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领的路不好走,前一天还下了雨,这刚刮清爽了的鞋子往黄泥巴路上一踩,粘着稻草杂叶,又是一层堆着一层,越走越重,越走越费力。
谢钰跟在最后面越走越慢,平时用两分劲就能抬起来的脚,现在要用七分劲,眼看距离越拉越长,她小声地喊着“小泫”,喊到第三声的时候,柳泫之终于听到了。
“我走不快,你等等我。”
柳泫之朝她摊开手,谢钰毫不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这么拉着走也没好多少,谢钰还是要使着劲操控着身体走动,脚下一使劲,手上也跟着用上了劲。
柳泫之在前面微微皱眉,“你轻点,有点疼。”
谢钰一愣,慌张松开手,柳泫之拉回来,拽着把人往怀里一带,仗着力气大,两手一圈,一抬,就把谢钰抱着了,还不忘叮嘱,“脚翘起来,别沾泥巴在我衣服上。”
谢钰登时两脚一翘,像是个玩偶开了什么开关似的,绷得直直的。
“你力气真大啊...”
李秀听见两人说话声,回头一看,愣住了。这小道士真有点力气,看着没几两肉,居然能这么轻而易举把和自己差不多体型的托起来。
"这路就这样,没人出钱修,一天天都是泥巴,不下雨还好,一下雨就不太好走……就在前面了,很快就到了。"
谢钰扶着柳泫之的脑袋,微微弯腰圈住她脖子,胸口压在柳泫之的头上,这种姿势虽然有些怪异,但让她比较有安全感。
谢钰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小泫,要不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柳泫之嫌谢钰走得慢,“你走这么慢。”
谢钰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有点重....”
柳泫之一点没觉得重:“很轻。”
就是没想到谢钰看着瘦,还是有点肉的,尤其是自己头顶顶着的那块,软乎乎的。
谢钰身上的血都流完了,里面的五脏六腑估计都成干片子了,根本没什么重量,也就看着像是个人,其实已经是个没有血肉的干尸了。
虽没有感觉,但想象着被这么托着屁股,谢钰还是觉得不太好意思。
“到了到了....”
不等她找个合适的借口,前面领路的李秀绕过一棵百年香樟树,停在了后面的泥巴房子外。
谢钰被柳泫之放下来,两人先在前面的石头上刺啦刺啦的刮泥巴,柳泫之动作快,没很快弄好了。
谢钰动作迟钝,柳泫之就在旁边折了根小木棍,蹲在地上一点点帮谢钰把鞋子上的泥巴刮下来。
“回头走回去,我还抱你。”
这话什么意思?
谢钰眨了眨眼,在心里来来回回念着这几个字,只觉得柳泫之难不成是开窍了?
这么一想,魂险些飞出来。
“我……我自己能走。”
柳泫之扔了小棍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走一路,慢慢吞吞,等过了路,又要我给你刮泥巴,不如我抱你方便。”
越是待久了,这木头说话越是不中听。
谢钰跺了一脚,又跺了一下,把残留的泥巴扽在地上,“麻烦死你了。”
柳泫之纳闷,怎么又生气了。
好在谢钰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等柳泫之顺口说了句“你身子好软”,她又高兴了。
香樟树后面是一面斑驳的黄泥巴墙,上面只有一个门洞和一面窗户,墙体斑驳,裂开的缝隙间还有草屑树根,把刚刚从鞋底扒下去的泥巴拿来糊在上面,也看不出区别。
门口堆着被雨水沾湿了一半的柴火,簸箕扫把端端正正倚靠在门框上,还没走进门,空气中就先飘着一股土和木头的霉味。
站在屋子里面才看到窗户里面罩着一块发黄的塑料布,落了些黄色的泥灰,连带透进来的阳光都带着肮脏的尘埃。
里面黑沉沉的,依稀能看到一张小床,上面有一团被子,地上都是纸盒子,放满了零碎杂物,几乎没处落脚,
“来了。”
那团被子开口是年迈沙哑的喃喃声。
“来了来了。”李秀连连应道,“外头的仙姑来抓太岁了,我们村子有救了。”
李秀回头看两人,这才想起来还没介绍,让开屋子里唯一的光线,向两人介绍:“这位是我们这里年纪最大,辈分也是最大的祖母,我们都喊她李奶奶。”
柳泫之问:“她住这里?”
李秀‘啊’了一声,顺着柳泫之的视线在地上看了一圈,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是这样的,这件屋子叫做福屋,是年纪最大最有辈分的女性长辈才有资格住在这里的,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怪物就在这个附近走动,加上很多人都走了,没人看顾这里...."
