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田坳中,气流带起一点点灰烬,四周静得没声。
窸窸窣窣。
几个老太婆抖抖索索从旁边走上去,捂着心口喃喃着土话,似乎有些不舒服。柳泫之看到原本只是趴在她身上的鬼影死死勒住了她的脖子,她呵呵的费劲喘气,急忙拿着拐杖抵了抵死透了的高功,“好食的,唔好嘥啦。”
可以吃,不要浪费了。
话落,老太婆蹲下来,手指眯了一点焦黑的皮肉,放进嘴里,咽下的下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通畅了,感叹:“正啊。”
人肉就像就灵丹妙药,不舒服就吃一口。
无药可救。
周千雪表情复杂,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文心往前走一步,被周千雪拦下来。
“就这样让她们吃?”
“我们在她们眼里不是人,你过去,连你一起啃。”犹笙从旁边走过去,神情讥讽,只觉得反胃:“这些人都着相了,我们还是抓紧进山,我可不想在这里多待一晚上,说不准半夜一把火,就被她们烤了吃…谁晓得这个村子里头,还有没有养鬼的东西…”
周文心转头看一眼,几个老太直直盯着她,大约是见识了她们有点本事,一时间没有上来,她摸摸手臂,加快脚步跟上犹笙几人。
一道人暂时将这里的事放下,天色已经不早,不能再村子里睡了,得抓紧时间进山查探。
树隙间的残阳余晖落在一行人身上,越往上走,树林越是茂郁,很快几人身上的日光斑斑都落进了黑泥里。
“七界....”鲁欣悠扛着葛舒直喘气,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问了想了好半天的事,“到底是什么?”
周文心说:“六界之外的第七界。”
周千雪拄着棍子,“她们想创造的不死不灭的七界,根本是不存在的……她们为什么这么执着,还有....这一切都太巧了...我从来没听葛舒说过,她请上过太阴……”
周文心说:“听说请神要看事,我猜测太阴上身,说不定这件事必将颠覆日月,是人间大劫。”
鲁欣悠“害”一声:“那太阴为什么不直接把她们都杀了?”
“人间大劫,不是三界大劫,什么神能插手人间事?”
宝光说完,对周文心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神仙俱乐部放大了她们的欲望,她们怕死,想长寿,就让她们吃人肉;高功想成仙,就让她看到真神;还有其余很多人,只要抵御她们最恐惧的,使她们得到最想要的,她们就什么都会做,什么都敢做……这样的人越多,人间是该大劫了。”
宝光微微叹气,抛出个问题:“如果真的能成仙,你们不会动心吗?”
修道之人,谁人不想成仙。
周千雪轻叹一声:“开辟七界必定需要养料,天地间所有拥有灵魂的东西都能成为她们的养料,怨气、戾气、煞气…她们巴不得越多越好,能量越大,离七界就不远了。”
鲁欣悠张嘴半天,感叹一句:“这教太吓人了。”
周文心回想起幻境中看到的一切,那或许就是未来之势,这个村子早就开始吃人了,高功或许早就开始接触神仙俱乐部了。
…神仙俱乐部在无声无息中,渗透到了她们的旁边人、周围事,或许她们一扫而过的自杀新闻就是这些人的手笔…
鲁新悠抱着葛舒颠了颠,又觉得离谱:“要是开七界这么简单,谁都能开吧,她们难不成有盘古的斧头?”
盘古的斧头没有,女娲的石头有。
山林中湿气重,脚下的枯枝烂叶被碾进泥中,柳泫之在地上摩擦着脚底黏上的树叶,收回脚来,青苔零碎地吊在枝干上,要落不落的晃动。
在这个话题上,柳泫之选择闭嘴。
宝光早有猜测,她扶了扶眼镜,点点头:“……我研究她们很久了,猜测应该是有通天的法宝,结合文心遇上的事,我觉得这个法宝或许能预测未来.....”
话还没说完,犹笙就凑上来:“……那不是好办了?她们要是真有什么开天辟地的宝物,我们只要将宝物销毁,她们不就没得办法了?”
“都说通天了,哪有这么好销毁。”周文心顶起两根中指,压压太阳穴,“照这样查下去...我们能不能掀了她们都不好说,说不准....”
说不准她们都会成为七界的养料。
几人一瞬间安静下来。
“要命的事,我不去。”犹笙嘟囔。
衣袖被扯动,犹笙回头,看到是陆榆,面色瞬间不爽:“干啥子,你没听见撒?这是要命的,我不想去,你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还要为她送一次命?”
“没有。”
陆榆的面具一动未动,犹笙的火气仿佛都被这么一张薄薄的面具挡了去,她紧紧抿着嘴,睁着眼微微扬了扬脑袋,唰一声,回头往前走,步子越走越快。
似乎是觉得气不过,她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人都死了,你还要拿你的命去赌?我们不是一道长大的吗?怎么她就能让你念念不忘?我犹笙哪一点不如她?”
一道人面面相觑,不清楚她怎么突然就发火了,都不敢开口说话。
犹笙大步往前走,突然回头,盯着陆榆:“是不是我不如她看着干净?”
陆榆没有一点反应,只是这样固执地看着她。她憋着气等了很久,直到红痕从脖子爬上脸颊,她才很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算你狠,陆榆。就这一次,看到她的尸体,你就知道什么叫死心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远远走到前面,其余的人落在后面,没人加快脚步追上去。
情侣吵架,不适合贴脸吃瓜。
但不妨碍她们躲在后面八卦。
鲁欣悠挑挑眉:"她们咋吵起来的?怎么了啊?我错过什么了?啥事啊?谁知道啊?"
