湃溪村3

50 / 134 章 · 3,190

“好命......”

外头传来由远及近的笑骂声,遮掩了李奶奶又轻又散的感叹声。

似乎人还不少,柳泫之和谢钰走出门就在对面的田埂上看见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女人,大冷天只穿了件单薄的单衣,后面跟着几个女人也是差不多的穿着,还有三四个小孩也跟着玩闹。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扫把竹条子,互相往田埂上推搡,时不时往对方身上拍打。

最前面二十多岁的女人衣服被风吹得猎猎响,弓着背往前面跑,后面的人拿着扫把往她身上不轻不重的打去,嘴里嘻嘻哈哈地喊着什么。

跑的近了,才听清楚她们喊的是什么——

“生不生!生不生!生不生!”

谢钰也听清楚了,便问:“她们为何一边拍打,一边说生不生?”

这让柳泫之想到了一种习俗,这种习俗已经并不多见了,没想到还能在这个村子里看见。

“这叫拍喜,也叫棒打求子,是一种残害女性的求子巫术。不过,这种习俗毫无道理,早就被弊弃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谢钰想不明白里面的关联,“打伤了女人,不是更难生子了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就是有人顽固不化。

所以才会叫封建糟粕。

柳泫之只能给出书上的答案:“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们认为女子不能生育,是她身上有邪气。只有经过一顿痛打,邪气才会被打跑,这样女子就可以怀孕了。”

“真是有邪气?”

“没有。”柳泫之一眼就能辨别一个人身上是否有邪气,她说,“生子是两个人的事情,偏偏只有女子被拍打确实没有道理……”

像是应了柳泫之的话,从另一头的田埂处突然传来一道悲惨的嘶喊声,还没看到人影,就先听到了男女混杂在一起的呵斥声。

“生不生!生不生!生不生!”

相比起这一头玩似的打打闹闹,这边听着就真像是围殴打人了。

柳泫之绕过屋子,远远望去,只见一个赤着半身的男人绕着田埂上的谷堆左躲右闪,任凭男人怎么哭喊、求救、流血,后面追赶的人都没有停手,一直用藤条、棍子、或铁锹追着打,还不忘一边大声呵斥。

“生不生!生不生!生不生!”

那个男人痛哭流涕,一边大喊着“生生生”,一边躲闪着往他头上打去的铁锹。

两侧的女人男人在田角相遇,又很快被人驱赶的相交而过,女人走了一遍流程就披上了棉袄,男人在水田里滚了一身的泥巴,落在他头上的铁锹还是不间断地招呼着。

几个人簇拥着往她方向走来。

“小道士,呆呆来了......”

后面先响起李秀的声音,两人回头,李秀提着裤子垫着脚往这边小跑来,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人跟上没。

催促:“呆呆,走快些,别去玩泥巴,起来起来....等着你呢……”

呆呆脸上的泥巴早已干涸,糊的看不清脸,只一双眼睛直直得望向两人,好似好奇的打量。

从依稀露出来的眼尾皱纹看的出,年岁估摸着和李秀差不了多少,她一见人就傻笑,脸上的干泥巴簌簌的裂开,往下掉。她浑然不觉,两只手搓着泥巴条,傻眉愣眼的被李秀按在了樟树下的花坛上坐着。

那群人簇拥着搓着手走过来,嘶嘶的哈着气,手上的扫把摇晃着蹭拍在对方的腿上,好似对刚刚的打闹还意犹未尽。

其中一个人还没走近,就大着嗓门喊着问,“秀儿,李奶奶醒着吗?”

李秀一边应“醒着醒着”,一边示意柳泫之可以开始问呆呆,“你们问着,我先招呼一下她们。”

李秀一走,呆呆就把目落在柳泫之和谢钰二人身上,手里的泥巴搓了长长的一条,又捏成一个个小圆球,整整齐齐摆在旁边,嘴里喃喃着数着数....

谢钰代柳泫之发问:“呆呆,你见过怪物吗?”

呆呆捏着泥巴,“嗯嗯”的点头,出口却是否定,“不是怪物,是兔子,很大的大兔子....”

“那你知道长什么样吗?”

“兔子就是和兔子长一样。”呆呆抬头,呵呵指着谢钰傻笑,“你好笨哦,兔子就是长成兔子一样,耳朵长长,白白的....”

“是哦。”柳泫之也跟着应:“兔子就长兔子样……”

谢钰:……

柳泫之闭了嘴后,谢钰接着问:“你在哪里见到兔子的?”