李秀一边解释,一边拿来扫把呼啦呼啦把东西都往外扫,三下五除二就腾出一片小空地。
放下扫帚后,她接着说:"……你别看这里有点乱,但这里是村子里风水最好的,后面是山,前面是水,还有一棵百年老樟树,而且每年我们村子里的人都会来这里一起恭祝李奶奶长命百岁,把福泽带给我们湃溪村....”
李奶奶裹着棉被应和着:“是啊是啊。”
听起来也是甘之如饴。
十里不同风,一村一风俗。
柳泫之就不多问了,问起了正事:“这怪物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伤人的?你们把前因后果先和我说一下。”
“诶,好好好……”
李秀拉过了两条板凳给柳泫之和谢钰,自己则是靠在一边的柜子边站着。
“……也就这一个月的事情……不过之前呆呆就说过后山里面有东西,她说小小的,像个兔子……她说是兔子就是兔子,谁会去真的想是什么东西啊。”
“……后面就出现了视频里的东西,很大一团,白乎乎的,就像新闻上的那种太岁,每天都来这附近走,后来吃了水田里的水牛,吃完就走了……我们这才知道,这东西是来讨吃的。”
“原本是隔几天才来一次,到后面每天都来,我们村子里的活物都要被这东西吃完了,这种东西就算是五个是村子也供不起啊,它胃口一天比一天大,我们实在没办法……”
“现在搞得村子里人心惶惶……”李秀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现在不知道哪里来的风言风语,说要人祭才行……她们怕被献祭,又怕被怪物吃,现在很多人都往外跑……”
李秀摇摇头,无奈叹气:“现在是合法社会嘛,我们怎么可能搞那种事。”
谢钰问:"我们可以找呆呆问一些怪物的样子吗?"
“可以可以的。”李秀一边说,一边匆匆往外走去,“……我去找她来,你们坐会儿。”
李秀一口气不停,说什么就去做什么,脚步很快地走了出去。
屋子里剩下三人,柳泫之看着对面的李奶奶。
厚重的被子绣着小朵小朵红花,一团团簇拥在一起,屋子里不见光,她的脸上也跟着乌洞洞的,发灰发暗,光线微微浮动,纵横交错的皱纹好似也有了生命似的流动了起来。
柳泫之突然开口:"你肝脏应该有问题,有空上医院看看。"
“年纪大了,什么问题都有的。”
李奶奶语气轻悠悠的,对自己的身体似乎满不在乎。
柳泫之提醒过就不再说了。
李奶奶的眼球两边长着一层白蒙蒙的雾障,眼皮盖住大半眼睛,里面似乎总是兜着浑浊的液体,看不清是什么,即便如此,她似乎还是能瞧见东西,她好似很认真地辨认着柳泫之的样子,又转过去看谢钰。
“你们做道士的,是不是都会算命啊?”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嗓音就像是什么东西从水泥地上拉过去,沙沙哑哑的。
这把年纪了,算不算命都把命过完了,没什么可算的。
柳泫之还是礼貌回了一句:“会。”
“那你能不能算算我以前的命?”
李奶奶似乎对柳泫之的能力有所怀疑,这种试探明眼人都能听得出来,柳泫之却听不太明白。
“你都经历过了,算了没有意义。”
李奶奶固执说:“我忘了,我就是想算算。”
说着,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枯黄的手臂,摊开在柳泫之面前。
手干枯,色黄土,肉薄削,多受苦。
手掌的整体纹路看起来杂乱无章。中指的下方的土星丘明显,应该是个善长忍耐的性格。
柳泫之只扫了一眼。
“你多心事不宁,感情婚姻中的事情比较繁杂,不过就是因为想的太多,才会在感情中付出比较多。”
大拇指头尖小瘦又长,一生贫苦,无名指头短又曲,食指根部斜斜的几条纹,小人纹繁复。一般人都有几条,要是多于四条容易招忌诲谤。
纹生罗网最难当,深陷干枯子夭亡。
柳泫之抬头去看李奶奶的面相,头尖额窄,两腮无肉。脸上无光泽,额堂不光洁,暗淡,苦相。
“您高寿?”
“不记得了,八十?”李奶奶想了又想,点点头:“八十多了吧,不记得了。”
不是好命,这‘福泽’也无法在村子里延续。
每一个行业都有每一个行业的禁忌,“看破不说破”就是相术里最大的禁忌。
“过去的就过去了,还是不要想了。”
柳泫之不再说了,李奶奶就追着问,“是命不好?”
柳泫之问:“你觉得自己过得好吗?”
不是反问的语气,就只是很平静的询问,是真的在问她过得好吗。
李奶奶浑浊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柳泫之雾蒙蒙的身影,她就这么看着柳泫之,定定的看了一会儿,枯黄的脸上突然拉开一个笑容,里面的牙齿已经掉光了,口唇往里面缩去,她点着头。
“还好还好。”
柳泫之也就点点头,“那就是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