一起走,别把我当没见过市面的软脚虾。”他就只会和我横,我白他一眼:“那你呆这别乱动,我出去做事了。”
307那帮人很快闹起来了,先是一直叫东西吃,送进去的却都不合胃口,不是嫌火候欠就是嫌东西老,不满意就连砸带骂,黄哥一个劲的出汗,用手机和谁谁唧咕了好久,到后面要开酒了,愣是没服务生肯去了,黄哥直骂道,你们不送难道叫我送呀?一个个的胆子小成这样!吃什么长的!小娜一听就不乐意了一拍桌子道:“我去!看能拿姑奶奶怎么样!”切,一个女孩子揽这事干吗?逞什么能?!不知轻重,就要让她吃吃亏!我这么想着,却不知为什么,在她踏出门的那一瞬我挣扎了一下还是叫住她,“……我陪你去。”
进房间前我一直给她提醒:甭管他们怎么撒泼咱就当没听见没看见,我忍忍忍。
她说知道了,你怎么这么罗嗦。
那些人早等不急了,为首的叫我们开瓶,按规矩,是要女服务生开瓶的,小娜弯下腰刚把酒瓶开了,那人就涎笑着说:“小姐,刚来这上班呀?长的很漂亮嘛。”说着就要伸手,我忙插了上去:“先生,我替您满上。”那人一掌挥开我,抽出几张钞票来就要望小娜衣领里塞,嘴里说:“不要怕,给你小费哦。”我一看就知道丫的这伙人是故意找茬,否则就算喝醉了也不敢这么明着来,何况他们滴酒未沾。小娜整个脸拉下来了,我一直冲他摇头摆手叫她忍,那男人居然伸手摸了她的胸口,这下小娜的暴脾气一下子炸了,刚要吼就被我拦着:“冷静点你。”旁边有人把我肩一按:“小子,没你什么事。”小娜整个被男人搂了过去,气到什么都忘了,破口大骂:“他吗的你放开老娘!”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下真完了,忙挣开身后的人,抢前一步把小娜护在身后,一手按了服务铃。为首的男人腾地站起身:“你吗的活腻了啊?!”噌~地把酒瓶一敲,冲我砸过来,我顿时眼前一花,几乎站不稳了,接着就觉得眼前一片血红,小娜尖叫起来,我摇摇晃晃地还想息事宁人,却听得门外一声巨响——秦商拿着椅子用力望桌上一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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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 作者:楚云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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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吗的你们敢打他?!”
我这下真想晕了,该死的秦商出来干什么?!我抹了下脸上的血水,对他吼道:“出来干什么你!回去!”话音刚落,最近门的一个混混就拿起桌上的半截玻璃瓶朝秦商桶去!
事情到此已经无可挽回了,秦商侧身避开,和那人扭打在一起,我咬咬牙,一个箭步上前,提着他的领子就往后拽,猛地一勾拳:“老子忍够了!”我毕竟受伤在先,愣是没看见旁边闪出来拽着根木棒的人,秦商叫也来不及,直望我身前一站,生受了一下,连身子都在晃荡——我只呆了零点一秒,大吼一声,就操起家伙重重地望那人身上劈去!
这似乎是我和秦商,第一次并肩而战。
混战直到我们的老板出面才算中止。一个看着儒雅温文的中年男人率先踏进一片狼籍的战场,韦豪和黄哥跟在身后,韦豪皱着眉看了我和秦商一眼,眼里迸出几丝凶光来,竟与平常的他大不相同。他挥挥手,立即有人把血人似的我们架了出去,房门在我眼前缓缓关上。
伤口处理完,我才感到钻心的疼,我瞧对面秦商也龇牙咧嘴偏又强忍着不出一声的倔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叫你好好呆这你当我放屁是不?!”秦商不说话,一下一下地擦袖子上的血迹,我又接着吼:“本来这事可以善了的,忍忍就过去了你拿椅子把桌子一砸,全完了!”秦商腾地站起来:“看你被人砸酒瓶子我他吗的忍的下去吗我!!!这些人渣根本是故意的!你叫我别乱跑,你自己就乱揽事,充英雄!你也不想想!你受难我会一个人呆着么?!”他这么一吼,牵着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汨汨地淌着血,我抽了一下,想起他为我挡的那一棒,心里也不知什么样的感觉。罢了,我只能长叹一声:“秦商,你过来——你说的对,要是我见你被砸地一头血,我只怕更忍不住动手——谁叫咱们是兄弟!”我拿纸巾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他抽痛地哆嗦了一下,我忙放轻力道:“我没逞英雄,只是遇到那事,我管不住自己,就象你那时候管不住自己一样。”他指指我头上扎着的绷带:“你还好意思说我?!”我们俩相视苦笑。
“看不出你挺能打的。”
“切,你以为我绣花枕头啊?”他还给我得意,这小屁孩!
“还疼不疼?”我指指他的伤,“那一下。”
“疼!都为你挨的,赶紧着做牛做马报答我!”他砸了下我的肩,突然想起来:“今晚还是不回宿舍吧?这会吓死人的。”我想想也是,爬起来向人借了手机挂回宿舍,还没开口呢,宋瑜就先哇哇大叫道:“祖宗!你总算挂电话回来了!三儿来了,在宿舍等你一晚上呢,急的什么似的,你到底和秦商跑哪去了?!”
我彻底怔住,三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