"山里。"呆呆指着田埂后面的山,“山里有好多兔子...”

这么问,问不出什么,柳泫之捡了个木棍递给呆呆,“你试试画出来。”

呆呆接过木棍,摆着在地上捣鼓来捣鼓去,什么都不画,抬了一下又一下,最后拿去穿泥团子了。

“这样太为难她了。”谢钰抬头看着天,太阳已经正当空了,过来的车程就很耗时间了,算着时间应该到要到正午了:“现在天色还早,不如我们上后山转转。若是没有收获,晚上再能等那太岁下山。”

这样不耽误时间,如果能在山中抓到太岁就再好不过了。

柳泫之点点头,正欲起身,衣角便被呆呆拉住了。

“你们是不是来找兔子的?我知道在哪里,我带你们去.......”

呆呆话落,柳泫之正要回好,黑洞洞的屋子里突然传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击打什么的动静,紧接是李秀轻唱声。

小小门洞声唱诵声悠悠飘出:"打生打生,打尔何不把孩生……跪神前……请薄惩,袒而鞭之呼声声......"

柳泫之换了个方向站,斜对门,依稀能看到三五个人跪拜在潮湿的黑砖石上,李秀一边高举着皮鞭子打向跪拜的女人们,一边唱道:

“生也——生也——”

团裹着被子的李奶奶一晃一晃,好似在拨弄着什么东西,几个女人跟着轻声唱着:“生也——生也——”

小孩眨巴着眼睛盯着李奶奶看,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李奶奶枯黄的手伸出来,抖动着抬起,抖落下来什么,撒给几人,柳泫之看到了从暗处咕噜噜滚出来的一颗红枣子。

皱巴巴的,红得发黑发干。

随着李奶奶一声“有了....有了....”的回应落下来,几个女人迅速去捡地上的枣子,小孩一个个钻进床底柜隙间找枣子,像是一件很有意思的游戏。

女人珍重地把枣子揣进了兜里,喜滋滋地站起来又拜了拜,才往外走。

“今年一定有!李奶奶多子多福,肯定能保佑我也多子多福....”

“一定的一定的,我拜了让我孩子身体健康....”

“秀儿,我们走了,这里都拜托你了,这天一黑,太岁就出来了,你也知道的,我们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不能在这里守夜了....”

李秀放了皮鞭子又变成了憨厚的姨子,嘿嘿的应着是:"好好....你们忙去吧……"

女人们说笑着离开了,打呼着最后面的小孩别贪玩,扯垃着抢枣子花生的小孩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着‘我的我的,别抢我的’。

李秀扶着李奶奶躺好在床上,才出来。

“仙姑,是太岁吗?”

“不知道,我们和呆呆去山里看看...”柳泫之看了眼黑洞洞的门洞,忍不住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这就是我们村子里的一个习俗。”李秀回头跟着柳泫之看一眼,说:“和你说了嘛……李奶奶多子多福又长命,村子里的人这不是来沾她的喜气嘛....”

"这和拍喜好像差不多。"

柳泫之说得直白。

“你知道啊?”李秀愣了一下,不太好意思笑笑,“说出来你别笑话我,我也在外面上过几年书的人,知道这民俗不太好,一听这事就觉得‘都这个年代了,还这心封建迷信’……也不是我辩解,其实大家真没那么封建,村子里的人也就是图个吉利...不是非要这样,现在不伤人了,大家都自愿的.....”

若不是后面田埂上的男人哭喊太过惨烈,这话还是可信的。

李秀尴尬笑笑:“其实也是有原因的。”

生怕柳泫之误会似的,补充解释道:“我们不是没废除过,就是废除的那年出了点事。”

李秀左右看了看,像是害怕被谁听到了似的,压低声音说:“那一年我们村子里的所有女人都流产了,接连好几年都没有人生出小孩,这才不得已又把拍喜这事用回来的....”

还有这种怪事?

“这事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年,李奶奶那会儿是村里福气最好的女人,她做了个梦,梦里士地神说一定要拍男人,村子才会有后代……"

"当时没人信,可这一年一年的没孩子也不行啊,这时候李奶奶又说起了这个梦,大家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谁也没想到,这一拍还真拍准了,后来大家越想生,越是打男人,后来就变成了打越狠子嗣运就越好...…"

"李奶奶梦土地神的事一传开,不管女人男人都用拍喜的方式求福沾喜了。”

柳泫之问:“这事比太岁怪,你们没找人来看过吗?”

“这有什么可看的?”李秀有点莫名其妙:“这是士地神显灵,都好多年了,我们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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