“落花洞女的事情。”
周文心知道,她简单说,“去年洞神娶妻,不知道怎么的,洞里起了大火,洞女困在洞中,山林大火着了好久,没人能靠近,等火灭后,却发现陆榆也在里面,好在救回来了…..”
“陆榆说落宁没有死,在神仙俱乐部。这次来白麻村,还是她主动找上我的,我也是后面加了她们的名字...申请走了两天才下来,看这个样子,应该是她瞒了犹笙....”
周文心一顿,突然说,“……话说回来,也是挺离奇的,她们费尽心思找的都是比较特殊的魂魄,好比这个将军墓.....”
她们这群人的身份比之落花洞女,也不遑多让....周文心这么一想,竟有些瘆得慌....回头一看。
鲁班书后人,请神,半仙,全真佼佼者,湘城二人,宝光也算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了,至于柳泫之,阴阳眼先不说,她养的那个鬼实力相当恐怖....
前方是黑麻麻的林子,脚步只是慢了两步,就已经瞧不见前面两人,她们的身影被参差不齐的残枝烂叶挡了严实,偶尔露出隐隐约约的灰红衣料片子,也看不清晰。
走了两个多钟,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浓重的夜色中只有一弯银钩挂于空中,一行人凭借堪舆罗盘,摸索到了一处悬崖,底下有一潭湖水,四周却没有河流瀑布,像是一块青绿宝石镶嵌在群山之中,闪烁着细碎的银光,断断续续的山鸟啼叫打破夜色的静谧浓郁。
“水清而绿,潭无浮叶,深不见底,是为龙潭。”宝光收起罗盘,道,“下面有暗河,有大墓。”
就是将军墓。
鲁欣悠脑袋一伸一缩,手电筒都照不到底下的树。
她的木头都坏了,不能用了,这么下去指定凉凉,于是连连摇头,“怎么下,跳下去?明天,不,明年就有头条了——惊!道士结伴进山,竟为集体跳崖自杀....”
要是在这地方命丧黄泉,黑白无常都要找上半天。
沉寂了大半天,终于等到发力的时候,谢钰想为柳泫之解忧,一声招呼没打,忽的卷起黑麻麻的风。
“怎么起风了....啊啊——”
不等悬崖上的众人反应过来,一时间都被卷到空中,尖叫声此起披伏,啪嗒,啪啦,啪啪.....
几声响动后。
稳稳站定的柳泫之重新打亮手电筒。
鲁欣悠“哎呦哎呦”,摸摸自己的后腰,顺道把旁边还在昏迷的葛舒拉回来,“谁啊,摔死我了....”
柳泫之一屁股坐地上,几人捡起手电筒,互相照了照,只有滕半梦是好端端站着的。她什么都没解释,只是瞟了一眼一边站起来,一边拍草屑的柳泫之。
家仙惹不了,鲁欣悠瘪瘪嘴,拍拍屁股,捡起手电筒。
“下次先说一声...”
柳泫之闭着嘴,声音比蚊子声大不了多少,谢钰挂在她的香盒上,哼哼一声,就当是应了。
好在都只是摔了个屁股蹲,没什么事。几个手电筒晃了一圈。满地都是藤蔓,枝叶茂盛。周边掉落了七七八八的枝木,像是被人砍断的,墓洞并不隐蔽,一起身就能看到一个边缘坑坑洼洼的大洞。
应该是后人开凿出来的。
洞穴狭长,前面一段矮小,需要躬身进入,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一行人可以直起身子行动时,两侧墙壁上多出一盏壁灯,相隔五米左右又有一盏。
周文心看了看,忍不住说:“这灯挺眼熟。”
柳泫之也看过去,这不就是在夸娥氏庙里见到的电子蜡烛。
宝灵走在最前面:“地面被踩得这么乱,看起来不久前有人来过。”
周千雪松一口气:“没找错地方。”
洞道不过百米,还没走出去就能听到砰砰砰的水声,一踏出道,就是扑面而来的水汽。
是瀑布,水流湍急,寒意袭人。是龙潭下的地下暗河顺流而来的。
瀑布之下又是一湾浅湖,分流了八道细流,细流又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如同蛛网密布在地面上。
湖中央盘踞一株巨大的树藤,盘根错节在湖岸岩壁,枝叶绞缠在凸起的石块上,如同一条条巨蟒盘踞在峭壁。
柳泫之快走几步,她发现这棵树似乎已经是死树了,活着的是缠绕在它身上的藤蔓,藤蔓上密密麻麻遍布着猩红的小刺。
犹笙转了一圈没找到入口,问:“墓穴洞口在哪里?”
“周围没有入口了……”宝光拿出罗盘,沉吟半晌,说:“最有可能的入口就是那棵树……这片湖很浅,四周水流不绝,极有可能中间有一处洞。”
柳泫之看了半晌水流的方向,说,“这里是悬河泻水,有无数支流,底下只要有一个洞口,就会往下落去。”
认可了宝光的猜测。
周千雪指了指头顶,补充,“只要底下的墓穴空间够大,流下去的水流就会如同我们现在所处的洞穴情景一般。”
洞穴最顶端是一个巨大的洞口,瀑布倾泻而下,落入此刻她们面前的浅湖之中。水流抨击石壁,在荆棘藤蔓中跳跃,又于磊石间震碎,最终归入浅滩之中。
洞穴之上不是苍穹,依旧是岩石的粗粝纹理,说明上面也是一片可以踩实的地。
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只能去往湖中心一探究竟。